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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考校 ...

  •   许云封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她们慌乱之中举止不免忘了分寸,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憨,叫他一眼就看了出来。不过他向来不同于那些调皮的男孩子,从不愿与人为难,只下马拱手道:“扰了各位郎君雅兴,抱歉抱歉。”一双眼睛却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在月照手上顿了顿。
      月照疑惑地随他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指,一下子脸就红了,真是该死,出门着急,新染的指甲没洗干净就出来了。不过眼前这人看着比自己还小,居然还挺懂事,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拱手还礼道:“哪里哪里。我们……只是在此处歇息歇息。”心中暗自给自己一个嘴巴:哪有歇息到人家后院墙上去的。
      十二娘见遇着陌生人,怕多生事端,向云封笑道:“家中弟弟们闹着出来玩,不懂什么礼数,郎君看上去形色匆匆,就不多叙话耽搁了,告辞。”遂低声催月照几个回去了。
      许云封不以为意,见她们四人有两个还不知怎么了,低声嚷着“怎么不进去了”,那个大些的瞪过去,便不敢说话了。一开始注意到的那个着紫色的姑娘,自己不住拍着自己的手背,念念叨叨,一脸后悔地在埋怨自己,不由得笑了出来,心想: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这么好玩儿。
      那四个快步走远了,十二娘才放开了那两个的胳膊。盼儿撇撇嘴说:“那个小善还真有两把刷子,不过也不一定就是她吧,咱们要不还是进去看看?”十二娘正色道:“你还想去呢,我就说这主意不靠谱,叫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男是女,怎么进去呀。”云翘尤一脸懵懂:“啊?谁看出来了?”盼儿抢着说:“不就是刚刚那个小郎君,年纪不大,长得还挺好看,还知道看破不说破呢。”回头看月照一脸苦相,打趣道:“盈娘不会是看中了那个小郎君吧,人家好看是好看,就是估计比你我年纪还小呢,你就别惦记啦。”
      月照扬起手拧了她一下:“能动手我才不跟你多嘴,就你心里眼里都是什么才子佳人。 ”笑闹了一阵子也就走到候着的马车那儿,上车回观里去了。
      这边,许云封已经找到了外祖父的宅子,马被牵去了后面的马槽,祖孙二人进屋说话。
      李谟看着眼前身量高挑的男孩子,眼眶都湿了,连道“长得好”。许云封忙安慰外祖父,让外祖父坐下,自己跪下磕头。李谟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做个宵夜来吃,又问他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坏人,换洗衣服够不够,云封只立在外祖父身边,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高高兴兴地一句句回答。
      李谟见他腰中悬笛,知道他路途中也一日没有荒废练习,心中宽慰,怕他劳累,便催他去洗漱换件衣裳,跟他一起用些宵夜再歇息。祖孙二人见外头灯火辉映,喧哗之声不绝,一时也安睡不得。两人便命老仆去坊内酒楼买些粉果和酒水来,也是应了节日的景。二人叙话至深夜不提。
      李谟一早便回宫去了,待许云封醒来已经是第四遍晨鼓。因李谟几乎不在这宅院歇息,屋里也没有厨娘。老仆已经去外头买了酸辣馎饦来。云封速速梳洗穿戴整齐了,吃过馎饦问了路,便向光宅坊而去。
      昨夜李谟已经吩咐过外孙,如今宫中圣人酷爱音律,若得青眼,以后自己老迈归乡,他一人在长安也可立足了。如今自己已经是都知,与都都知李龟年又是同宗,正是圣人荣宠之时,正好为其引见,在圣人面前落个眼熟也好。只是不知他如今技艺如何,若实在不好,也不便立时进梨园侍奉。故让其今日去光宅坊中右教坊,等他忙完宫中之事,下午随李龟年去挑选曲江宴大曲时,抽空来考校一番。因时间尚早,云封便打算慢慢散步过去,顺便熟悉熟悉这长安城。
      在家的时候,几个舅舅在教他笛子之余,免不了要赞叹一声当年在长安的见闻。他早听说朱雀大道的雄伟,昨日进城后,天色便暗了下来,没走几步便随着人群去了东市,因此还没能好好欣赏这条通往皇城的主路。因此虽不顺道,也绕了过去。果不其然,这天街足有四十多丈宽,来往车马络绎不绝,却不显拥挤。远处巍巍皇城,在日色中被折射出各色光线,直如仙宫一般晃人心神。
      云封慢慢走了半个时辰之后,这朱雀大道仍遥遥不见尽头。他连续几日驰马奔波,今日还未休息好,走了这许久也有些累了,便拐进靖善坊内寻个茶水铺子休息一会儿。
      喝过了茶水,他倒也不饿,便背朝着朱雀大道继续向东里走,才刚拐过靖安坊,一队人马缓缓从他面前走过。他忙避让在一旁,却看见车辇上飘飞的幛幔里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昨夜那个穿着男装的姑娘。此时她又恢复了时下流行的半臂鹅黄襦裙,嘴里说着:“公主,您是不是舍不得我回去,才说要去逛逛园子好送我一程呀。”那声音如春天第一声鸟鸣一般,说不出的熨帖,比刚刚的茶水还解渴。昨晚他在马上离得远了点,街上又嘈杂,没怎么听清她说的那句话就分开了,竟没成想那姑娘竟有这样一副好嗓子。
      车辇已经过去了,只隐约看见她依偎着一个端坐女子的身影。云封心想:“她唤公主,难道这女孩子竟是皇室中人?看她昨夜跳脱的性子,不像是那些行事谨慎侍奉贵人身侧的宫女,终归不是郡主县主就是王公大臣之女了。”刚入长安两天便见到两次,他心中大感有缘。家中男儿众多,却无有姐妹,若有这样一个姐姐或者妹妹,想必也是十分有意思。
      他年纪尙小,心中自然没有什么绮念。只是他虽早熟,独自来到这繁华都城,到底心中惴惴,不免对同龄人有些亲近之感。他又自嘲一哂:“自己在家中虽然受宠,但入了这京城,外祖父虽是圣人身边乐官,终究与她是不同身份,哪里谈得上去相交一番。”便抛之脑后不管,直向光宅坊而去了。
      李谟与李龟年直到快酉时才歇,李龟年听闻他外孙投奔,便让他自去忙,自己恰好去岐王府说话。许云封等了许久,也不焦躁,在李谟给他安排的屋子里,听着外面传来的乐声,心中隐隐不安,又有些兴奋喜悦。一面是都城乐手果然不凡,只他听到这隐约的声响,就够他琢磨一个下午了,想到今后在此跟着外祖父求学,必有大进益;一面又想到这些精于音律或者歌舞之人,就算学到顶尖也不过是侍奉贵人以供娱乐而已,倒还不如乡野江湖之人自在。
      胡思乱想间,李谟已回来寻他,坐定之后,问了几句今日见闻,便叫他吹个《折杨柳》来听。
      这个曲子吹笛者人人能演奏,李谟挑这首便是想试试他的底子。他作为唐宫笛部第一人,也有人称他是“天下第一”,他虽为人谦逊但心内也颇自矜,虽有一身技艺待传给外孙,若他实在基础不扎实,没有灵性,也就算了。
      许云封一听便知外祖父的意思,这首曲子指法已经烂熟,只是如何打动祖父的耳朵,怕是有点难。他抛开这几天各种心绪,闭目沉气,待呼吸更畅,便一气吐出,吹奏起来。这首曲子指法不难,难在一首曲中两种风味,起首为西域风味,笛音高亢而回旋不定,吐气干脆,指法多用颤音;而过后不久便渐渐转为江南曲调,柔丽清澈,长音徘徊,最后又转回西域风情,却更壮阔低回,其间连接需得自然,情感随音调而转。本来西域与江南两种曲风当以不同竹笛完成,在一只笛上,即使技术上无甚阻碍,演奏起来也多有生硬之感,这才是考验真章的地方。
      李谟听他吹来,指法吐气上并无一丝错误,显见是个勤练的,心中已是快慰。再听他笛音,正让人有如置身玉门关外风沙之中,眼中荒芜一片,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胡笳之声。随着音律变化,眼前渐次有柳绿桃红铺陈开来,空中时而飞絮,时而微雨,正是江南初春好风景。只是这悠扬之中始终有一丝哀婉,挥之不去,直至曲终,哀婉之声渐盛,风沙渐回,模糊了江南春景,笛声渐低,婉转而逝。
      李谟心中大快,不想自己这外孙才十岁年纪,于技艺上竟纯熟至此,更兼对曲中深意理解透彻,难得难得,不由得他生出一种后继有人的喜悦。
      其实许云封自小便爱琢磨各种笛曲,他发现舅舅们吹奏家乡曲调总是最好听的,但吹奏起龟兹乐总是不如他在街上听到的龟兹人的筚篥好听,演奏些江南小调吧也总是差了些意思,不如家中三舅舅娶自吴郡的沈姨娘唱得好听。他小时候便左思右想,终于琢磨出一点,吹笛技法是一回事,若心中无物,吹出来怎么也不像。因此他常常央求了做生意的舅舅们带他出门见识,在家便博览书籍,专挑那些地方志或游记以及传奇本子来看,以求摹景拟情更为逼真细致。这几年也算是小有心得,这回见外祖父面露笑容,便放下心来,想必自己是琢磨对了。
      李谟便道:“云封,以你的年纪,能吹成这地步实属不易,我也自得一句,不愧我的外孙,我们梨园小部中的孩子比你多是不如。”云封忙躬身道“不敢”,李谟示意他到身边来,对他说:“今日还有一晚年节宫宴,明日梨园休假一日。后天你随我一起入宫,觐见陛下,我便提起你入梨园小部之事,待你十五岁后,再自行考入坐部吧。”
      云封心中虽有犹豫,不知是否要走宫廷乐师的路子,但不忍拂了外祖父一番好意,便应下了。他想终归在那处学艺是不错的,待年岁长了,再求外祖父弄出来回乡去做个寻常教曲师傅也就罢了。
      李谟还要随李龟年回宫,今夜宫宴,也是不得出来的,便吩咐云封自己回去歇息,崇仁坊内酒楼食肆众多,不拘哪家都可尝尝新鲜,嘱咐他记在自己账上,横竖坊中无有不认识他的,平时他不耐烦带银钱,均是每月一结。随后便自己回宫去了。
      云封慢慢走回崇仁坊,随意挑了家店用了晚膳,便回去洗漱躺下。
      虽然躺下了,但他并没有一丝睡意。其实从小学艺他就知道是为进宫做准备,有祖父这个天下第一在,他在梨园也不会像寻常教坊中选进来或民间艺人那样无依无靠,多半老了还能捞个一官半职,做个乐营将甚至是都知,教习弟子。他不是那种叛逆长辈的小子,从小父母都夸一声听话,但随着他年岁渐长,书读得多了一些,便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如今的圣人是酷爱音律,但自己年岁还小,长成之后又是谁坐江山,是否还会如此重视梨园,谁也说不准,一旦没了圣人支持,梨园与左右教坊,坐部与立部又有何地位高下之分,不过都是一群贵人眼中的玩物而已,因此他总是想,自己就是进了梨园,为将来计也要好好筹划出去的事。不过往好处想,只要自己将来能接下这天下第一的称号,出路总归是不用愁的。
      他这边想着入园出园之事,若落在李谟耳中,不禁要叹一声早慧。这边是深思熟虑辗转反侧,那边何月照虽已及笈,却仍是个没心没肺。今夜她已经回了梨园的住所,同屋的云翘早已经睡的四仰八叉,她却还醒着。
      过了上元,下一个被她惦记的就是曲江宴啦。生来她便有这乐天的好本事,每年从年初到年尾,有整个长安共欢腾的大日子,也有宫中大小宴饮不断,只要有这热闹可玩儿,她就能开心一阵子,练琵琶练舞的苦也就不觉得多难熬了。师傅雷海青是琵琶国手,最是严厉,被她这性子也是磨得没了脾气。她除了琵琶,还在谢阿蛮师傅身前学舞,只是阿蛮师傅性子傲,大半时候倒是托了云翘的师傅云容看着练功。云容是粟特人,虽然青春不再,但胡旋舞仍是宫中无人能敌。她虽听汉话无碍,但教训起云翘和月照,总是气得说不出连贯的句子,只得用起竹签子,可是又心软,打不了几下便被这两个大姐叫得心疼。
      梨园小部的日子比起一般在家娇宠的孩子,是辛苦不少,可也还算是无忧无虑。只有在快长到十五岁的时候,才会忧心起考核之事。如今云翘和她都还有近两年的时间,以她俩的性子,着实还忧虑不起来。
      今日回来路上听公主说,这回曲江宴教坊中要选两个大曲和宫中坐部立部共同演出,让圣人点评。更难得的是,贵妃还要亲自舞上一段《霓裳羽衣曲》,虽不可窥得这舞曲的全貌,能欣赏到一段贵妃跳此舞的仙姿,就足够众人疯狂了。因此这回曲江宴各家彩棚的位置过年的时候就被抢光了,还闹出了几场殴斗事件,都为了争那离紫云楼最近的地方。
      月照心中得意洋洋,阿蛮师傅、云容师傅和雷师傅都要上场为贵妃伴奏伴舞,她们几个小部的孩子都得随侍在侧台,自然是可以看的清清楚楚。想着昨日街上的热闹,又想着一个多月后曲江宴的盛况,她觉得这日子怎么过怎么有味儿。突然间,她就想起了昨晚遇见的那个眼睛亮闪闪的小公子,自己是孤儿,公主也没有孩子,小部里男孩子年岁都比她大,要是有这样一个小弟弟跟着,好像很好玩的样子。她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眼睛闭成弯弯的形状,好像梦里还在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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