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新坟 还是注意到 ...
-
人烟寥落,很难相信这是曾经北地的冠上明珠——微明学宫。
眼下的文教不昌,似乎反倒与承康朝民生凋敝却百家争鸣的景象如此诡异地相反。
由顶峰渐而跌至低谷,不可否认,承康年间,同样,也是文人墨客最后的狂欢期。
生源寥落的学宫,那一年他送“他”回来时,是那么的勃勃生机。
顾黼自学宫的侧门而入,那里,沿着一池水北向去,尽头,有一片偌大的竹林,
听“他”讲,最初的最初,那是先代大儒的讲学处,再后来渐渐成为鸿儒们的终老所,到最后,成为学宫名宿的葬身地。
太久了,坟茔们兴起又湮没,高耸的封土,最终与幽篁中的落叶一起,沉积在大地里。过往的墓碑暗沉下来,蔓起了青苔,成为古旧的灰黑色,竹叶年复一年地堆积、腐烂成泥,仿佛是封印一般将所有的记忆一并困锁,沉寂在这片竹海里。
踩着青石板和石块拾级而上,那青石被层层叠叠地落叶掩映着,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踩踏着。如今却寂寞如斯。
日头斑斑驳驳地照进竹林里,不时还有扑腾着翅膀的飞鸟尝试打破着林中的静寂。
顾黼循着记忆走到了林中的一处院落外,低矮的外墙,也许曾经粉壁黛瓦,但如今早已陈旧不堪,唯有月亮门依旧艰难保留下了形制。
他顾自往月亮门处走去,然而从里面却突然闪出一个人来,顾黼再反应也已是不及,生生和那人撞上了。
“啪——”
那人手上的东西被摔到了地上,瓷碟碎在了整个篮子里,瓷碟的碎裂声在这个寂寥无人的竹林里是那么刺耳,惊起了林中一众枝头间栖眠的飞鸥。
“抱歉……”
顾黼还未说完,那人却早已跑远——
是个掩了面的青年女子。
地上篮子里一片狼藉,是祭品。
顾黼回过头再看向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许是林中过世之人的亲眷吧,顾黼这样告诉自己。他继续往里间走去。
院子内有一座屋子,东南一角的泥墙早已在不知何时的林中日光与宿雨的日夜侵蚀下坍圮,露出了破栏的木结构。陷空的东南角破洞,宛如一张朝天的大口,似倾诉似呐喊,又似吞噬着一切。
它早在那里了,只是比那时,更残破了,斑驳的黄泥墙,不知会在何时最终彻底倒塌……
院子里,依旧是坟冢,只是比院外的年代稍近些,石碑皆未歪斜或者倒下,只是终究多数还是长出了荒草,有几座上蕨类十分茂盛。
快到的时候,顾黼还是注意到了一座新立的坟,那么大,所以那么惹眼,然而明明是一座墓,却没有立碑。祭扫过的印记明显,想是那方才撞上的女子留下的。
顾黼依然未曾停下脚步,然而行至某处了,他的脚步还是不可遏制地放缓了……
是的,他在犹豫。其实他早已放下了一切。
毕竟,时间终会冲淡一切。人,不可能一直怀着旧日记忆过一辈子的,那一度蹈海覆天的令人窒息的悲伤,他是那么相信,即使记忆仍在,他终会放下。
然而,他终究过于自信了。一个人的竹林里,早已打击过竹管的风,辗转着似乎最终袭向他,让他无处遁逃。
明明是那么澄澈的空气,却让他吸入的每一口,在肺中冰冷地烧灼。
他终还是走到了。
墓是那么与周遭不同,它干净,规整,没有留下任何名姓。
墓碑上只刻有“承康十九年三月初四立”。
顾黼没有任何举动,他就这样静静地对着墓碑站着,这方天地间,在他的眼里,只剩下了眼前的坟冢。他静静地看着、失神。
什么都不打算做,也什么都不想做了。
“呼——”
静寂被打破了,声音来自身后。
顾黼缓缓地转过身去,阴影里站着一个男子,看到那人的那一刻,呼吸停止了,他似乎看到“他”一步步向着他走来……
是幻觉,他告诉自己。
再次抬眸——
是的,不是“他”。
那是一个穿着鸦青色外衫的青年男子,肤色有些病态的白,显然是大病初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