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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布施 ...

  •   马仙期端了杯茶水来,想着今日二人从未有过之融洽,心中欢喜不已。谁知刚到塔前,却见围了一圈人,不见布谷踪影。他正准备绕着塔找一下,却听那群人中隐约听到什么“卖笑”“名妓”之语,他自然知道布谷的来路,尤其记得那时在许国公府布谷的遭遇。他心中警觉,随意将茶杯一搁,挤进人群,正见一男子拉着布谷,口中污言秽语。
      他见布谷泪盈于睫,却不发一言,面色苍白倔强地不开口反驳也不呼救,心中一痛,赶忙上前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他这一出来,张典还在迟疑中,那东娘却心中嫉妒:“她早已徐娘半老,又是被弃之人,怎生有这样英俊男子相护?定是被她花言巧语迷惑住了!”她想着必是如此,便张口道:“这位郎君,您怕是不知情,我这姐姐呀,是我家五郎先前相好,不知怎的后来就不见了,我家五郎好生痴情,念叨了这许久,谁知苍天有眼,今日竟在此处见着了,您还是快将姐姐还于我家五郎吧。”言辞中隐隐有布谷喜新厌旧之意。
      张典闻言,心想:“任凭他是谁,东娘这样说了,他总不好夺爱,况且又是这样一个破鞋,他总归要顾着脸面。”于是也上前来对马仙期道:“某实在是与布谷相交多年……”
      话未说完,马仙期一拳挥去,直将张典打得趔趄了几步才堪堪立住。布谷也惊住,毕竟那张典也是官职在身,这样打了,被人知晓可怎么是好,她不知如何是好,急的拉住了还要上前的马仙期的衣袖。马仙期回头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对正要暴怒的张典怒道:“你这汉子,枉你披着一身白白净净的皮囊,却烂嘴烂舌不知说些什么。这位娘子在我家中教习小姐们琴艺,三年未曾出府,哪里会与你这样的人相交,你若是再敢拉拉扯扯,我定要你今日进得了佛寺,出不了这塔门!”
      张典不料自己竟会被打了一拳,怒气涌上心头,心想她一个妓子,能去什么好人家,想必不过是有几个臭钱的商户罢了。他身形不如马仙期,也不敢打回去,只面上露出悍色,摆出一副官架子,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羞辱殴打于我!你可知我是大理寺主簿!”马仙期浑不在意地整了整衣袖,道:“我当是谁!原来也不过与本都知一般,长安城中尽朱紫,本都知虽忝受圣人几分赏识,也知自己斤两,不敢做出什么有负圣恩的事来,有的人却不是如此,将咱们为官之人脸面丢尽了!”
      听他这样说,布谷忍了忍,才没露出一丝笑意来。虽是今日事发突然,叫她揭开了心中旧时伤疤,但马仙期这番真真假假狐假虎威的话,着实有意思,叫她伤心也不是,笑也不是。
      其实说来马仙期这梨园都知按品级来说,倒也着实与这张典的主簿一般品级,只是梨园这样的地方,总不能与大理寺相较,乐师更是无根浮萍,不能与他父子两代均在大理寺任职相提并论。但马仙期如今正深受圣人恩宠,朝中大人与皇室中人也多与之交好,这又是那张典比不得的了。
      他这样一番话下来,张典心中也有些慌张,见他气质绝佳,又面色镇定,不像诓自己,但若认输,又失了面子。为难间,东娘又开了口:“原来姐姐竟然入了都知青眼,真是可喜可贺,实在是我们眼拙了,毕竟当年,您和五郎情深意笃,妹妹记忆犹新,今日才会太过激动,谁曾想您那年不见了,却是去了都知府上。”
      马仙期看也不看她,只对张典道:“你这妾室心思十分的龌龊,只不过布谷是我心爱之人,我自然不会理论不相干之人的言语。今日应当结善缘,却不想遇见你们,恐怕回去要多布施一些消灾了。”说罢,拉着布谷便走。
      东娘见这俊逸男子,看也不看自己,又说自己龌龊,羞得满面涨红,张典也不知如何是好,只眼睁睁让他走了。他心想,今日吃亏丢脸,回去定要打听下这是哪个都知,若是可以,非得让他栽在自己手里不可~两人也匆匆走了。
      布谷被他拉着,走了好长一段,及至寺中一处无人角落,才放开。布谷想着他定要询问此事,心里倒也无甚波澜。左不过是自己曾经那些事,他若恼怒生气又能如何,自己已经是这样一个人了。
      她也不主动说话,低头揉着自己的手腕,但终归今日是满满喜悦被那两人戳破,面上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冷漠样子,眼中却逐渐失去神采,呆呆地不知望向哪里。
      马仙期先是看了看周围,并无旁人,回身见布谷在那里揉着手腕,大为紧张,拿起她的手左瞧右瞧道:“可是被那人伤着了?还是我刚刚拉疼了?我真是鲁莽,明明看见刚刚他扯着你手腕,也不仔细些,咱们要不赶紧回宫吧,公孙大娘那里跌打损伤膏药齐全,我去要些来……”
      他絮絮叨叨,见布谷只是抬头呆呆望着她,不禁笑道:“怎么?你是终于发现我有多英俊潇洒了吗?”
      布谷本来有些愣神,陡然听他这样一句不害臊的自夸,更是瞪大了眼睛,过了半晌才赶紧抽回手,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云朵逐渐升了起来。
      布谷在一旁石凳上坐下,马仙期笑着走到她身后,对她说:“你今日还想逛吗?今日倒有些热,我知道一家店做的酥山好吃极了,咱们去吃吧!”
      布谷回头道:“你这个人……”马仙期一个转身,竟然蹲在了布谷面前,拉起了她的手,正色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若想对我说,我便听,你若不想说,我也并没有一定要知道。反正我就是喜欢你,如今此刻的你,所以你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就好,我只在乎这一件事。”
      布谷也忘了抽回自己的手,望着他那深深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他脸上也只带着轻松,仿佛根本不为刚刚的事烦心。她轻声道:“可我还是想要让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她慢慢说着自己与张典的旧事,马仙期就这样仰头静静听着。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但他依然可以在布谷的脸上看到不时闪现的裂痕。布谷说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马仙期在曾经的人生中其实听过了无数这样关于欺骗和背叛的女子的悲剧。但因为被伤害的人是她,他便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心痛。
      布谷尽量用平稳的情绪说了曾经的事,她深吸一口气,便对马仙期说道:“你看,我早便说过,我实在不算是什么良配,而你……这样好,可以去找一个更好的女子,去陪伴你一生。”
      没想到,马仙期笑得无比灿烂:“你承认我很好?是真的吗?那是不是说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布谷无奈:“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只听到这一句?”
      马仙期更是高兴:“我没有想到我在你心里竟然这样好,我多么害怕你是真的厌恶我,过去的事你说出来,就当是忘记了,我只恨没有早些遇见你,让你一辈子也不会感受到被欺骗的滋味。你说他觉得你故作冷傲,觉得你不够温顺,但你要知道,我喜欢的就是你,你若温顺,我便大男子一些,你若傲气,我便依从你就是,只要是你,怎样都好。什么是良配,别人如何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
      布谷说不出话来,她很小时候学艺,师傅就告诉她要如何讨人喜欢。她长大后,越发不喜欢去刻意讨好,谁知会在这上头栽了个大跟头。她心中其实已是认同了师傅的话,不再抱有幻想。然而她却在这样的年纪听到这样的话,叫她无措。
      好在马仙期对她体贴入微:“你不必急着回应什么,左右我始终在这里等着你的。不过要真是那样凑巧,又叫你遇见什么更好的人,你也不必顾虑我哈。好啦,你不要不开心了,我们去吃酥山好不好,不要听那化默讲经了,多累啊。”他蹲了半晌,正要潇洒地起身,不想腿有些麻,竟然坐到了地上。布谷慌得去扶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放开他的胳臂,自己捂了嘴。见他也不觉丢脸,自己爬起来,掸着袍子上的灰尘,便掏出一块帕子丢给他。
      马仙期接过帕子,也不用,便揣进了袖子。布谷待要啐他,又觉得自己今日哭哭笑笑的,也是丢足了脸面,不管他如何,扭头向外头走出去了。马仙期赶紧跟上去,深觉今日真是大大的顺利。
      俩人终究还是去吃了那酥山,果然香甜非常,又消了暑气,舒坦极了。两人便随意在街市中逛着,反正今日可以晚些回宫。今日街上行乞者众多,多数店家或人家都在门外摆了施舍的摊位。大唐富足,那摊位也并不简陋,行乞者也皆吃得肚满,还都带了些回去。走了不久,只见有店家在门口树了积善布施的旗子,说是店主带头捐出今日所有盈利,再号召路人一同给长安城中的病坊,为那些无钱医病的人或孤儿筹款。
      布谷见此处,自然便掏出了身上的钱袋,尽数倒了进去,想了想,又摘下了手上镯子丢进去。丢完,才发现自己虽然进宫几年,在这件事上竟然不自觉的就恢复了从前的做派。因为她自小孤苦,一直辗转学艺卖艺,后虽在长安立足,却常常回想起幼时经历,那是坊中客人出手阔绰,她私蓄颇丰,便常常命婢女外出布施或接济些穷苦人家,路上偶遇行乞者,便倾囊而出,那时还常常被姐妹们嘲笑或劝阻,道她不为自己打算。这些年在宫中无甚花费,加上从前积蓄,她其实颇有些资产。
      马仙期见她如此慷慨,连忙上前,学她倒空了钱袋,又解开身上玉佩扔了进去。那店家喜不自胜,连连拱手。布谷一看,已是来不及拦住,嗔道:“你何必如此?我刚刚一时忘了,还以为是从前在平康坊中的时候。”
      马仙期笑道:“布谷姑娘果然富裕,某多有不及,只能效仿一二。今天在寺中有些晦气,一些身外之物换个善缘,划算得很。”
      只是这样一来,二人算是身无分文,眼下是吃不得喝不得买不得,只得回宫去了。
      宫城外也有宫中摆出的粥棚,二人走过,本未曾留步,却被传来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几个孩子在那处排队领粥,结果一个较小的孩子突然蹿过来插到了前面,后面几个大孩子自然不乐意了,在外行乞自然是没什么道理好讲,便拳脚招呼上去。那小孩子的粥碗摔在一边,好在摔到一处泥泞,并未碎,只是稀粥泼了一地。边上几个内侍与城门处的金吾卫皆看着他们打闹,不时呼喝几句,笑得前仰后合,想必今日无聊,好不容易有个看头,并不想拉开他们。
      那小孩也不呼救,只去够那碗。布谷看得心酸,马仙期已经上前,长臂一挥,便拉开了那几个孩子。那些孩子见是个高大的衣着贵气的郎君,也不敢说什么。那小孩却有些爬不起来。
      布谷见那小孩满身脏污,马仙期却似没有看见,将他拎了起来,仔细询问可有损伤。只见他衣袖衣襟上均已沾染了灰尘,却依旧不减潇洒风度,对那几个打人的孩子道:“粥有的是,何必为了一刻半刻的先后便浪费了这许多时间,你们瞧那些后来的,早已领完粥回去了。他年纪小,你们既然都无家可归,那便都是兄弟,让个一二又何妨?不想让,好好说也就是了,将他打成这样,便是有理也变无理了。”那几个孩子有些不服气,也不敢分说。
      布谷瞧他一本正经的对孩子说教的样子,又禁不住笑了。这人看着高大,内里如同孩子,旁人见这样的乞儿之间纠纷,要么看个热闹,要么嫌肮脏避之不及,哪会像他这样,还去说些道理给人听。
      又听马仙期对那小孩道:“你为何要抢这粥呢?”那小孩嗫嚅了一会儿,布谷也听不甚清,却见马仙期脸色不大好,也不说什么,那几个大孩子也有了些怜悯之色,不知是为何。那几个大孩子也乖乖回去继续排队领粥,那小孩也被马仙期指教着,略向他们垂首,想必是致歉。马仙期捡了他的碗,随手对粥棚里内侍说了两句,递了碗进去。不多时,那内侍也笑着递了盛满粥的干净的碗递给了他。
      那小孩走远了,马仙期方回来,布谷笑道:“刚刚不是给了你帕子,还不擦擦身上。”马仙期一脸正色:“你那帕子珍贵得紧,我这袍子倒不值什么,回去换了就是。”布谷又问那小孩是如何情况。马仙期脸上也挂不住笑容了。
      原来,那小乞儿和很多无家可归的人每晚睡在城外几椽废弃的破屋之中,本也想着浴佛节可以吃饱一些,不想今日一早开城门时,竟有许多兵士在城外巡逻,不许乞儿进城。其实这些年外来的行乞者越来越多,住在城外的也多是他们。这小孩儿实在饿极,又身材瘦小,趁着不注意溜了进来,因此害怕着急不敢排队,想着赶紧拿到粥便回去。
      布谷听了也渐渐收起了笑容,她说道:“今日本就是广布施舍的日子,却为何如此行事?”
      马仙期叹道:“想必又是那杨国忠,每日在圣人面前吹嘘政通人和,在外却公然卖官,陈希烈一众人也是一丘之貉,只求富贵平安,任其妄为。晨间圣人与贵妃登高,说要观赏今日城中景色,一派祥和,杨国忠还得了大大的赞扬,不想有鬼。”
      两人想起那孩子的模样,心中沉重,也不复刚刚的欢欣。只是布谷心中更是震动,没想到他与自己都只是梨园乐师,平日也算锦衣玉食,却能心中想到这些人。宫中富贵浸淫多年,仍有一颗纯善的赤子之心,实在难得。而自己却只沉溺于过去的遭遇,不能自拔。二人各有心思,进了园子,迎头便遇上了雷海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布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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