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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司君越 他没有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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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晚上司马少卿一宿无眠。
司马少卿抬头看着书房正墙上挂着的墨沈淋漓“上善若水”四个大字,才想起这从让他放在眼里只有风闻谈事的御史台竟已在大燕朝中成了一枚顽石。
燕承隋制,开国之初即置御史台,为举国最高监察机关。设御史大夫正三品,侍御史,从五品。大燕朝例定,御史大夫大夫掌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正朝廷纲纪,举百家紊失。
就因为此,御史台从来只管揭发,只要据传闻即可奏劾,从不需实质证据,更不受理诉讼,这便是大燕《通典御史台》所说——但风闻弹事,提纲而已。
司马少卿冷笑了一声,翻开夏侯茵递上来的奏议,瞬又阖了起来。
翌日,钟离闫被拔一事便细碎的存于满朝文武的议论之中。
上朝后看到三五成群的官员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耳语,司马少卿却似什么都听不见似的,依旧从容冷静的议政理政。
等到几日过后御史台一干官员的名册工工整整端放在司马少卿书案上的时候,司马少卿说服自己,要去会上一会这个人。
马车鹿鹿的走在青砖上,沿着碧青色的院墙走了很久。司马少卿径自闭目养神端坐在车内,却忽然被一声马匹的嘶鸣和马车剧烈的晃动弄得暗暗皱眉。
“什么人!”
莫子息惊呼的声音才响起,一声沉寂如水的声音便从门外响了起来。
“殿下,下官等您很久了。”
司马少卿并不搭话,足足一炷香时辰,司马少卿嘴角才微微上扬,揭开垂着的帘幕,不期然的看到那张熟识的脸。
“敢拦本宫的车,你是第一个。”
只见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身影渐渐靠近,一身儒雅气息,笑若春风,车下站着的人不单没被司马少卿一句责罚吓到,反而笑的更加灿烂拱手行礼道:
“下官以为,殿下应该到了,当是该请殿下进门了。”
莫子息望着笑容灿烂的紫袍少年,望着那一张儒雅的俊容和他身后这青砖碧瓦的宅第,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从前十殿下身旁的伴读司君越?
司马少卿缓缓下了车,任由司君越把他领着从大门走了进去。
才踏进去,远远抬首便看到正殿惠昭帝御书的“福”字。漫步曲曲长廊走进园中,只见曲径通幽,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别有一番洞天,有如漫步山水之中。
司马少卿才突然想起,这座府邸便是闻名大燕的“茗园”,是燕昭帝六十九年所建的宅邸,当年燕昭帝曾把这座奢华的府邸赐给了当朝丞相曹容。
从那时候起燕朝便传言,谁能入住这座府邸,他日定能在大燕举足轻重。
他却没有想过,这座闻名于燕昭帝时期的府邸,却被父皇赏赐给了新晋侍御史司君越-司家的子弟之一。
司马少卿突然一愣,心中讽刺的笑了自己一声,在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是对“司家”二字如此深刻?
司马少卿看着眼前认真斟茶的司君越,记忆却如潮水一样涌如脑海中。
司马少卿才想起,那时候他与司家子弟司君越,是没有任何干系的。
司君越之父司淙曾任前朝太傅,因家学渊博,司君越七岁时便被司家选中留在宫中作司家继承人和大燕朝嫡长子的伴读。
那时候的司君越软弱怕事,如若不是夏侯茵调给他的名册,他还不曾知道,那时候曾经如此弱小的少年竟以雷厉风行的处事作风,仅三年便从副詹事爬上了侍御史一职。
当年他们曾一同上学一起玩一起闹,司君越甚至曾为他善意出手逃过太傅责罚而对他感恩戴德。
可即便如此,从那一年开始,司家二字就如锥刺股般融在了他的骨血之中。
缕缕茶香飘了起来,等到司马少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园中坐定。
清浅的月光柔和的披在了两人身上,那一惯煮茶的手段看着竟有几分熟悉。就在这一瞬间,司马少卿恍惚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侍御史司君越,而是年少时手握笔写字、被太傅责罚抄写噙着泪花的少年司君越。
只见飘落而至的落英浮在了碧绿通透的茶上,刚才纷乱的思绪竟在一瞬间沉寂下来。
司马少卿把头从飘浮着的茶香热气抬起,平日不苟言笑的面庞浮起一丝笑意:
“许久不见,没想到君越竟如此厉害了。”
坐在司马少卿跟前的温润公子敛眉一笑,笑的如春天般浸满暖意。
“殿下过誉了,下官从没想过才到京城就能有殿下上门做客。”
司马少卿环顾四周,转头对上司君越殷切的神色,微微一笑:
“君越可真是客气。新来府上,可还缺什么?如真缺什么,回头我吩咐王弥送过来。”
司君越一愣,没想到隔了如此多年的殿下依旧如此可亲,心底涌起阵阵暖意,道:
“殿下若不介意,下官愿意随时为殿下沏这魁龙珠。”
司马少卿静静看着茶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端着茶盏良久才淡淡的问道:“想不到今时今日,还能品到传说中的魁龙珠。”
“下官不才,既然猜到殿下登门,便是再难,也定要弄到殿下最喜欢的魁龙珠的。”
魁龙珠是扬州窨制的茶,取浙江龙井、皖南魁尖、加上富春花园自种珠兰兑制而成。魁龙珠是江南名茶,不单采摘费功夫,便是斟煮泡也极讲究能耐。司马少卿能够想象从前连摆弄书册都搅得一塌糊涂的司君越多难得才弄到这魁龙珠。如此珍贵的茶叶却被拿来给他这个不懂茶的人糟蹋,司君越对他的看重便可见一斑。
司马少卿往下一看,便看到乘着魁龙珠的白瓷中,色泽苍绿的芽叶徐徐展开,或悬或沉,就似他的心一样,对那时候亲手斩断的最后一点干系,他至今仍是没有半分后悔。
“魁龙珠入口柔和,香气高爽,可本宫喝在嘴里,却只有满满的苦涩味。”
司君越听完浑身一震,斟茶的壶都险些掉到地上,似是没想到刚才还温颜浅笑的司马少卿会如此冷冰冰的说出这翻话,只呐呐不知如何接下去。
司马少卿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抬起头来依旧微微浅笑的看着司君越。
“茶本宫喝完了,本宫想,本宫来这里是为了何事你应该很明白。”
司君越一贯是伪装包裹拒人于千里的君子,只不过因为年少时曾被司马少卿无心协助而免于司家的责难,才敞开心扉对着这个司家视为眼中钉的四皇子。
司君越的眼中满是惶恐的目光,似乎不相信眼前这个有着犀利如刺锥人的双眸的人,是当年心性善良的四殿下。
司马少卿没有回避司君越专注的目光,其实他从没有怀疑当年同他一同上学的眼前人对他怀有加害之心,可是现下他已不是那时候软弱可欺的懵懂少年,站在他眼前的司君越,更是被司家推上监察百官,与他分庭抗礼的侍御史。
曾经的情谊,也已随着司家二字烟消云散。
司马少卿只望着那慌乱的眸子,淡淡的道:“看在当年交往的份上,本宫只想问一句:如何方能放过钟离闫。”
其实司马少卿并不懂茶。
最初教会他品茶后那人总是变着法子给他煮茶,甚至是眼前司君越这套看似娴熟的煮茶手段,他也明白,除了他再无人能够煮出来。
可自他那一日决裂,他便明白司家何以为司家。他便明白,无论是私情还是政途,他与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在一起的。
便这样对望许久,久到翻滚的茶已不再冒热气,司君越才冷静下来。
似是犹豫了很久,司君越才缓缓启口道:
“如殿下执意如此,下官只能告诉殿下,要解决此事,尽快补上贪墨的银子便万事无碍。”
司马少卿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冷笑了几声才问道:
“江南数郡同气连枝,你让本宫怎么补?”
“那要看殿下舍不舍得。”
“这是何意?”
司君越像是卸下了千般重担,郑重的看着司马少卿,良久才道:
“殿下,十殿下快回来了。”
方才飘荡着的雾气似在一瞬间凝滞,举着的茶盏被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地茶香,司马少卿却似一瞬间失去温度一样,只愣愣的觉得动弹不得。
“十殿下说,殿下您如果想要大将军的位子,就要用司家看得上眼的东西来换。”
江南都督只是他在江南势力的一虞,甚至纵观整个密不透风的江南,这江南都督也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得到这一位子并不能让司家得到太多好处,即便失去江南都督,也不能因此就剜断他咽喉。
可这是他布棋的第一步,也是他要收官的最重要的第一步棋。如此谨慎的一步棋他是如何猜得到的?
他没有想过和他分庭抗礼的司家竟是野心如此之大,仅仅一个西域将军竟要让他拿整个江南之首来换!
司马少卿想了无数个日夜,却没想过会在如此之远的七年,又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夫将萌而未动者,几也;量时而可为者,势也;势非至而能断,几非至而莫能察。现在你势未及,量未足。如若与司家直接相碰,你得不到半点好处。”
“时至而疑,临事而畏,这个时候犯嘀咕,别人得手,最终便欲作家翁而不能,这个道理你不可能不懂。”
“太子之责一是统军,二是司礼,三是连政。抚军监国,六师兆民,宣以仁信恩威,怀服其心,方可永固于邦家。”
“国家建储,礼从长滴,天下之本在焉。现在父皇立你为太子,却没有给你稳固的势力,在这大燕朝你何以称为储君?”
一句又一句的话不断回荡在他回忆里,似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想过便是到了今时今日,再听到这个名字仍然让他冰冷的浑身发颤。
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你能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