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意外的探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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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互联网的触角伸展到无限空间，新三届【注1】大学生毕业将近三十年，早已散落全国各地乃至全球各个角落，很难再聚集到一个圈子里。二〇一一年初，腾讯的一个为智能终端提供即时通讯服务的社交应用程序——微信（we chat），神奇地验证了网络社会里的六度分隔现象。无论年代久远还是关山阻隔，只要不是离群索居的人，你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并锁定，于是，一时间风起云涌，各种范畴的微信群应运而生。这个时候，新三届年纪最小的大学生已年近半百，虽然还没有老到对一切科技进步都油盐不进的地步。不过，他们要勉力跟上时代的步伐，慢上几拍恐怕在所难免。当李卫东的女儿升级了手上的第八代苹果手机，将iPhone6 Plus淘汰给老爸时，曲直对智能手机还摆脱不掉胆战心惊的畏难情绪，一年后才下定决心买下华为p9，而童晓初仍在使用古老的诺基亚。
童晓初和曲直所在的79级政治班群，由当初毕业留校的夏志安同学牵头建立，并迅速联络到几乎所有仍在世的同班同学，仿佛昔日重来、朝花夕拾。夏志安当年选择了与曲直不同的专业，但彼此的交往比较多，因为他们都是大学里积极靠近组织、争取入党的同学。曲直的印象里，夏志安的人缘特别好，是各派势力都认可的人。在一共才37人、其中却有五位党员发挥先进模范作用的班级里，夏志安的处事之道，让曲直感到望尘莫及。但这不是因为夏志安心机深厚而表面上又善于曲意逢迎，不是的。他并不是那种人。夏志安身上具备周总理家乡的人文气质，他意志坚定、温文尔雅，任何时候都毫不掩饰自己的动机和原则，并且以令任何人都无法质疑也无法拒绝的方式，光明磊落地传达出来。比起分配至本系统外地外单位的人数，当年留校同学最多，三个专业总计超过十人，虽然后来将近半数的人又相继离开了母校。毫无疑问，夏志安是留校同学集体中的核心人物。他不仅迅速取得了学术上的成就，一九九七年便晋升为教授，而且很快显露出出色的行政能力而被擢升为院级领导。在年龄残差不齐的政治班，夏志安其实属于小同学类别，仅比年龄最小的童晓初大两岁。他的异军突起，印证了自古英雄出少年。
不过，夏志安深谙长幼尊卑之序。但凡回到大学同学的氛围里，他知道台面上应当将谁放在无量至尊的位置上。在母校，这个人便是当仁不让的50后共产党员许冀民。许冀民跟曲直同专业，还曾经住在一个学生宿舍。当时的曲直当然不了解当时的许冀民，他只是对他保留一些比较鲜明的印象而已。许冀民身材高挑、体型俱佳，是个美男子。他的面貌，跟刘志强千里冰封的国字脸迥然有别。他的嘴角，由某种坚毅的材料塑造而成，但时常展现出迷人的微笑。大学毕业后，曲直跟李卫东两人一起回过一次母校，那时母校尚未搬迁到青岛海滨。曲直不记得那次许冀民是否在场，反正他跟许冀民没有任何私人联络。时过境迁，跟童晓初说起许冀民时，曲直发觉自己比大学时代更了解许冀民，尽管对他知之甚少。
“老许是一个非常克制的人。”曲直跟童晓初说，“他跟其他四位党员同学不同。几乎从踏进校门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他的人生身系何处。这是我们的大学，也是他的大学，但归根结底还是他的大学。他知道，他不仅将在大学里完成学业，而且还将留在大学里工作直到退休养老。他会跟守候在家乡的未婚妻结婚，并把她接到自己的身边长相厮守。他已经这样做了，没想到恰好遇到一个特殊政策，读书期间就能提前完婚。”
“你这纯粹是依葫芦画瓢，照着人家老许的实际样子说呗！”童晓初不屑地说。
“你别急。让我们回顾一下大学里五位领导人物的各自表现，你就会赞同我对老许的那个判断。”曲直说，“先说我们的老大姐单锋同学。她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她官至学生会副主席，是受了工科院校里我们政治班只不过是临时招生的体制局限，我看她做个大学党委书记也完全够格。用现在的眼光看，单锋行事比较高调。这恐怕是性格使然，她自己未必觉察到，她追求的就是叱咤风云的那种形态，并不怎么在意实际效果。另外，她一心想着助人为乐，到处为人牵线搭桥，这种事颇为受人诟病。然而，这其实是她的理想主义的一个部分。因为单锋如同《族长的秋天》 里的那个族长，他由衷地相信幸福可以被分配，像牛奶面包一样，而且是由他来分配。略微讽刺的是，她竟然没有把自己分配好。手眼通天的单锋本来从国家部委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北京的名额，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带帽名额最后会被另一个党员坐享其成。而这个老杜同学，平时就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本质上就是一个拦路抢劫的人。他没有任何信仰，只有伺机而动的野心和锱铢必较的实际利益。他人都死了，不提也罢。而老杜干的这种事，老许绝对不会做。为什么？因为老许有自己的界限。话说我的胸怀在蓝天，深情就不一定藏沃土了。老许想的是留校，只要留校就好了。这只是一个小目标，比王健林的小目标小多了。既然锁定了一方土地，他就不想上九天揽月的事了，没必要跟人在其他方面勾心斗角。这也是为什么许冀民会成为最受同学爱戴的党员的主要原因，剩下的是他的个人魅力。晓初，你不一直都对老许印象特好吗？我也是。另一位跟老许比较接近、我是说受人爱戴方面，可能要算是第四个党员老钟了，他也做过我们的班长。现在群里大家都尊称他为钟老，我认为他担待得起。不过，我不太喜欢他，觉得他就是一个和稀泥的人，从大学一直和到现在。你看他在群里，对谁都是打哈哈，对哪个同学都是夸大十倍以上的表扬。这是干吗呀？我觉得老钟说的话，要么全是真话，要么没有一句实话。”
“想不到你对老钟会这么看。我倒觉得他人挺好，和蔼可亲，一见如故。”童晓初说。
“我对老钟没有恶意，我根本不了解他。他可能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在如此浮躁的世界里，这样的人已经凤毛麟角。”曲直说。
“你好像只说了四个党员，还有徐素英呀。”童晓初又说。
“对她，我们谈论不少了。” 曲直说，“不过，公平地讲，我看不出徐素英有什么政治上的计较。她无非想嫁人而已，完全无可厚非。她的条件根本不差，就是太紧张太急迫，最后弄得鸡飞狗跳，既伤及无辜，又搞得自己焦头烂额。她虽然自视甚高，但无论是在北大读研期间还是以后长期在权威的研究机构中工作，都没见她写出多少像样的学术论著。徐素英的悲催之处就在于，她本就池中之物，非要认为自己本非池中之物。这一点，正是她与许冀民之间的区别。刚进校门那阵，徐素英都没拿正眼瞧过咱们班同学。全班要拍摄集体照，多正常一件事。可她跟单锋说，她不愿意跟一帮土八路一块照相，所以就不照。她要真这么执拗到底、自存高洁，我也服她。墙都不扶，我就服她。可是，她不就是因为莫名的傲慢耽搁了时间，等回头一看，发现政治班同学还行，醒悟过来已然时不我待。先是看上刘岷生，不成又找刘志强，找了刘志强又担心别人跟她抢。结了婚也未必心里踏实，还得继续保持警惕，盯牢守住刘志强，哪还有什么心思做学问。你说她这是何苦！照我看，几十年过去，她这老毛病还在。刘志强说不定做了多少说服工作，才把她拉进班群。说来奇怪，有那么一阵子，她居然每天大清早起来，给班群播报早新闻、放音乐。这事本身就不可持续，也太违背她的本性。果不其然，最终还得做回她自己。这不，现在人也退群了。”
童晓初原来只跟个别的同学偶有联系，留校同学中就只有女同学孙淑英。当年徐素英气急败坏地冲进宿舍，扬手要打童晓初的那一刻，就是孙淑英及时地从身后拉住了徐素英。童晓初始终记得孙淑英的搭救之恩，再说毕业后孙淑英也一直十分关怀她，如同姐妹。童晓初换上智能手机后，便跟孙淑英互加了微信好友。那时候，还没建立班群。刚好童晓初带几个党派成员去青岛，与当地本党派市委会交流学习。到青岛后，童晓初跟同事们说起，她读过的大学就在黄岛海边，同事们便提出不如趁工作间歇，大家一起去大学参观一下。童晓初想想也好，自己正好与孙淑英见上一面。于是，她打电话给孙淑英。孙淑英一听哪那行，既然来了，其他同学不能不见。童晓初说她不是一个人来，还有七、八个人的队伍呢，怕不太方便。孙淑英说没事，让夏志安来安排。不巧，夏志安出差去了外地，但他马上跟童晓初通电话，让她直接跟许冀民联系就行了。
童晓初没想到，许冀民首先给她吃了一个闭门羹。他电话里说，“晓初呀，你一个人来是没问题的，可你带着那么多人来，我必须向公安局报告，他们批准了才行。”童晓初整个人都给听傻了。这样的事，她闻所未闻。她带领党派成员去过全国很多地方，也从未遇到这样的事。童晓初心想，这老许毕业后一直都在党委机关工作，怎么会对多党合作的基本政治制度如此无知。我不过跟民主党派同事们一起见下老同学，难不成连大学的门都进不了，这也太荒唐了吧？不过，她不便跟老许争辩，就说了声，“那就算了吧，免得麻烦。”之后童晓初致电孙淑英，说她不去学校了，当然也道出了缘由。第二天一早，孙淑英追来电话，“晓初，我一想到你来了家门口还不能见面，难过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老许说的那些规定，我是搞不清楚。我把这事跟夏志安说了，他说哪有那回事。他跟老许已经沟通过了，说还是由老许来安排，你尽管放心带人来吧。”
童晓初最后还是带着同事们去了大学。这里并非是她曾经读书的那个校园，只有从老同学身上，还能依稀找到昔日的影踪。许冀民出面设宴招待，在校的几个老同学悉数现身，聚会场面非常热烈。童晓初一行人身临其境地见识了好客山东的无比盛情，也对孔孟之乡待客礼节之周到繁复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为了表达谢忱，童晓初返回广东后，将拍摄的照片冲晒制作成几幅啡珠胶水晶相框，交由曲直寄回母校。童晓初事后将老许如临大敌般的小插曲，简单地归结为老同学的无知。听说他刚刚退休了，还真是廉颇老矣。曲直听说了也没多想，他评论道，“人家老许这叫做从心所欲不逾矩。当然，人老了，未免有些迂腐。”童晓初和曲直谁都没去想，那老许果真是不逾矩的话，如何夏志安从中斡旋之后，便一切变得畅通无阻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意外的探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