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青春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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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愤之中的童晓初，悄然退出了班群。她觉得，她再也不可能像过去走进同一间教室那样，清早的阳光斜射进来，洒在课桌上，洒在自己身上，还洒在熟悉的同窗伙伴身上，透过光线里弥漫的粉笔屑，依稀可见讲台上老师的身影。她觉得，她再也不可能相信岁月会淘洗出本该遗留下来的真诚，当年她跟同学们一起练习革命歌曲，曲谱上提示“情绪饱满地”，他们就情绪饱满，提示“感情真挚地”，他们就感情真挚，后来她才发现，集体的媚俗可以轻而易举地焕发出人们内心本不存在的东西。她觉得，她再也不可能找到、她在高中同学群里才找的那份纯真，犹如两小无猜，无论无情的岁月在彼此脸上刻下多少深刻的皱纹，无论残酷的生活把他们撕开多么遥远的距离，她还是愿意千里奔袭、赶回家乡与他们重聚，只为了跟他们一起，奋力挽回渐去渐远的共同年华，只为了心中惧怕“青春的背影正穿过呼唤的密林，走向遗忘。【注1】”她觉得，她再也不可能相信无意的误解可以天随人愿地化解，沉积的伤痛可以不经治愈地消除，“无奈生活的玩笑实在狠，谁开了，谁就剜下难平的伤痕。【注2】”她宁愿将过去的一切埋葬，以免旧伤疤被揭开，又变成新的伤口，她宁愿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过往的白痴，以便白手起家、塑造新的人生。
童晓初的智能手机里，早已驻扎了无数的微信群。不可拒绝也不可忽略的工作群，就将近一百个。党派中央、省级机关、统战系统、市委会、各个专委会，还有各种周期性或临时性党派活动，统统都建了群。她经常地出差外地，开会、学习、调研和拜访，几乎每一次都建立一个新群或加入一个什么群。还有一个热闹非凡的合唱团群，常年的繁重教学磨损了她的声带，她早已唱不了歌，也没时间参与闲聊，但她不能退群，因为她还担任着合唱团的副团长。有时她打开手机，用手指不停滑动屏幕，要上下滚动很久，才找到她要找的信息。因此过了好些时日，童晓初才偶然发现，班群还躲在手机的角落里，自己并没有离开。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向南又悄悄地把她拉回来了。老同学盛情难却，童晓初便不再任性，反正她也不想到群里说话。此时的童晓初未及细想，她没有意识到，陈向南对她的格外关注，以及很久以来，他显得比其他同学都更加关心她，可能不仅仅出自他的古道热肠。
又过了几个月的某一天，童晓初突然收到尹伟光发来的微信表情。见是大学老同学，她便礼貌地回问了一句，“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跟你聊一聊吗？”尹伟光回复。
尹伟光调侃的语气让童晓初稍感不快，因为她真的跟他不熟。虽说是老同学，但大学期间，她和他几乎没有任何来往。如果他的文字信息调整为——“没什么事，我想跟你聊上几句”，那么，她会觉得更符合交往的礼仪。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回复他，“当然可以。你想聊什么，说吧。”
“能发一张你的特写近照吗？”尹伟光说。已经近乎唐突。
“我的微信头像就是我的近照。”童晓初冷淡地回答，不知道尹伟光是否读出了文字里的态度。童晓初倒是经常更换头像，曲直说过，怎么你们女人喜欢变来变去的，你看我的微信，头像和封面从来就没变过。童晓初抢白他说，善变的男人多得是，再说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换头像。不过，她当时刚好使用了一张近照做头像。
“头像看不清楚。你发一张别的近照吧。”尹伟光要求。
这时，童晓初已经察觉出事情的蹊跷。她忽然间想起几年前，因为家乡的妹妹家里突发事故，她急匆匆搭乘高铁返回浙江。火车上，她接到陈向前打来的电话：“童晓初，我是向前，这儿有人要跟你说话。”停顿后，童晓初从电话里听到一个人对她说话，还听到其他人的嘈杂声。她真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他说了些童晓初你好呀，老同学多年不见，现在过得怎么样呀之类的话。然后又换了另一个人，还是同样的寒暄，她还是听不出究竟是谁。但这会儿，童晓初已从嘈杂声里分辨出了刘志强的声音，那是她比较熟悉的口音。童晓初本来就心情不好，这下子把她惹火了。等陈向前回到电话中，她怒气冲天地吼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呀！还老同学，连名字都不报一下，一个个阴阳怪气的，还让我猜是谁。我告诉你，陈向前，我没心情陪你们玩，你们爱谁谁！”
所以此刻的童晓初，猜到了尹伟光是怎么一回事。
“刘志强在你那里吧？”童晓初问。
尹伟光没有文字回答，而是发来了俏皮的表情。仿佛隔着手机屏幕，童晓初都能看到尹伟光那副心怀鬼胎的嘴脸。她对他本来就没什么印象，既无好感也无恶感，然而，他成功地在童晓初心里创造出一个崭新的形象。他那张有几分白俄罗斯人面部特征的脸庞，白皙得跟他身边的刘志强一样。在那张脸上，除了莫名其妙的洋洋自得，就只剩下猥琐老男人必然会表现出来的猥琐。但童晓初，这次真像许冀民说的那样，狡猾地隐藏了自己对两个老同学的鄙视，她没有像上次冲陈向前那样大动肝火，而是不动声色地给尹伟光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手机里没有其他近照。”
接下来，童晓初的思绪开始蔓延。她首先想起了陈向南。以他今时今日的江湖地位，出行有专车，还有专门的司机，他原本无需迁就我的任性。退出班群的又不止我一个人，徐素英也退了，怎么不见他把她拉回群里？他为什么偏偏对我这般热情又这般耐心？他跟我年纪相同，甚至按出生月份可能比我还小些，可是他在我面前，却表现出我原以为只有许冀民那样的大龄同学才会有的兄长般的宽容和厚道。童晓初猛然间醒悟到，陈向南不失时机地又把她拉回群里，可能是让她继续留在刘志强的世界里，或者是不让她脱离刘志强的视线。杭州聚会时，他说我不该将刘志强拉入黑名单，他还给他通风报信，把我即将去杭州的消息提前告诉他。他会不会就是一个探子，想方设法地摸清我的行踪，千方百计地制造我跟刘志强见面的机会？童晓初不禁替刘志强感到惋惜，他真是不应该采取那么失败的方式，以至于辜负了陈向南对他的深情厚谊。对这份深情厚谊，童晓初也同样不愿意辜负。她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一切都取决于那个站在万人中央、享受那万丈荣光的刘志强。
童晓初又想到了不久前，温卓远在饭桌上质问陈向南和张卫军的那句话——“你们想干什么呀？”是呀，他们，包括尹伟光在内，他们究竟什么意思？曲直说的没错，看来当初单锋老大姐真是搞错了。需要拯救的那个人，不是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刘志强同学，而是至今旧情未了、抱恨终生，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我童晓初！我也是搞错了，我以为刘志强可能对我多少心存那么点愧疚，所以几十年后，他还想找机会给我些许宽慰。我现在才算弄明白，他刘志强那样自恋的人，怎么可能愧疚？怎么可能辜负别人？不可能。只有别人辜负他，或者因为得不到他，剩下独自幽怨。
“他可真行！”童晓初一声感叹。
童晓初哪里知道，刘志强认为他自己才是大学时代的受害者，因此更应当得到老同学们的关怀。当刘志强需要协助时，他们便踊跃地提供协助。当刘志强不方便直接出面时，他们不揣冒昧地为他开荒拓路。当刘志强装腔作势却依然缺乏勇气时，他们甚至恨不得出卖自己的灵魂，无偿地借贷给他今生今世他最需要的勇气。这帮热心无度的老同学们呀！当你们义无反顾地做这一切的时候，当你们假装这么做只是出自感人肺腑的同窗友谊，当你们不问事实真相，仅凭着自己想当然的理解和判断，当你们各有各的家庭、各有各的生活，每个人都想安定团结，却顺水推舟地演绎别人的故事时，你们想到过另外两个人吗？就是曲直和徐素英。你们已经忘记了这两个人，就好像他们压根不存在。你们不会不认识他们吧？曲直，尽管他始终没加入班群，但他曾在这个班级，跟你们一道寒窗苦读，难道他不是你们的老同学吗？徐素英，尽管她入学时不肯跟你们一块拍摄集体照，但她把最炽烈的爱情投入了这个班级，难道她不是你们的老同学吗？童晓初可以不把曲直当作老同学，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同样，刘志强也可以不把徐素英当作老同学，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可是你们，你们不会、不能这样吧？
人生总归如此。有些人收获心想事成的硕果，有些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些人吞下自酿的苦果。而所有这些区别，不过是浮光掠影。在青春无敌的眼眸里，老一代人集体敝帚自珍的东西，正是他们在经历、经验和精神中积累起来的盲目自信。他们以为尝尽了人间冷暖、看透了世态炎凉，现在需要摆出一副大智若愚的姿态，遁入难得糊涂的化境。然而实际上，即使在他们最不糊涂的时候，都不曾完全明白世界的匪夷所思和人间的扑朔迷离。他们意识不到，他们的经历既塑造了他们的人生，同时也局限了他们的视域；他们无法辨认，哪些经验总是屡试不爽，哪些经验却是旧识设下的精巧陷阱；他们觉察不出，他们的精神里早已埋伏着不受控制的欲望和不可告人的动机，从而使得他们在精神上，永远也无法准确地把握不灭的物质。虽然科技不断进步，几乎让世界透明，但现在仍然是，一件事在它还没有发生之前，便已经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这不禁叫人疑窦丛生，要么事物本来就没有真相，要么根本就无人在乎真相。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如果不去了解，难免会望风捕影。可有时候了解了，反而变得愈加迷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当人们以为克服了傲慢与偏见，终于抵达理解的彼岸时，却发现还是孑然一身。原来全部的理解，不是对他人的误解，就是对自己的欺瞒。或许，人类的一切文明，都栽培在流沙之上。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徘徊在过眼云烟之中。孤独，从开始就写进宿命。理解，到最后仍遥不可及。而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人性的不可捉摸和不堪信赖。
跟大部分老人用岁月伪装起来的自负相比，他们中真正世事洞明的智者，更像是这样的人：他承认他曾历尽沧桑，他领略了人生的无常和世事的难料，他刻骨铭心地体会到生命的吝啬、思想的愚昧，还有性情的匮乏。因此，他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与他的阅历和年龄相得益彰、让人感觉到宽厚仁达的那种谦逊。假如他还缺乏勇气、为过往的过失和迷失而向今天忏悔，但至少在往昔的回忆里，他保留了一份让人不易觉察的愧疚。（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青春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