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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求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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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谷听闻不觉哑然。其实她并不觉得马仙期是如陈仲通之流的人,只是她也实在不想再去相信,再去付出一次。几年前那次合奏,她心中其实也曾起过波澜,一时忘情,与他同奏地默契非常。只是马仙期虽同为乐师,却身负官职,加之年岁不大,长相俊秀,园中多有宫女乐伎舞伎暗暗爱慕于他,一开始自己也常常遭遇恶意。久了见她冷淡,也就慢慢不来挑衅于她了。如此人物,如今深受皇宠,自己终究是那样出身,况年岁已长,在别人眼里总是残花败柳,何必耽误了他。又或者,他也不过是执着已久却不能得手才不肯放下,一旦自己答应了她,转身也就弃如敝屣了。
这些心思,她自己也未必理得清楚,也就未再对月照明言,只浅笑说起旁的事:“盈娘你还是趁早让那陈仲通放手,你受公主宠爱,未必不能让他忌惮一些。你还年轻,不知道这里的厉害。我小时候学艺时,有一沧州同乡,歌艺超群,比如今念奴怕是还要强。只是后来我们到了长安渐渐立足,她不知结识了什么权贵,不多久便消失不见了。我四处打听,也不知其去向。我想,大约是凶多吉少了。”
月照不明:“为什么是凶多吉少呢?”布谷低声道:“这样的事,多半是豪门中私密,要么是府中正室醋意,要么不小心惹怒了贵人,总之在他们眼里,平日里可降尊纡贵同我们说几句话,真有事我们一条小命又能算的了什么?”
月照想着那不知所踪的歌女,心中也是遗憾。她本就从未生出过贪慕富贵之心,一心想要在梨园中过一辈子,便到布谷身边摇着她胳膊道:“盈娘知道了,下回见到他,我一定跟他说清楚。可惜了你那同乡,不然一定可以在梨园中大展才华。不知道她到底认识了谁……”不过她向来不易气馁,说了半天依旧没忘了给马仙期摇旗吹捧。于是,关于马师傅的“真心诚意”,月照又絮絮说了许久,直把布谷给困死。
那日后,布谷与月照倒是更要好了些,布谷冷漠的脸上也多了一些笑容。马仙期不由大大赞赏月照,特意去宫外买了她上回没吃着的樱桃酥酪,把她哄得眉开眼笑,跑得更是勤快,那好话也是一箩筐一箩筐往布谷耳朵里倒。
眼下快要到浴佛节,长安城中多处开始筹备起施粥等善事,大慈恩寺也请了高僧化默预备在节日连讲三天经文,想必又有好些热闹。马仙期不禁琢磨起来,如今布谷既有些松动,自己必得在这共同排演曲目的好时机乘胜追击一番,那浴佛节也许可以与布谷把臂同游不是妙极……他想想便不由得脸上带笑,梨园中逢人皆知马师傅要么是终于打动布谷,要么就是终于放弃转寻他人了。
初五这日,马仙期提前知会了布谷,要她午歇过后便来芳林殿,共同检查小部端午宴会曲子的第一次排演。布谷稍稍歇息了一会儿,便起身整了衣装略略洗漱过去了。
她行至芳林殿,便觉着有些安静。此时即使没有正式操练起来,也应当在各自练习或者调音,不至于如此静谧无声。但她也未多想,便抬步走了进去。
谁知殿中竟空无一人,但往日开阔的大殿却平白飘下及地的帷幔,殿顶极高,纯白色略微透明的帷幔在殿门吹进的风中摇曳,仿佛云山雾海,午后殿中的光线也变得影影绰绰。
布谷一时怔住,忘了自己是在何处,又来做什么。她在帷幔中穿行,却不见一人,如坠梦中。此时周遭乐声渐起,是以箜篌、横笛、琵琶等渐次起伏又相和而成的古曲《凤求凰》。此曲本为古琴曲,却不知谁妙手改为合奏,更添情思徘徊,缠绵热烈。她望向四周,飘飞的帷幔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个含笑演奏的孩子,正是梨园小部中人。而正对殿门前的帷幔后,踏歌而出一个男子。
他脑后青丝飞扬,身上玄色的大氅在帷幔中格外醒目,也更显昂藏。他手中只一折扇,口中唱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他嗓音温柔低沉,并不如何嘹亮,唱来如水般缓缓浸润这殿中地砖,使它冰凉的颜色上带上了一抹暖色。
布谷听到《凤求凰》响起,便明白,这一定又是马仙期的主意。如今见他出来,心中也毫无诧异。只是此情此景,若说毫无波澜,也绝无可能。身边的乐声越发热烈,却由于幛幔遮掩,仿佛殿中只有他二人。眼前的男子越走越近,他眸中清明,坦率地显露着爱慕,歌声渐止,他也只在布谷身前一步站定,别无他话。也是,他的话在歌中已经说尽,“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他的愿望,布谷从来都是知道的。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他们二人站在帷幔中,是两个极和谐的身影。云封站在殿偏门处,手持横笛,含笑而立。马仙期听月照说布谷对自己不过是不信任,并非厌恶后,便逼着他们连日排练,要在浴佛节前给布谷来这一出,好节日当天约她出去散心。他们小部的孩子在“压迫”下,不得不加紧练习,此刻见师傅进展似乎顺利,不由地纷纷无声地打着哈欠。
那边布谷脸上带上了一丝红晕,这样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周边此时又不知还有多少孩子正看着她们,尤是她曾经是欢场中红客,也不禁有些羞涩。她垂首道:“你这样阵仗,被都都知或者圣人知道了,不好……”
马仙期心中暗喜,依旧柔声道:“不妨事,李都都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圣人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有趣的。你别担心我,给你准备的曲子,你可喜欢?”
布谷嗔道:“哪个担心你,我……”她本是冷冷的人,如今心中虽波动,面上却不显,更不用说诉之于口,只得讷讷不言。但马仙期何等敏慧,见她神色不似往常漠然,已是大喜。便掏出早已备好的花笺,递给她,见她疑惑要打开,忙按住,道:“回屋再打开,一定要慢慢想,别急着回答我。反正还有几日。”布谷不明他的意思,见他只笑而不语,也就收好了。
一时间殿中又热闹起来,小部的孩子们纷纷出来,有调皮地便开始向马仙期道贺,布谷脸色越发红了。马仙期怕她生气,赶忙瞪了那帮调皮的几眼,总算是收拾了殿中幛幔,正经排演起曲子来。
这边月照还不知马仙期今日的举动。午后她无事,见布谷、云封他们都不在,便去找十二娘、盼儿和云容她们一起染指甲。几人嬉闹半天,又是采摘挑选新鲜花瓣,又是淘澄汁子,又是染了色缠上布条,只不过她们每天都得用手,因此也就不缠一夜,过了一个多时辰,也就摘了下来。这样指甲上也就有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再多染几回就好了。玩闹了半天,她便打算回屋了。因住的院落方向不同,她便独自一人往回走。
不成想,竟在路上又碰见了陈仲通。
今日并无宴会,他如何进了梨园?月照不明,但她心思单纯,想起布谷的话,便上前去打算还他簪子,说明白便是。
那陈仲通今日是随父亲进来,上回平昌公主选婿,他自是能进入候选,今日正是李隆基想考校下他们的学问,故午后叫了进来。他此刻似是不明方向,只在乱走。突然见一女子快步向自己走来,一看,正是月照,顿时喜不自胜。他正要迎上前去,却见月照掏出一根簪子往自己身前一递。
她身姿站得直直的,小脸也昂起,看向比她高出许多的陈仲通说:“世子,恰好今天碰上您了,我正不知道怎么把这簪子还给您呢。”陈仲通不解:“何必还我呢?你若不喜欢这样式,我再去挑些好的来就是了。”
月照把簪子塞在他手里,正色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仲通从未和女子有过这样直白的对话,也是一愣,随即欣喜道:“你终于明白我的心意了?其实我……”
话未说完,月照便止住他,道:“可是我对你并没有这种心意啊。所以,这簪子你还是拿去送给你心仪她,她也心仪你的女子吧。”
陈仲通半晌才明白月照的话,他脸上显出困惑的表情,还未开口,见月照施了礼便要走,赶忙拉住她道:“盈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你有别人了?”
月照不解,自己只是不喜欢他而已,拒绝不是应当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有别人才会拒绝他?她也不觉得生气,对他道:“我并没有喜欢谁啊,你身份尊贵,况且听说您马上就要尙平昌公主,咱们来往好像不大妥当,您还是别来找我了吧。”
陈仲通以为她吃醋,心中由疑变喜,笑道:“原来你是在吃醋啊。你放心,公主虽好,但我心中自然是你更重要,即使我娶了公主,也必不会冷落你的。”他心中自是觉得自己这样说,已经是第一痴情人:你看即便有公主,我还是愿意与你好,莫非你还不感动吗?
月照觉得自己与眼前人似乎沟通得不大顺畅,他居然说起了吃醋,自己有表达出这个意思吗?她索性懒得纠缠,只说“要回去了”,扭头便走。
陈仲通好容易进来一次,哪能放手,他虽惯乐意哄得女子开心,但因身份,也的确甚少遇见不从者。他以为女子推拒不过是矜持或狐媚手段,此时见月照真真要走,他几次三番不能得手,心头也有些急火,口气也有些不好起来:“你这是瞧不起我吗?还是在宫中早就攀上了其他人?你们这样的人,自然是眼里见多了贵人,不把我这小小国公府放在眼里了。”
月照被他把住了双臂,攥得生疼,挣不脱,心里委屈:“我不过是好生告诉你自己不喜欢你罢了,簪子也还你了并未贪你什么财务,怎么就乱咬起人来。”她也气得红了脸,嚷道:“你这人好奇怪,我哪里攀附贵人了,你又没有瞧见,快放开我!”
陈仲通其实心里也有些害怕,万一真是被圣人或皇子收用过,也着实不好收场,如今听她这样说,倒放下一大半心,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得尝点甜头再说。
于是他口中假意道:“好盈娘,我是昏了头,说错了话,我真心爱慕你,你不要这样对我好吗?”说着便把盈娘强搂在怀里,去嗅她脖间香气。这一嗅,更加舍不得放手,直把盈娘推到路旁山石上,手也不安份起来,向她胸前的系带摸索去。
盈娘一下子被惊住,怔怔了瞬间,便死命推他,一边大声喊起来,好在如今衣裳也不算太单薄,他寻了半晌,倒被长长的带子绞住了手。正纠缠间,一个力量将他拽开,那手上的带子也被扯断,好在裙子并未掉落,月照一看,那人正是云封。
陈仲通气急败坏扯开手上的系带,看见一个高个儿的英俊少年已经立在了月照身边,低声安抚着什么。他见少年身上并无什么表示身份的衣饰,思忖不是什么皇子,便狠狠道:“你是什么人?”
云封上回听到陈仲通的事,便已经不安,如今见他居然这样对月照,更是气极,但他也知道这样的事,宣扬起来自己和月照并不讨好,一个不小心,他发起狠来,真要把月照弄回府中,公主也不好多加阻拦。于是强自抑制住自己狠揍他一顿的冲动,只冷冷说道:“我是谁无足轻重,只是这梨园是圣人和贵妃消遣的场所,不容旁人放肆。听闻郎君将尙公主,宣扬出去未免让圣人和公主不悦,盈娘也不是无名小卒,玉真公主也是宠爱非常,这事要不就这样算了,郎君想必也不缺美人,还请您回吧。”
一番话说下来,面子也给了,厉害也摊开了,陈仲通也不是十分鲁莽之人,整理了下衣冠,略想了一想,虽不舍月照还未到手,也只得丢开了,若尚公主一事出了岔子,阿耶必要责罚自己,算了,这般不通人事的女子,终归不如平康坊中的得来快活。想罢,他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月照受了惊吓,见他走了才缓过神来,听他走时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低贱之人”“不知好歹”,想起方才他无礼举动,又看自己身上衣服皱成一团,眼泪就滚落下来。她只觉得委屈极了,明明是他不讲道理仗势欺人,她哭得抽噎不住,只觉得身旁一道关切心痛的目光,便向那目光处扑去,正扑在一个温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