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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遇旧 ...

  •   月照只觉得这个怀抱是个极为安心的所在,便在其中哭了个痛快。云封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无用,不如先等她平静下来再慢慢开解,好在自己回院子路上恰好碰上,不然也许真的要吃亏。思及此处,他面色更是黑沉,即使这样,他也恨不得能立刻将那陈仲通沉进池塘里。只恨自己与月照身份低微,与左相之子、国公之子乃是天上地下,此时虽奈何不得他,以后也必得想个法子让他不敢再来骚扰,甚至今后,这陈府看似鲜花着锦,也未必没有机会落入深渊。毕竟马仙期曾说陈希烈只是一傀儡,只要杨国忠不喜他,他父子二人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他低头看着怀中哭得脸皱起来的女子,心中深怨自己年纪小,又无权无势,又谈何保护她!
      月照自然不知身边这看似稚嫩的少年已经想了这么多,这么远,她在他怀中哭了半晌,也慢慢平复了下来。倒更多的由委屈转化为气愤。她擦干净面上泪珠,整整衣衫,愤愤对云封说:“我明日定要去公主那里告他一告,便是我们不如他身份高贵,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月照年纪不大,从小在玉真观中被宠爱长大,观中只一群宫女与姑子,甚少勾心斗角之事,进宫后因公主嘱托,也无有刁难之事。其实她心中也并未真正明白自己与陈仲通的差别有多大,此时一心只想着定要找回场子,今日如此羞辱,如此丢脸,还叫云封看着了,自己万万咽不下这口气。
      她那里低声嘟嘟囔囔,被云封牵着往住处走去。云封只牵着她手腕,隔着布料,有暖暖的热气传至手心。他强自镇定,抑制住自己去牵她手指的冲动,埋头走着,思忖着对她说:”盈姐姐,我觉得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告诉公主的好,公主看国公的面子,最多申斥几句,更有可能只是赏赐于你,他若记恨在心,难免你不会再吃亏。“
      月照望向云封:”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任由他欺负却不作声吗?下回再遇见他可怎么办,要不我去找公孙大娘教我一些拳脚吧……“
      眼见着月照又开始向”暴力解决“的方向思考而去,云封的心情倒也舒缓了几分,他微笑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放心,这陈仲通短时间内是无暇顾及你了,他有的忙呢……“
      月照不解,云封故意逗她转移注意力,闭口不言,果然不多时她便丢了哭丧脸,满眼好奇地追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又佯装生气不理他,见她终于不再伤心,云封才道:”上回咱们不是知道了他正在平昌公主的驸马待选之列么,我听外祖父说,圣人似是有意选中他,毕竟他平日里是装得温文尔雅,又小意奉承地公主开怀,想是八九不离十。一旦选中,他必要开始忙着尚公主一事,咱们再借梨园众人之口,教公主得知他在外头的风流,必有一番闹腾。“
      月照听了果然开心,只是仍犹豫道:”他在外头果真风流吗?万一公主知道我们在说谎呢?万一他没选中呢?“
      云封敲了敲她脑袋,道:”我早就打听过了,他啊在平康坊中可是常客,再说布谷师傅的徒儿小善不是还在平康坊中吗,有的是证据给公主瞧。若是没选上,咱们再让小善逗引他说些不敬公主的话来,照样能让他伤筋动骨。“其实那日月照说遇见陈仲通后,他立马假作去外祖父宫外的府中小住,打探了一番,把陈仲通摸了个一清二楚,只盼着他别来招惹月照,结果还是用上了。
      如此说来,此事是绝无差错了,月照放下心来,追着云封要讨回他敲他那一下,云封随她打闹了一会儿,也就到她院子了,到底挨了她一下才被放走。云封远远停下,回身见她走进了院中,未曾遇见别人,院中一片寂静,想来已经进屋了,才放心回去。明日还要继续向外祖父打听选婿的状况,必得为月照把这隐患给除了……
      四月初八浴佛节,长安城中热闹非凡,贫苦或流浪乞者这日可以说是收获颇丰。如今大唐多富足之户,为结善缘,这日都会有施舍之举。再者,大慈恩寺请了本在云游的高僧化默于翻经院中翻译佛典,此番刚刚到达长安不久,便遇上了浴佛节,大慈恩瑟主持便请了他主持这仪式并讲经三日,长安城中信众颇多,闻言欣喜非常,这日城中正属大慈恩寺最为热闹。
      那日马仙期以《凤求凰》去博布谷欢心,正是为了今日。他将邀请写在花笺中,布谷回屋后打开便看见了。她犹豫了几日,这日早上,李都都知宣布今日坐部所有人均有恩旨可出宫上香祈福听经,关闭宫门前回来即可。她回屋磨磨蹭蹭,却鬼使神差地换上了外出的衣裳走到了园门口。
      马仙期虽送了花笺,心中也无十足的把握她会来,但也收拾得十分英俊爽利,早早等在了那里。他心中焦急,外头却不显,只在那里用折扇接着落花,又扇至空中,看它们翻飞萦绕之姿。玩了好一会儿,倒也有趣,心里也坦然了:若她来了,自己自然是有戏的;若是不来,自己怕是再无希望。左右不过一个结果,男子汉大丈夫,尽心尽力了也无憾了。
      不想并未等多久,便有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分花拂柳而来。布谷上身穿了件胡服式样的半袖,翻着领子,想必为着今日外头人多,便选了窄袖收腰的款式,便于行动。只是她这胡服,却选了葱绿的颜色,绣着小团花,翻领半袖处露着里面珍珠白的交领,下身系了条柳黄的裙子,那颜色淡淡的,如春日阳光般不刺眼,却透着暖意。布谷此刻面上和脚步显得有些犹豫羞涩,周身清冷的气质却被这身衣裳显得淡了,露出了些二八少女的娇俏。
      马仙期看得楞了,待布谷行至他身边,才堪堪反应过来。他心中狂喜,简直要抑制不住,扇子一会儿打开,一会儿收起,插在腰间也不是,拢入袖中也不是,慌慌张张半天不动身。布谷瞧他这样,莫名有些高兴,低声说道:“走吧,晚了就赶不上讲经了。”说罢自己便先走了,马仙期这才终于跟上,不过也只在她身后一步,俩人埋首各自想着自己的事走远了。
      大慈恩寺与梨园相隔不远,均在这曲江池畔。还未到大慈恩寺,路上已经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马仙期怕人冲撞了布谷,早已走在了她身边。他身材高大,气质不俗,多有以为他是贵公子的,倒也不敢有人上来造次。布谷被他庇护,心中滋味难言,实在是理不清楚,却不得不承认,有一丝欢喜在其中。
      俩人就这样走着,很快便到了寺门前。仪式已经过了,不过此时高僧还未开始讲经,众人都是去殿中求那浴佛的香汤,俩人虽不求香汤,却也去殿中上了香。那化默午后方开始讲经,此时便在殿中立着,身边便是那香汤,面前列着众多信众等候赐予,小沙弥便在那里分发着香汤。
      不曾想这高僧并非垂垂暮年之辈,竟然是个年轻男子。听说他长年云游在外,可看上去无论面容还是身姿都太过柔弱了些。他眉目秀丽,眉毛颇淡,也不甚浓密,脸庞瘦削,但作为云游之人,未免太过白皙细腻,有些隐隐的透明。他正低头诵经,眼睛低垂,长方形的眼睛却并不锐利,十分柔和。
      见布谷瞧那高僧,马仙期心中些微不快,毕竟这殿中偷瞧那高僧的小娘子或妇人可不少。他心中哀嚎这高僧长得如此妖孽作甚,午后若再听他讲经,盯着他看那么久未免太危险了……他忙对布谷道:“这便是那高僧化默了,听闻他经历甚似那三藏法师。自幼学佛,立下终身侍奉佛祖的宏愿,更要云游四海,甚至前往西域呢。”
      布谷道:“果然如此,真的是有造化的人物呢。”听布谷这样说,马仙期也微微松了口气,两人便走出殿门随意逛逛。
      布谷道:“其实我在长安数年,却是头一回来这寺中。”她未曾说出口的,是曾经她只觉得自己不洁,不好玷污了这佛门圣地,后来出了那些事,更是不愿出门,再然后便在宫中了。马仙期听闻,便对她说:“那你想逛哪处?我来跟你说,这地儿我熟。”布谷道:“我也不知呢,不拘哪处都好,劳烦你了。”
      马仙期便想,这大雁塔定是要看一下的,看完了大雁塔,这寺中斋饭着实不错,便带她去吃斋饭,午后再听经。两人便往大雁塔行去。
      谁曾想,竟会在此处遇上布谷最不愿见的人。
      俩人逛完了大雁塔,马仙期说得口干舌燥,倒也让布谷露出了淡淡笑意。布谷略有些不忍,便说要去寺中讨杯茶水来给他润润嗓子,马仙期哪肯让布谷做这事,忙让她就在这塔前稍等,自己去去就来,千万不要走开,就急急跑走。布谷瞧他一溜烟而去的身影,又忍不住笑了。她心下诧异,今日自己倒是笑的次数未免太多。没等她想完,一个柔媚的声音便在她身后响起。
      “是布谷姐姐吗?”
      她觉得这声音耳熟,一回头,却不想,那个自己曾托付真心却被随意践踏的人正立在那里,讥诮地看着自己。一别多年,他早已不复当时的翩翩身姿,体态有些臃肿,面色倒越发红润,想必这些年过得甚是舒心。而他身侧出声叫她的,却是那年她在平康坊中的熟人,正是那日在亭外听见那锥心之语时自己身侧的婢女。
      此时她早已不是那时打扮,她年纪比自己略小,此时已经满是成熟风韵,梳了妇人发髻。一身桃红大袖,天气还未怎么暖和,便已露出了大片雪白肌肤。不曾想,多年不见,她变成了他身侧之人。
      那人名唤张典,当年乃是大理寺少卿的幼子,如今自己也走了父亲的路子,在大理寺中做个主簿。官儿不大,派头倒是足。布谷见他二人,周身冷意越发迫人,一言不发,却也不好走,倒像是落荒而逃。此时他搂着那婢女,仰着鼻子道:“啧啧,那时我便说,布谷你啊迟早要栽在你这脾气上。瞧你这装扮,怕是如今还未嫁人?你瞧东娘,当年姿色的确不如你,可偏偏对我的脾气,如今跟着我,你说你快不快活啊?”说着也不顾佛门,竟在东娘身上揉捏了一把。
      布谷入宫之事其实平康坊中甚少有人知晓,自她改做教习多年,坊中早已极少有人再记得她,反倒是那些真正懂得品鉴琵琶的,偶尔还会提及。是以他虽常常去平康坊中,却不知布谷此时身在何处。
      布谷不言,那婢女便软软偎在张典怀中,说道:“五郎快别这样,贱妾自然是快活了。可贱妾与布谷姐姐始终姐妹一场,五郎不若将姐姐也收入府中,您瞧姐姐如今,看上去,很是孤单可怜呢……”说着便假意抹起泪来。
      布谷见他二人做戏,神色依旧冷冷。她心里竟然有些好笑,自己当年是如何眼拙,竟会觉得这样的人是良配。她欲背身不理,不想那张典竟然过来拉她道:“不过多年不见,你容貌倒是分毫未减啊……”说着不顾身边美人的嫉恨之色,拽住了布谷的手腕,往怀中拉:“一别多年,我倒是想你想得紧,东娘说得不错,你如今在哪里?我使人去赎,你便跟着我,也算了了你心愿不是?”
      布谷气极,一面挣脱,一面道:“不劳烦您,我性子坏的很,怕又扫了您的兴致,如今我一人好得很,只要不让我瞧见你们这幅嘴脸便更好了。”
      这番纠缠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群的瞩目,那张典自觉有些丢了面子,便高声道:“你一个倚门卖笑的,我瞧你可怜,不计前嫌想帮助于你,你却还不知好歹?”便是定要让众人知道布谷从前的身份,虽说青楼中名妓也受万人追捧,可百姓尤其是普通女子,有谁会对青楼女子心有好感?当下便指指点点起来。
      尤是布谷这样的倔强之人,眼见此时羞辱正来自旧时爱人与婢女,也不免心中酸痛,眼圈儿已经红了。
      争执不下之时,一个身影穿过人群,一下子将布谷拉到自己这边,怒斥道:“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强抢女子?”
      布谷抬头,一滴泪方滑落。马仙期瞧见,心疼不已,更是火冒三丈,上去便要揍那张典,被布谷拉住。可那气势汹汹,倒也唬了张典一跳,不知布谷身边这英俊男子是什么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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