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岁月的疏离 ...
-
如果尚为早知道他毕业一年半后，童晓初被分配到祖国纬度最高的省份，因而春暖花开需要更长的等待，他说不定会暗自庆幸早已置身事外。尽管年龄和能量两方面都只能在班级屈居二姐地位的徐素英，为了消除童晓初身上散发出来的青春气息，对她结拜不久的弟弟刘志强所产生的难以抵御的诱惑，曾在过度夸张的范围内，捕风捉影地散布了童晓初与若干男生恋爱的消息，然而当童晓初灰头土脸地去黑龙江省报到时，她在谈情说爱方面的经验，实际上还是白纸一张。毕业前夕，童晓初在单锋的推动下，曲直在齐百合的鼓励下，两个最不成熟的小同学建立了恋爱关系。这与其说是恋爱，倒更像是同学一场即将离别时做了一次诚恳的交谈，根本不能和徐素英与刘志强之间由姐弟关系升级而成的订婚仪式相提并论。半年后的寒假，童晓初和曲直从各自的城市出发，前往另一座城市，约定在东北师大齐百合父母的家里见面。童晓初先期抵达长春，手里拎了一个旅行袋，走在东北师大校园的冰雪路上，行进到教工宿舍区，遇到一个个头挺高的小伙子，便向他打听要找的具体楼寓，就在前方不远处。她谢过他，朝目标走去。原本已经走开的小伙子突然折回头，奔到童晓初面前，抱住她的脖子，献上了他热烈的嘴唇。童晓初猝不及防，挣脱喊叫，小伙子迅疾逃开。那时的童晓初，理解不了东北大地的豪放和热情，心中充满失去贞洁的惊骇。她泪流满面，如同读大学时，徐素英由于无法阻止刘志强的心猿意马，迁怒于无辜的童晓初，冲进她的宿舍，怒骂她是狐狸精并扬手打她被其他同学阻拦后，她在恓惶愤怒中也曾如此泪流满面一样。童晓初边走边哭，见到齐百合时，吓坏了她一家人。待问清楚状况后，齐百合的父亲，以教授的睿智和长者的宽厚，轻松劝慰道：“不必紧张，小事一桩而已。”
但受到池鱼之殃的，是另一个东北人曲直。为了消除那个莽撞的小伙子给童晓初造成的心理冲击，他用一年多的时间，在邮递给童晓初的信纸上，就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做了大量哲学式探讨，最终赢得与她亲吻的权利。他又花了两年时间，让童晓初确信只有结婚，他们才能跨越千山万山的阻隔，每天都生活在一起。履行过全部法律程序之后，他与她首次在床上完成了从恋人到夫妻的角色转换。他们不是非得这样做，但他们觉得必须这样做，以便契合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当儿子童再初结束一段恋情没多久，把另一个姑娘带回家入住自己的睡房时，童晓初和曲直并没有表现出惊诧，也没有因为他们自己过往的生活方式而感到怅然若失，只是在不经意的时光荏苒里，觉察出时代的变迁。有时候他们甚至觉得，不是他们自己与时俱进，而是他们共同的儿子，把他们拽出了悲喜交加的往昔岁月。直到童晓初调离黑龙江，她才算彻底地、系统性地割断了她与大学时代的所有联系。那些对她而言过于残酷的记忆，逐渐积满岁月的烟尘，搁置在心间一个长久不会涉足的角落。她跟曲直一起，落脚在一个由异乡改造而成的家乡，一个周围都是新面孔却又倍感亲切、一个耳畔都是陌生的语言却又耳熟能详的新地方。就从这里开始，着手建立新的生活。
在业已改变的环境里，童晓初和曲直匆忙制造出来的爱情产品，旋即颠覆了他们对岁月的感知。此后他们无需查看日历，因为时光的斗转星移根本赶不上儿子成长的脚步。仿佛就在前天，儿子刚刚出生，曲直让他跟随母亲姓氏，以慰藉膝下无子的岳父岳母，他自忖何德何能，并无什么值得继承。好像还是昨天的事，童再初从生物课堂放学回来，认真地跟母亲说，“妈咪，等你死后，我要把你制作成标本，好永远看见你。”童晓初感觉毛骨悚然，同时意识到儿子对她的全部眷恋。只要根据童再初的行踪，夫妻俩不用看表，便知道岁月去到了哪里。“虽说到广州上大学如同在家门口，可从此儿子就离开家了。”童晓初对丈夫说，语气中流溢出千般的不舍。“我们结婚已经二十一年了，日子过得可真叫快！”曲直回应道。那时候童晓初仍在大学里面教书，学院为每位任课教师开通了博客，老师可在上面布置课业或与学生讨论问题。有一天，童晓初意外地发现，年代久远的大学同学徐素英竟然出现在评论栏里。她没有对教学活动做出具体评论，只点了一个赞、问了一句好。犹如一颗流星划破记忆长河的夜空，童晓初定了定神，艰难地找出她与这个名字之间的历史渊源。不过，她正准备去教室讲课，故未及细想，过后又几乎忘了这回事。不久，曲直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李卫东打来电话，说他跟妻子到南方探望女儿，打算顺路来趟广东。当晚入睡前，曲直向妻子通报李卫东夫妇即将到访的消息，童晓初这才想起博客上的留言，便说出此事。
“曲直，你说那人会是班里的徐素英吗？”童晓初问。
“按你讲的情况，感觉是。”曲直说。
“如果真是徐素英的话，她这惊鸿一现，到底是啥意思呀！”童晓初似问非问地说。
“徐素英会不会觉得身为学生党员，就为了必须在大学期间锁定她选来选去、好不容易选定的一个男人，未免把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小姑娘整治得太狠了？如今几十年过去，往事变得风淡云轻，而她的心在挣脱了彼时不容有失的恐惧之后，不再受得失荣辱的羁绊，反而滋生出几分愧疚之意也说不定。”曲直如此说道。
“我看是你想多了。”童晓初说，“你见过那一代人有谁学会忏悔了吗？他们所接受的革命教育和所经历的文化洗礼，使得他们在全部人生中只对路线错误保持高度的警惕。除此之外，他们无所忌惮。假如让他们去医院做个X光胸透的话，你就会发现，他们都有一颗□□的心。当年徐素英先是派我去给刘岷生递纸条，他们最后如果不是怕家长闹到组织上收拾不了场面，那如今跟徐素英一块过日子的，恐怕将是一身书卷气息的刘岷生，而不是那个色厉内荏的刘志强……”
“刘志强”三个字，刚在口腔里形成音节，尚未来得及吐露到深夜的空气中，童晓初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仿若一下子身陷一片死寂之地。那个多年以来她不曾想起的人、仅在往昔里存在的人，出现在世界的尽头，岁月以时光的刻度所显示的距离太过遥远，以至于模糊了生与死的界线。由于提起徐素英，必定会涉及与她休戚相关的刘志强，但刘志强像一个幽灵似的，重新撕开尘封的记忆，还是太出乎童晓初的意料。一种幽暗的心境无缘无故地征服了她，沉默良久，她才吐出一句话：
“我咋觉得像是提起了一个死人！”
童晓初并未留意到，沉默是在两个人之间同时发生的。当曲直听到刘志强的名字时，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所以他说：“我跟你的感觉一模一样。”卧室里一片漆黑。沉默终于被声音打破之后，童晓初和曲直不约而同地、紧紧围绕着刘志强这个新的核心展开交谈。他们迫不及待地穿越时空隧道，一起重返大学时代，奋力重燃青春激情的灰烬，为了尽快地将刘志强拉回到现实世界里面来，以预防其他同学难以避免的误解，误以为他们把活着的同学说成幽灵，不是因为人生的歧路、岁月的疏离，而是出于他们的狭隘和歹毒，还有不可思议的刻骨怨恨。
童晓初的确是怨恨刘志强的。回想起来，人间世事近乎几何学上的巧合。童晓初、徐素英、刘志强三人之间，构成一个三角形。童晓初之所以成为其中的一个角，是因为她无意中成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早期物流业的快递员。无论是从徐素英手里收件，还是使命必达地派件给刘志强，童晓初都只是充当一个传达秘密信息的通讯员而已。饶有趣味的是，童晓初分别为两人提供了两次合约意义上的快递服务。先说童晓初与徐素英之间：第一次是徐素英让童晓初跑腿，把折叠在纸条里的初衷，送到首任班长刘岷生手上，一共跑了几趟，童晓初未做记录，反正直到徐素英与刘岷生认为无需中间环节为止。很显然，童晓初为徐素英提供的私人服务是令人满意的。不然的话，半年后她不会第二次领命。徐素英把乖巧听话的童晓初叫到自己身边，亲切地说，“晓初，再帮二姐做件事。去把这个单独交给刘志强。”童晓初一看，同样是不贴邮票的信件。她同样无问西东，照做便是。那时的徐素英，急于推进她与刘志强之间的亲密关系。所幸同处一个大学校园之内，又都是同班同学，童晓初的订制宅急便【注】完全不受气候和交通的影响，比特快专递还快。如果不是后来收件人刘志强方面出现了一些状况，童晓初本可以做到不辱使命。
再说童晓初与刘志强之间：早在童晓初为徐素英第二次通风报信之前，系主任千金张园园曾委托童晓初，将一本用水仙花挂历装裱成书皮、包裹着浓浓爱意的张道真版《实用英语语法》，赠送给刘志强。或许是因为春情萌动的羞涩，或许是因为害怕失败而保留的自尊，张园园要求童晓初不能透露送书人的姓名。因此，当童晓初亲手递交那本书时，刘志强就无法分辨这只手，是另有其人的假手，还是假借他人的真手。刘志强心存这个谜团，童晓初又一次次走到他跟前，为他带来徐素英的消息，这使得他有机会在童晓初身上反复探究。他想要找寻答案、找出信使后面的那个人，结果自己却爱上了信使。不明就里的童晓初，没有指派任务时便自行安排学习生活，却发现刘志强开始频繁地接近她，不是为了徐素英而是为了他自己。
如此一来，原来稳固的三角形便发生了可怕的扭曲。本当自扫门前雪的徐素英，无端地把账算在了童晓初头上，指控她违背初心、丧失职业操守、乃至监守自盗。如果童晓初质本洁来还洁去，至少清者自清，然而她却鬼使神差，企图策反刘志强背叛徐素英，上演了一出事后令她羞愧难当的闹剧。而刘志强并非如童晓初以为的那样，能够向徐素英证明她的清白无辜。他不是不愿意证明，而是无法证明。因为无论刘志强自己是否爱上别人，他天生就该被别人爱，让他相信童晓初并没有爱上他，除非让死人从坟墓里爬出来再死一次。
回首往事，曲直和童晓初深感无奈。他们再一次体会到，无论谁跟谁纵然一起俯瞰生活的冷暖，还是会看到不同的意象，所以彼此有言说的渴望，也有无法传达的理解。几十年的夫妻生活，总还有未及了解之处，即便清楚明白的现象，仍有无法理解的奥义，更何况曾经因缘聚会、如今各安天命的故人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岁月的疏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