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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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九年，上元佳节。年关将过，长安城中却越发热闹。三日的宵禁难得，家家户户都赶着去订街边的酒楼，好参与这晚间的狂欢。每一坊中都挂起了彩灯，即使夜晚还没到，也已经有了斑斓的色调。
自五年前太真入宫被封贵妃，圣人是越发喜□□饮歌舞了。梨园中人年年扩增，内外教坊司中也愈发勤加排演。再过一段时日，三月初三，宫中按惯例将为新科进士们举办曲江春宴，岐王素擅品评，家中宴饮不断，便揽了个差事，要去各教坊司选一二大曲，同梨园众部竞芳争艳，王爷哪里耐烦接洽初选等琐碎事务，便又央了圣人遣梨园都都知李龟年为其副手，他只消届时一一唤来王府评鉴即可。
不说教坊司中热闹，梨园中更是有一段皇家气度，自觉不可输于“那帮没见过世面的”，也越发勤奋，倒叫各都知、乐营将心宽。只是未被叫去曲江宴的小部的孩子们，趁师傅们忙乱，俱躲懒去了。师傅偶有察觉，责罚一阵子，也无计可施。
不过今日倒不同，倒有小半孩子大大方方向师傅们告了假，要去给小部里习琵琶与文舞的盈娘庆生。那年上元，盈娘母亲临盆前不知为何倒在玉真观前，拼死生下盈娘后就去世了。盈娘得了玉真公主的眼缘，养到七八岁上，见她于乐舞上有些禀赋，便送进了梨园。她自幼在玉真观长大，极受公主宠爱，加之并不因公主宠爱而骄矜，与小部众人都玩儿得和睦，今日十三岁大生辰，特特求了公主许她在观里摆个小宴，招待朋友们，公主年岁渐长，对小辈愈发纵容，没有不允的。
早起被观里的姐姐们拎着过了及笄礼，毕竟是道观，倒没有太热闹。盈娘虽受宠，到底是个梨园子弟，公主也不好为她大操大办起来，及笄礼虽是平常，公主倒也赐下了不少礼物，特别是新做的一身衣裳，是公主将自己一匹珍藏的孔雀罗拿出来裁制而成。此时午宴待开，要好的关盼儿、李十二娘和云翘几个便已经等在了盈娘观内住所之外。盼儿早听闻孔雀罗珍贵，就是她宫中见过的几位低等妃嫔也是没穿过的。她一边向门里张望着，一边对十二娘和云翘嘟囔：“盈娘真是得公主喜欢，这么珍贵的料子也给她做衣裳穿。”十二娘年长些，颇有师傅公孙大娘的风范，行事稳妥，言语爽利，闻言不由取笑她道：“你也快去公主面前讨个好儿，说不定能赏你一点尺头。”云翘年纪最小，听了笑个不住，却听得十二娘一声赞叹，转过头，盈娘已经立在她们跟前了。
只见她不做之前窄袖短襦双环髻的打扮，额间没有贴花钿，倒直接以胭脂画就一朵梅花，脸颊敷了细细一层玉簪粉，凑近了香风隐隐。里头水绿绣妃色小团花对襟和石榴红蹙金宝相花长裙自是艳丽夺目，更叫人赞叹的是那牙白色的大袖，猛一打眼以为平平无奇，下一刻便有细碎的光芒扑进眼睛里，不刺目却叫人朦胧了视线。那孔雀罗果真不凡，厚密轻软，穿在身上只如流水一般。公主叫拿这个颜色出来，身边小道姑多嘴了一句“是不是素淡了些”，谁知还是公主有眼光，道是“里头衣裳为着生辰定是艳的，外头就要这颜色压一压”，如今穿出来，里面的石榴红、妃色一下子影影绰绰起来，加之孔雀罗上泥金的瑞草折枝细纹，俏丽又端庄，实在是好看极了。
关盼儿直叫着“好盈娘”，央她生辰过后借她穿穿，云翘也是惊艳得合不拢嘴。十二娘在旁抿着嘴笑道：“这好衣裳，你别又钻东爬西地糟践了，趁早炫耀完了收起来吧，估计就是你这辈子的家当了。”
盈娘拉着十二娘要打她，又怕弄坏了衣裳，只得噘嘴：“姐姐怎么学她们贫嘴！”她生性开朗仗义，又笑道：“你们也别羡慕啦，这衣服，估计咱们姐妹几个老了换个铺子过生活也行，我这个富婆子自然不会忘了你们几个贫老婆子的！”
几个人又是一阵嬉闹，才去给公主谢了恩。玉真看了也直说好看，又夸盈娘肤如凝脂，这牙白色搭在脖颈间竟一点不显黑。盈娘在玉真前面淘气惯了，抱着她胳膊说：“公主，这不是您说的嘛，我出生的时候，十五的月亮都洒在我身上了，能不白吗？”说得众人都啐她不害臊。玉真想起当年那小小的婴孩，心中百感交集。其实盈娘乃是玉真公主给她取的小名，也是盼望她人生如满月，别有什么缺憾。而她大名何月照，正是她母亲留下，这名姓中也有着一段缘由，盈娘不是那多思敏感之人，小时询问未果后早已不再纠结于此，也未尝不是好事。
这厢何月照并不知公主心中想起了自己生母，只又央告公主道：“一会儿我们吃完了酒能不能出去逛逛呀？今晚好不容易外头热闹呢。”她一会儿又说上回宫中见到的精致走马灯没看清，一会儿又说听闻宫中新制了好大的灯楼要与民同乐，公主哪能不知她心思，也不愿拘束她，笑着应允了。
宴席上小部众姐妹各展才艺为月照庆生辰，一时间热闹非常。月照自己也为大家弹了段《六幺》，云翘伴舞。宴席过后，大家吃得有些醉了，便在月照的小院内东倒西歪地休息，盼儿、云翘、十二娘三个歇在月照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关盼儿跟着师傅念奴，出入外头宴席最多，又好热闹，对月照嘟囔：“我上次跟师傅去邠王府赴宴，听他们说平康坊那里新来了个琵琶女叫小善，叫他们捧得厉害，说什么玉碎凤鸣的，叫我说，就算不拿出你师傅的本事，就凭你去，也能叫她羞愧得再不敢见人！”
月照喝得脸蛋红扑扑，腻白的粉都盖不住：“你可别去给我吹牛，雷师傅和阿蛮师傅都说我样样寻常，以后怕是进不了坐部，只能在立部里浑水摸鱼，给他们丢人了。”
云翘枕着她大腿，也笑起来：“哈哈，你我正是一样。两位姐姐长得好又勤勉，以后只剩我跟你作伴。”
月照推开她的脑袋，正要说话，突然眼珠子一转，坐起来，对她们几人眨眨眼：“咱们晚上不如就去平康坊吧，看看那个小善到底如何，还能比我师傅弹得好？”
一直假寐听她们闹的十二娘到底妥当一些，劝阻她们道：“你们就老老实实出去逛逛就回去吧，怎么还想逛起那种地方来，就咱们几个，怎么进去呀？被人发现回去肯定讨不了好。”
云翘胆子小，闻言便又躺下了：“说得有道理，我可不想被师傅打一顿。”盼儿却撺掇起来：“去嘛去嘛，今儿晚上人必定多，又热闹，肯定不会被发现的。都说平康坊有几处比那些大人们的府邸还华丽，姑娘们穿戴得好看得不得了，每晚都有好多大诗人，这种热闹我们几时看得到啊！”
月照一向是个领着头闹的，闻言更是心动，叫来一个粗使的小姑子，去外头弄几件公子的衣裳来，大家凑一起嘀嘀咕咕起来。十二娘照旧躺着，随她们闹去。
一时间，大家都没了困意，起来净了面，漱了口，因晚上要做公子打扮，便都不施脂粉，头发全部挽上去束在头顶好戴幞头，身上镯子戒指耳环什么的也都取了下来。大家用了点汤水，打算去街上再吃。不过半个时辰，那小姑子便弄来了衣裳，清一色及膝圆领，有莲青的，墨色的，松花色的，只一件瑰紫的极为艳丽出挑，也不知哪位郎君敢穿。大家说月照生辰，自是该她最“好看”，愣是把这件塞到她手里，她脸皮厚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穿了，倒也俊俏。那粗使的小姑子有几分伶俐，拿来的靴子都有些大，怕她们几个姑娘家身量太小惹人注意，给靴子里塞上了棉垫子，穿进去，大小刚刚好，又高挑，正像是几个结伴出游的富家小郎君。
大家嘻嘻哈哈地穿戴好，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月照派人去回过了公主，几个人便乘车往东市口去了，打算在那里下车，从春明大道往平康坊去。
今日是上元的正日子，街上熙熙攘攘，其实正如盼儿所说，街上做郎君打扮的女子不在少数，虽然极尊贵的小姐肯定是在街边酒楼包厢里，但多有一些调皮的家里娇宠的小姐或者平民家女儿，出来赏灯的。她们刚到东市，就差点被人群冲散。刚刚缓过一口气，月照心心念念的大灯楼就过来了，几十个宫中小内侍围在灯楼左右。那灯楼高百余尺，上悬彩灯无数，更添彩帛环绕，每层四周镶嵌有金铃玉坠，随着载灯楼的花车前移，发出悦耳的声响。
好不容易人群跟着灯楼过去，她们腹中已是隐隐饥饿，便买了个胡饼坐在一家馄饨摊前吃了起来。按说宫中吃食哪里是外头可以比的，可是她们还有宫里那些宫女妃子都喜欢叫家里人从外边儿偷偷带点进来，东市这家陈记羊肉胡饼，就是宫里上下都爱吃的，这家随意选的馄饨摊，也是风味儿十足。几人吃得秀气，惹得老板多看了几眼，道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孩子，比小娘子吃得还细致。
东市那头，骑马踱步而来一位小郎君，身量虽长，面孔却还稚嫩，只一双丹凤眼长得极好，左顾右盼间光彩夺目。身上衣饰平常，倒也不寒酸，但一看便知不是长安这几个月流行的花色，加之对这上元佳节的景象一脸赞叹，怕是外地人，不知年节里独自离家是为何。
不远处崇仁坊内一个宅院前，坐着一老者，正是梨园笛子第一人李谟，已经做到了都知，陛下贵妃面前都有几分面子。他一个月前收到家里的信，说是外孙年后上京来拜见他来了。他宫外也有自己的屋子，就在崇仁坊内，离皇城不远，早为外孙收拾好了。他孤身一人在京中，家人都在山东老家，这屋子除了服侍的几个老仆，也是冷清，在屋里等着也坐不住，不如在门口还能看看热闹，不知一别近十年，外孙长成了什么样。
原来那小郎君正是这李谟的外孙许云封，那年刚出生，便得了李白的赐名。在家中教养到十岁，便让其进京寻外祖父。本来家里给他套好了马车，又带了仆从等人，想过完年再出发。云封却说家里这么多人过年，外祖父多年一人在京中孤寂，自己一人一骑进京即可，过了初五就走，正好赶到长安陪外祖父过上元，带那么多人和东西反而累赘，进京了还要一起安排处置，给外祖父也添麻烦。许云封自小是个妥当人，从未让长辈操过心的，也随舅舅们出过几次门了。家人拗不过，也就随他去了，只命一小队仆从年后出发，带着给李谟的家乡土仪，再慢慢前往京城。
许云封这时也渐渐行至春明大道平康坊的后院墙一带，耳边听得里面传来一阵琵琶声，弹的是一首胡曲。向来坊间女子弹奏多选柔媚清丽，而这胡曲，整体粗犷而豪迈，本用琵琶弹奏便不易，力道若是不够，气势全无，力道过了，又失之洒脱，他在家时只听过胡人用西域乐器演奏，没想到随便一堵后墙就能听到用琵琶改编的此曲，京城果然藏龙卧虎。他驻足了一会儿，不由得注意到，墙边有几个时兴打扮的小郎君也贴在墙边仔细听着，不由得好笑，难道是家中长辈不给进这些秦楼楚馆，故在后墙饱饱耳福？
何月照几个吃饱喝足，便往平康坊而去，刚走到这儿，便听到这曲声，她们几人既然在梨园受教，见识自然不同凡响。听到这琵琶声，便猜这恐怕就是那小善所奏了，真如王府那些人所言般不俗。一时间几人倒起了不服气的心思，便更向墙上附耳上去，巴不得听出一星半点的瑕疵。
月照侧着身子几乎扑在墙上，一个转眼，竟看见旁边一位小郎君在马上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们。一时忘了自己身着男装，心中大感丢人，赶紧拽了那几个下来。
许云封望着她，慌乱间她手轻拍胸口，指尖上一点残存的蔻丹在莹白的指头上分外明显。“原来竟是个淘气的小娘子！”
何月照也抬眼望向他，心想：“这小孩儿的眼睛，真漂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