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故人依旧》左步

4、命运的安排

　　大学毕业后，曲直与李卫东之间从未中断过联系。除了写信和通电话，数年一次的会面总像是不期而遇。这说明，哪怕千里之外，想见的人大约不至于缘悭一面。曲直在上海读研究生时，接待过旅行结婚的李卫东夫妇。李卫东由西北调到内蒙工作后，曲直和童晓初带着读幼儿园的孩子，暑期里举家北上呼和浩特，由李卫东安排他们游览大青山脚下的草原。全民经商、股市热火朝天的那段时期，李卫东一度常驻广东，互相见面的机会就更加多。不过他们很少一起谈论大学里的旧事，那时大家都沉浸在璀璨的现实世界里难以自拔。当他们浑然不觉中重拾青春时代的只鳞片爪，有意忽略因为时过境迁而变得面目全非、几乎快认不出彼此的窘态，每个人都心领神会地伸手抓住往昔岁月里的共同纽带时，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将迫使自己坦率地承认，在他们身上悄然出现的恋旧现象，便是这一代人暮年将至的确凿标志。
　　李卫东夫妇即将探访的消息，无意中触发了童晓初和曲直的怀旧之旅。这些往事本身的年龄，已经大大超过了它们发生在童晓初身上时童晓初所处的那个年纪。重提往事，童晓初内心仍然隐隐作痛。看来，虽然岁月冲淡了记忆，却没能荡涤所有的伤痛。曲直发觉，童晓初对老同学的这次到访，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期待。打开封存的记忆后，童晓初忽然萌发出一种好奇心。她想知道大学里发生的、对她个人曾产生莫大影响的那些事件，在其他同学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以及他们作何评价。以前，她没有这个愿望。因为世界必然是她所看到的样子。自从她不得不频繁地使用染发剂，以便阻止发如雪的肆意蔓延，她便开始慢慢地丧失了过去的自信。在这个犹如水土流失的过程中，童晓初的丈夫曲直，并没有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只不过，曲直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以为，他已经很好地理解了过去的童晓初，无论是作为她的同学，还是作为她的丈夫，他都可以这么说。童晓初也认为，曲直做到了他能够做到的，而且比她期望的还多。童晓初经历的大部分事件，曲直不但没有涉足其中，甚至还毫不知情。因此，曲直事后做出的反应，几乎全凭借童晓初个人的叙述。童晓初惊讶地发现，曲直注意到许多被她忽略的情节，他的分析和判断，有些让她醒悟到年少时的幼稚，有些令她茅塞顿开、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困惑不已的现象。总之，从丈夫对事件的理解以及对她的理解中，童晓初获得不少的安慰。
　　曲直说，“如果刘志强知道那本书是张园园送的，事情可能会有另外的结局。起码在他已经猜测到她并且向你求证时，你应当证实或者默认。”
　　“我那时真是太傻了。说不定张园园想让刘志强知道的，只不过不好意思明说。否则她那本书不就白送了嘛。”童晓初说。
　　“听说我们毕业离校后，张园园精神上出现了问题。” 曲直说，“他父亲未必会迁怒于你，但把你分配到黑龙江而不是留校，至少表明，他不想让一个知情人留在女儿的身边。”
　　“我离校时，张主任亲自送我到车站。我一直都觉得有点奇怪，原来他是把我当作一个包袱给甩掉了。”童晓初说。
　　当年童晓初被徐素英一顿劈头盖脸的羞辱，闻讯而至的老大姐单锋紧急掐她人中，才让她从昏厥中清醒过来。此后的童晓初丢了自己的魂，共产/党员单锋马上给她装上一颗义无反顾的高尚的心。假设不是刘志强事先已做出路线上的选择，并以无奈的神情和口吻、同时不留丝毫悬念地拒绝了童晓初表示可以与他交往的邀约，那么，童晓初很可能会成为刘志强的妻子。而曲直那隐藏已久的全部衷情，将只能埋葬在他的大学时代。既然崇高的使命无法完成，童晓初也就换回了自己原来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但旧恨未消又添自取其辱，童晓初随后报复性地将徐素英和刘志强一起拦截在熙熙攘攘的校园路上。此刻已公开姐弟恋情、出双入对的两位大龄同学，直愣愣地站在面容憔悴、眼睛里闪烁出滔天怒火的小丫头面前，直到她自己结束声色俱厉的全部控诉。这场大鸣大放式的大批判，对童晓初绝对具有活血化瘀的功效，但也给她留下一个谜团：形体高大、行事果断，且作风凌厉的徐素英，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任由她呵斥？曲直解释说，“因为你用一种很不友好的方式，当众确认了她和刘志强之间的关系。从此尘埃落定。”这件事充分表明，徐素英此前的一切行为都是因为爱情。像她那样，将全部心思都用在寻找爱情、发现爱情、保卫爱情上，不惜采用一切手段，包括忍辱负重。由此可以判断，刘志强成为徐素英的丈夫，如果不是徐素英犯下的错误，就必定是刘志强修来的幸福。
　　而那次几乎让命运抓走了曲直的全部人生的拯救行动，啥时候想起来，都会让曲直感到不寒而栗。正是在这件事上，曲直向童晓初展示出一个男人应有的胸襟。他指出了童晓初的莽撞，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他把她的冒失行为理解为，是她在丧失了自主意识的情况下，身不由己地去做的一件事。当然，曲直还想到过，如果当时单锋安排去拯救的那个人，不是刘志强，而是其他什么人，那童晓初就未必肯答应。也就是说，即使因为形势严峻、任务紧急，童晓初根本来不及考虑，她是否值得为了一个动机十分可疑的拯救行动而以身相许，至少刘志强还是让她可以接受的人。童晓初可能没有想到，她贸然采取的拯救行动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实际上都使她再也无法向徐素英自证清白。不过，童晓初无需向曲直证明什么。因为曲直不会在意她是否爱过、爱上或将近爱上那个相貌堂堂、却好像被万千苦难折磨得楚楚可怜的刘志强。在童晓初描述那次行动的整个过程中，曲直只记住了一句话。那是失魂落魄的童晓初遗落在自己胸腔里的哀鸣，即使在单锋给她装上了另一颗心之后，仍然挣扎着发出的声音：“那曲直怎么办呀？”曲直说，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爱情。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尽管为了打消童晓初的后顾之忧，单锋说，“曲直年纪小，他还有的是机会。”从童晓初的那句话里，曲直已经明白了命运的安排。虽然命运像一出好事多磨的戏剧，人生有歧路、路途有陷阱、前方有诱惑，但谁都改变不了注定的结果。就算战天斗地的单锋也不能。
　　不过，人们在生活的风吹雨打里，很少意识到命运做出的试探。相反，人生路上的每一个拐角处，仿佛都包含着重整河山的机会。太多的偶然性，削弱了天神的权威。人们有理由怀疑，生活是否处在正确的位置上。只有触碰到坚不可摧的命运的暗礁时，人们才会一声叹息，缴械投降。童晓初不经意间触碰丈夫身体、引起他的皮肤意外的反应，她把那一片倏然发起的鸡皮疙瘩，理解为一种心理性抵抗。这个偶然发现是在婚后的什么时候，童晓初没有确切的记忆。她带着这个疑团，颠簸在漫长的婚姻之路上。虽说它只是个疑团，但她在常理之外找不到任何解释，里面似乎只存在一个她猜测的答案：他反感她。单是这个猜测就让她大惊失色，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幸去到了何种程度。她不想当着曲直的面揭穿他身体上无法掩饰的诚实，她不愿意承认命运在大学时代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她很快就发现，命运并没有对她的不幸表示出丝毫的怜悯。她服膺命运的逆来顺受，反而招致命运更加残酷的捉弄。就在曲直和她来到一个既远离曲直的故乡、也远离她的故乡的遗忘之地，开始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新生活没有多久，曲直便脱离了生活的轨道。八/九事件中他一走了之，离去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童晓初觉得，就算曲直当时没有能力做出善后安排，但她作为他的妻子、还带着他的孩子，至少有知情权。于是，等曲直丢盔卸甲地回到家里时，她向他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令她完全想不到的是，她以为再正常不过的正当要求——她只不过要求他说一声我要走了，曲直不屑于解释，遑论道歉。实际上，他还为此心生愤懑，并且不可思议地耿耿于怀多年，几乎跟童晓初怀揣不解疑团的那些岁月，并驾齐驱。这一对由大学同学演变而来的结发夫妻，竟然各自保留了一样的不屈不挠的可怕性格。两人都十分惊愕，但又不约而同地埋藏心中，假装可以做到不露声色。而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心存芥蒂，在彼此都缺乏足够的勇气之前，任由它掩饰日益捉襟见肘的貌合神离。生活要照顾太多的人，没有义务在谁最需要的时候及时地醍醐灌顶。等到岁月里偶然出现一个场合，让童晓初了解到丈夫皮肤上的异常反馈，纯粹是一种生理现象时，她已经熬过了太多的年头，根本不足以慰藉备受折磨的心灵。而曲直幡然醒悟到自己的荒谬时，他终于道出了迟到的道歉，却依然找不到自己的死角。他出生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或者也有，但早已被怪诞的形态弄得面目全非。他始终都无法确定，当他长大成人有机会重建正常的家庭生活时，为什么没有遵照自己的本意，把爱写进生活的日记里。他不知道他对妻子的刻薄和对儿子的粗暴，究竟是因为他闲云野鹤般的天性，还是因为他心中残存的生活阴影。他唯一不愿意承认的，就是他心中本没有爱。
　　李卫东夫妇来了。因童再初读书在外，曲直便安排李卫东夫妇住在他的卧室里。童晓初给席梦思床垫铺上干净的床单，放上应季的冷气被，曲直负责支好软钢丝龙骨蚊帐。曲直以一贯的夸张风格显示主人的盛情。他倒不是铺张，而是要让客人知道某些特别之处，比如这次，他专门为李卫东夫妇购置了一对高档枕头。曲直跟李卫东的亲密程度，已到了彼此能够坚持自己生活方式的地步。曲直和童晓初一起称呼李卫东的妻子为方嫂。方嫂主动请缨，负责第二天的早餐。她煲了一大锅清热解毒的绿豆粥，两顿也吃不完。曲直抱怨做多了，方嫂说，“你看，两顿不是吃完了嘛！”曲直说，“我那是给你面子，故意多盛了一碗。其实我不爱吃。”童晓初知道，曲直的直率是因为他的爱屋及乌。对每一个天长地久的朋友，他都愿意花上同样的时间，争取让朋友的家人见证他的深情厚谊。所以，三个老同学谈及共同的大学时，曲直特别留意让方嫂也参与其中，而她对于李卫东是否有初恋的蛛丝马迹，确实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李卫东对发生在童晓初身上的灾难□□故发表了看法，他说，“是个正常人，肯定会选童晓初，而不是徐素英。”李卫东的评论，并没有超出童晓初的意料之外，但也不是她内心所期待的。
　　或许，她根本就不应该有什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