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故人依旧》左步

6、暧昧的要求

　　政治班建群当天，童晓初便被一位留校老同学拉进了群里。这也是她上次探访母校的积极成果之一。童晓初问过曲直，“你要不要入群呀？”曲直说，“我就算了，咱俩有一个在群里就行了。”童晓初很少在群里说话，不过，她的微信号在群里，也给任何愿意私下跟她联系的同学提供了渠道。比如，读书时显得默默无闻、毕业后从事学报编辑工作并在传播学领域声誉鹤起的尹伟光同学，便是其中之一。然而，童晓初却对另外一个同学永久性地关闭了微信渠道。
　　第一次收到刘志强以昵称方式发来的好友申请时，童晓初猜测到是他，随后翻看班群的记录得到了证实。这个无声的请求，就像三十年前刘志强那个有声的征询一样，让童晓初感到同样的诧异。一九八一年秋季的某一天，刘志强寻见了童晓初。他对她说：“童晓初，我父亲寒假要来学校看我，他也想看看你，你愿意见见他吗？”童晓初不明白，他的父亲来学校探亲为什么也想看看她，同时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也没有愿望去见他的父亲，于是拒绝了刘志强。童晓初现在当然明白，当年刘志强拿他的父亲说事，不过是想试探她是否如传言的那样，已经跟别人谈了恋爱——如果没谈，她可能会愿意跟他一起去见他的父亲。但童晓初不明白现在的刘志强，心想他不会自恋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他和她之间发生了那么多恩怨情仇之后，他还以为她会愿意跟他建立私人联系吧？童晓初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场，如果说三十年前，她不愿意去见他的父亲，那么三十年后，连他的本人她也不愿意见了，包括虚拟网络上的遇见。因此，童晓初没有点击接受申请的按钮，就像不打算回拨一个未接听的来电。此后，大约每隔一周多时间，童晓初又会收到刘志强重新发来的申请。刘志强锲而不舍，童晓初照旧不理不睬。她并不知道，如果添加同一个好友，连续发送请求6-8次都没有通过验证的话，系统将不再接受请求，向发送人显示发送失败。然而，童晓初由于不胜其扰而失去了耐心，在刘志强又一次发来申请之后，断然将他拉入了黑名单。
　　如果刘志强必须要跟童晓初联络上的话，不是非得通过微信，他可以直接打电话。尽管他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也很容易从其他同学那里获取。但是，刘志强始终没有打电话，而是坚持使用微信方式。这说明，刘志强的行动仍然带有试探的性质。而试探本身，因为结果的不确定性，需要回旋的余地。大学时代的那次试探，在空间上留有余地，因为刘志强不是用自己、而是用自己的父亲来试探，用军人子弟刘志强所熟悉的术语来说，叫做迂回包抄的战术。网络时代的这次试探，则在时间上游刃有余。刘志强的申请可能马上被接受，也可能延迟，但无需立刻拒绝。微信的系统设置，显然以成人之美为核心理念。即使好几次申请都逾期不通过验证，发送人仍然可以期待：机主可能由于种种原因看不到申请，或者看到了仍在犹豫而需要申请人再接再厉。刘志强的试探恰好需要系统配合的这种暧昧，而这种暧昧跟他本人的暧昧，其实是一个味道。
　　“天呐！快六十岁的人了，他还跟过去一样。”童晓初感慨道。她想不到，她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与他隔绝，至今仍没有达到目的。
　　“暧昧就是不坦率。”曲直评论说，“不坦率就是不自信。由此可见，我们的刘尔巴哈大师虽然自恋，却没有丝毫的自信。”
　　“刘尔巴哈”是大学时同学给刘志强起的诨号。他是哲学专业的，诨号显然跟德国古典哲学家费尔巴哈有关。刘志强后来并没有在哲学领域继续深入下去，但不妨碍他成为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的知名教授和博士生导师。刘志强的一生，注定了跟他的大学时代形影相随，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过去的痕迹。他跟曲直一样，娶了同班同学做老婆。班上也只有他们二人把自己变成同学的丈夫。因为与生俱来的魅力，命运之神难免会偏爱刘志强一些，给他更多的机会并让他意识到，他不是非娶徐素英为妻不可。但他最终娶了徐素英，证明他慧眼识珠。而且他这样做了，无意中成全了与他相比毫无竞争能力的曲直。在他眼里，曲直完全像备胎一样。能不能用上，取决于意外的交通事故或日久天长的轮胎磨损。有一天，刘志强在班群里突发感慨：“今天开车上路，巨堵。忽然感悟：车停车行，是前后轮的力量，与备胎无关。当然备胎会这样想吗？”群里无人回应，因为不知道刘大师语意何在。曲直不在群里，但依他看法，备胎当然不会这样想。因为备胎的使命就是时刻准备着，枕戈待旦。无论如何，曲直能与童晓初结为夫妻，还要感谢刘志强的不娶之恩。曲直相信，漫长的岁月和日积月累的婚姻生活，对于刘志强也具有同样的洗涤作用。也就是说，在徐素英艰难考取北京大学、并顺利取得法学硕士学位，入职中g中央研究室并担任机关刊物主编之后，在徐素英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几十载相濡以沫，跟他一起经历生活必然会经历的风风雨雨之后，刘志强眼里的徐素英，必然跟曲直眼里的童晓初一样，她只是他珍爱的妻子。至于同学身份以及与同学有关的一切，早已烟消云散。尽管徐素英至今仍保留着对刘志强的祈使句式——“刘志强，我告（诉）你！”那也不过是作为一个妻子，习惯了对丈夫这样说话而已。况且，这正是性格软弱而又痴心妄想的刘志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耳提面命。
　　刘志强与大学时代的藕断丝连，还有更多的渊源。刘志强毕业分配到河北某地，恰与原来认识的77级校友陆天禄同一个地方。陆天禄是物理师资班毕业的学长，在校读书时就异常活跃，经常参与各种社团活动。由刘岷生任社长、刘志强任总编的文学社团“野草社”出版过一期油印本《野草》，刊于卷首的作品，便是陆天禄的诗歌《姗姗来迟的冬》。与学长的不期而遇，深刻影响了刘志强此后的学术走向和职业生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湖南出版社出版了刘志强专著《东方和平主义：源起与流变》，这本书可以看作是陆天禄学术路线上的一个独立成果，专著本身也是由陆天禄发起并担任执行总编的整套丛书的组成部分。刘志强在河北时，与陆天禄在一个院子里上班，两人几乎每周都一起讨论历史、文化与时政。后来他们都去了北京，早已结下的深厚友谊自然也随身携带。陆天禄下海创办华城企业战略研究所，刘志强是合伙人、研究所的副所长。两人还一起出访美国，与哈佛大学中国问题专家马若德教授探讨文g问题。从访谈录可以看出，刘志强对mao错误发动的文g运动，做了深刻的反思和大胆的评判。这是学术良心的明证，无疑令人敬佩。然而，刘志强也用自己的行为证明，一个人思想上所能抵达的高度，并不能弥补他身上无可救药的品质缺陷。有一件事，似乎与他本人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脱不了干系。
　　大学时代的刘志强，有两个追随他的小同学：一个叫陈向南，一个叫温卓远。他们都是童晓初的同乡，年纪跟童晓初一样大，所以都比刘志强小六岁。少年陈向南把江南灵秀写在脸上，闪动的眼睫毛甚至能招蜂引蝶，谁都想不到三十年功成名就之后，他不得不与自己的烟瘾和啤酒肚做殊死的搏斗。他读了中大的硕士，又读了复旦的博士，然后满载一身的学术成果衣锦还乡，回到省城亦官亦学。如今他时常轻车简行、寻访神秘江南村落，不经意间也把古道热肠与同学情谊揉搓在一起。另一个少年温卓远，当所有人都在挥霍青春的时候，他在思考。他思考的年龄，仿佛跟他出生的年代一样久远，事实上更加久远，他因此而成为著名的中国哲学史专家。后来他也回了杭州。不过，这不是思考的结果，而他是饱尝辛酸、饮尽孤独，一路颠簸流离的终点。大学毕业，温卓远被分配到遥远的四川。因为担心整天讲授大学公共课会荒废他的满腹经纶，于是他轻而易举地考取北大哲学系硕士研究生。这样，他就又回到了他曾经追随的刘志强身边。不过此刻，刘志强自己也有了追随的人。而这个人如此卓越，具有天马行空的头脑和不知疲倦的身体，他必然会将追随者的追随者纳入麾下。温卓远亦非等闲之辈，所以校友齐聚本可以演绎一场风云际会。但陆天禄鲜为人知的一个特殊取向摧毁了这一切。在求欢未果的限度内，还没有人应该受到指责。而当陆天禄采取所有他驾轻就熟而又令人不齿的手段，逼迫一个从身体到意志都不愿意接受、也不可能接受他的人时，这位比刘志强更有资格称为大师的智囊人物，便在早年对国际社会的和平与战争做出区分之后，又对平凡人间的爱与恨划出了边界。
　　遇人不淑，原是生活里常有的事。但让温卓远感到寒彻骨髓的那份凄凉，竟然来自他一路追随的刘志强，还是令他无比震惊。他并不知晓，他的同乡童晓初早在他之前，已经见证了刘志强的懦弱和无耻。在大学里与徐素英结下姐弟盟约后，刘志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对他而言，不仅是关怀和抚慰，也是纪律和约束。他继续执著地依靠超常的努力，创造出一次次偶遇童晓初的机会，虽然多数情形下不过就是一起看书和闲聊上几句，虽然从根本上说他有权利这样做，他愿意找谁就找谁，他又不是谁的奴隶，虽然回顾过往，如今年逾半百的童晓初，已经难以想象自己当初的懵懂和无知，她觉得那好像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她现在无法原谅的人。然而，她真正无法原谅的人，还是刘志强。他为求自保，任由徐素英肆意欺凌原本为他们跑腿服务的人。他不说一句话，不为她做任何解释，不承担殃及池鱼的任何责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仿佛别人的一切厄运都是咎由自取。假如童晓初知道，她的遭遇日后会在温卓远身上重复，必定不胜唏嘘，但不会感到意外。眼见温卓远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刘志强没有施以援手的任何意思。当然，他未必能阻拦下露出狰狞面目的陆天禄，温卓远指望刘志强至少可以跟陆天禄解释，他不是他要找的人。但刘志强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不。温卓远记得，刘志强说过什么话，跟徐素英对他说的话一样：“卓远，像你这样的人，很难在北京混下去的。”的确很难。温卓远觉得，他再也无法忍受刘志强和徐素英的虚情假意，再也无法在这样的北京呆下去了，所以，温卓远决定带上妻子远离北京。妻子是徐素英介绍的。当初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被拉到一起见面时，双方都不同意。但他们的美满婚姻证明，徐素英并非一件好事也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