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理解的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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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班浙江籍的同学一共有五人，仅比本省招生的山东籍同学少一人。其实是由招生工作中的一个失误造成的。陈向南和陈向前被错误地招到同属基础部的一个理科师资班，入学报到后才调配到政治班。陈向前大学毕业时被分配到大学原所在地的中g市委党校，不过他很快就调回了家乡，目前是县政协的秘书长。陈向前也是60后小同学，但比其他四位同乡年长一两岁。就因为人生多出的这么一点阅历，他更早地预见到了，他的家乡省份必将成为中国经济最发达最活跃的地区。等到陈向南和温卓远终于踏上归乡路，陈向前已经可以热情招呼他们、尽显地主之谊。虽然他平时不在杭州，但他在杭州买了房子，并且女儿定居在这座人间天堂。他的女儿是在广州读的大学，当年陈向前为此打电话给同乡童晓初，托他和曲直照应一下他的女儿。女儿长得十分像他，聪明伶俐更胜一筹。童晓初和曲直去广州探望过几次，记得带她一起游览过华南植物园。除此之外，并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协助。不久前童晓初出差到杭州，见了陈向前夫妻俩。提起他们的女儿，母亲说女儿还记得童晓初给她带过盐焗鸡，她吃过后禁不住返寻味，盐焗鸡是找到了，但没有那个味道。女儿可能也是得了父亲的真传，念念不忘家乡，大学毕业考取浙大研究生，然后就留在省城工作。几年前嫁为人妻，还让父母做了外公外婆。这一切不能不让人再次感叹岁月如水时光如流。
童晓初那次去杭州，不止见到陈向前夫妻俩，还有陈向南和温卓远。凑巧得很，另一个大学同学张卫军，当时来了杭州开会。这样，大家就碰到一块了。张卫军读完山东大学研究生，直接进入省政府机关，现已是厅局级官员。老同学们时隔三十余年相聚，不消多少寒暄就聊起了大学往事。讲德国，要从法国讲起。说童晓初，必然说到刘志强。虽然曲直娶了童晓初，但似乎没他什么事。虽然徐素英与童晓初之间宿怨未解，但祸起萧墙，根子在刘志强身上，故而提起她的机会也不多。聚会之前，陈向南将消息通报给了刘志强，可惜他不在国内。他要是在的话，说不定会单刀赴会、也来杭州凑个热闹。童晓初心有余悸，自然不愿意与刘志强相见。至于有刘志强置身其中的场合，她愿不愿意出现，尚未可知。刘志强可能希望见一见童晓初，他三番五次申请她加微信好友，至少表明他有话想说。最了解刘志强心思的，非陈向南莫属。他对童晓初说，“听说你把刘志强同学拉黑了，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童晓初说，“难道他嫌害我害得还不够！”
“你是受了委屈。但说他害你，未免太严重了吧？”陈向南说。
“有多严重，只有我自己最清楚。”童晓初说，“现在翻看我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还有我在黑龙江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留下我不忍目睹的憔悴面容，还有掩饰不住的深刻忧伤。人生难免苦痛，但我想不到读个大学，却经历了我人生最黑暗的时期。要不是徐素英和刘志强搞出那么多事情，弄得我一身乌烟瘴气，我能被发配到黑龙江吗？我那时忧愤不已，却又百口莫辩。不管学校把我弄到哪儿，我都只能任人宰割。加上年纪小，根本不懂得照顾自己，去到黑龙江那么寒冷的地方，一下子就把我的身体摧毁了。毕业之前我就开始咳嗽，到了黑龙江咳得更厉害了。后来到医院检查，才知道原来得了肺结核。经过打针吃药，总算把肺结核治好了，却落下一个气管炎的老毛病。无论啥时候，我都得特别注意脖子不受风着凉，否则就会咳嗽。这么多年来，我真是咳嗽怕了。你们不知道，恐怕也很难理解，如果我家里人谁生病，我不怕别的，就怕咳嗽，只要听咳嗽声多了，我马上感到胸口难受，紧接着自己便会咳嗽起来。还有，我一到黑龙江，就开始内分泌失调，半年多都不来例假。等终于来了，每次都像是过不去的磨难，次次上吐下泻，肚子痛得我直不起腰来，学校同事见到我好几次蹲在半路上、脸色煞白，还以为我出了状况。单位里都说我是林黛玉的身子骨，可内心的苦楚谁又能知道多少！不过说起来，主要是不适应黑龙江的气候。只要脱离咱们那个大学，我就已经逃出了生天。黑龙江给我留下了一些温暖的记忆，咱班跟我一起分配去的赵永生，挺照顾我的。别人都是女生帮男生做针线活，可我却是反过来，人家赵永生帮我缝被子。黑龙江辽阔的天空，仿佛让我触摸到自由的天边。校园里高大挺拔的北国白杨，它躯干上黑白相间的树结，就好像人生不该辜负，那是命运关切我的眼睛。”
“毕竟都是老同学，再说半辈子都过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恩恩怨怨。老同学之间加个微信还是可以的。”陈向南说。张卫军也说，这个可以有。
“他要真有那个胸怀，可以坦率面对过去，大家一笑泯恩仇，那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们觉得刘志强是这样的人吗？我看他的做派，还是当年那套把戏。干什么都偷偷摸摸的，出了事又不敢担当。他要加我微信，可以呀，曲直是不会在意的。就算我跟他单独见面，清算一下历史旧账，曲直也不会不放心。可他行吗？不说别的，他要加我微信好友，徐素英知道不知道？”童晓初说。
“这个，刘志强肯定不敢让徐素英知道。”陈向南说。
“那你们说，我能不拉黑他吗？难道一把年纪了，我还像当年一样傻，他找我聊，我就跟他聊。然后等徐素英找上门来讨伐我，骂我是狐狸精，他吓得都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更别提站出来，告诉徐素英是他找的我，不是我找他。再说了，就算我真的勾引了他，那他也是心甘情愿被勾引，他为什么敢做不敢当？他还是不是个男人？”童晓初说。
“你们想干什么呀？”温卓远质问陈向南和张卫军，然后又对童晓初说，“晓初，我支持你。”温卓远的表态，出乎童晓初的意料之外，也让她倍感欣慰。但她不知道，这是出自温卓远跟她一样对刘志强的了解。
“我们都老了，当年我们这帮年纪最小的同学都已近人生暮年。”童晓初继续说道，“我跟曲直不止一次地谈起过，过去的许多不幸事件，其实是因为误解造成的。因此，在旧日的废墟里，埋藏着冰释前嫌的机会。假如我曾经让刘志强误解了我对他的感情，我愿意跟他解释。假如我真的爱过他，我也会坦白地告诉他。徐素英快退休了吧？我相信，她现在也不会计较这些。有谁爱过她的丈夫，那是她的荣耀，不是她的耻辱，也不再是威胁。我很可能也误解了刘志强，就算毕业之前他问我毕业后想去哪里，我说我哪知道会去哪里，然后反问他想去哪里，他说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假如他现在告诉我，那不过是他又一次地试探我的反应，甚至只是语气上的延伸，而并非对我心有所属，我也愿意相信并且能够理解。毕竟时过境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刘志强与徐素英、曲直与我，我们这两对之间，不仅是老同学，各自还是夫妻，谁也不想真的重新回到过去。而我们回顾过往、踏上往昔之路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消除误解、卸下包袱，重拾同窗之谊。
“刘志强也大把年纪了，他现在怕不怕徐素英，跟我没有一点关系。我拉黑他，归根到底，是因为我发觉，我跟他加微信将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我不是不可以加他微信，刘志强哪怕表现出一点点男人的气魄，我都会加他。可是，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报，就发来那么一句‘我是孤独君子。’我心想，你是谁呀？你还自称孤独君子，你懂什么是孤独吗？孤独，是在感悟到对这个世界理解上的无能之后，要么决绝地忠实于孤单只影、置身世外，要么仍以无限赤诚的胸怀、尝试与世间的和解。而刘志强，他哪样都不是。哪怕他简单写上一句‘我是刘志强，我想跟你谈谈，’我也会加他微信。当然，我觉得比较聪明的做法是，他先跟曲直联系。那样，我就能感受到他的善意和诚恳。说老实话，我是想忘掉他，想忘掉大学里的一切。这也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有意回避，不跟咱们同学联系的原因所在。不过我承认，想忘掉痛苦的极大渴望，完全不顾我的意志，反而成为一个隐蔽的诱因，迫使我想起过去，包括刘志强。他就像是我记忆中的一个幽灵，避之不及。我看他禀性难移，几十年来，人性上没有取得任何进步，我怎么可能加他为好友。”
“好了，晓初。”陈向前的妻子插进话来，试图劝慰童晓初。“我认为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你看，你嫁给了曲直，刘志强娶了徐素英。这是上天恰当的安排，否则的话，刘志强也成不了北大的教授，你也不一定有今天的地位。”
童晓初听到这番话，心里面一下子充满了绝望。她瞬间意识到，可能包括陈向前在内的其他同学，只会把她的情绪理解为因爱生恨，而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相。事实上，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同学，在他们发表意见之前，直截了当地问上她一句：“童晓初，你跟刘志强之间究竟是咋回事？说来听听。”哪怕更加直白地问她，“喂，老同学，你和刘志强，你们俩究竟谁爱谁呀？”当然，别人没有义务了解无关的真相，但这样的问话，至少表明他们尊重真相的态度，流露出在孤独的世界里，人们寻求理解的渴望。童晓初不再想说什么了，但她的情绪还在。所以说出来的话，跟她的真实感受毫无关联。
“北大教授有什么了不起？他还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师的称号。”童晓初说。
“大师还是大师。”张卫军说。当年华城企业战略研究所在济南开设分支机构，正副所长均莅临现场，张卫军以政府官员的身份参加了开幕仪式。那一次，他就对老同学的才干赏识有加。
聚会的席间，童晓初提起那次母校之行，她尤其对许冀民的无知表示了不可思议。陈向南说，“老许咋可能那么无知？你不知道，是有别的原因。”
“那还能是什么别的原因？”童晓初一脸茫然。
“你去过青岛后，我也去了一趟学校。夏志安私下跟我透露，老许说单锋和徐素英两个人加起来，也没有你狡猾。”陈向南说。
答案实在出人意表。童晓初半世人生也经历了不少的人和事，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和判断力。老许的判词，等于盖棺定论。童晓初绝望里添加无比的惊骇，差点使她手中的筷子跌落到餐台上。她无限悲怆地想起曲直阅读马尔克斯《百年孤独》时，曾给她朗读过的那段话——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出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著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理解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