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曲》森后泽前

3、入京 数万之众开

　　三日已过，帝都除了不断加紧的防御工事外，再无任何动静。

　　令下，兵燹再起。

　　陆柏坤急攻碧阳门，赵况战西门，牛怀玉率兵直逼朔庆门。然而，战事超过预期地胶着，久攻不下，宋博的脸色渐不佳了，太多人认为大军本可在新年的第一日进入皇城的。

　　帐外是久攻不下的战况，指挥大帐之内同样是一群虽面色不显但心内焦灼的指挥者们，大渝帝都早已是孤城一座，此时这样的抵抗，在众人眼里，并不乐见，尤其是大皓的一军之主——宋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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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七日入时分，大渝皇宫

　　东宫素谌独坐在含元殿大殿，前朝已乱，来此的路上，都是慌不择路的内侍与宫女，可真到含元殿，却空无一人。

　　殿内掌灯的内侍早已不见了踪影。

　　天早已暗沉，大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袭玄色的太子常服，与大殿里的暗色融为一体。皇座之上的人，轮廓清俊，玉质的面容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气质，殿内四门大开，纷乱飞舞的帷幕与在四面八方的风声里隐隐约约的宫人悲泣，融成一种奇特的气氛。

　　素谌的视野渐渐习惯了夜色，打量着整座大殿里的每一处角落：倒地的紫金炉，高祖重修大殿时从老苍深山里运出的巨木立柱，再往上，还有漆金的藻井显得、有些亮色……

　　城楼上的战事仍在继续，只是在这含元殿里，就显得过于渺远了，白日里的杀伐声、利器捅入血肉的声音、惨烈的哀嚎，在这一个人的宫殿里如梦似幻。

　　素谌真想那一切都是只是一场梦，待他一睁眼，天亮了，还是幼时的安乐景象，他不是皇朝太子，只是偏居废宫的孩子，与兄长在破落坍圮的院墙下寻觅异色的蛐蛐……

　　可梦终究是梦，现实却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城楼的阶梯上，到处都是死去的士兵，衣衫破旧而单薄，在寒风中，死尸上流出的血早已暗紫，与城墙一色；生者结垢的脸上，是浓浓的倦惫，素谌一次又一次在城楼上鼓舞着人心，那些士兵奋战的，或者被逼着奋战的，素谌洁净的双手，早已一片血污。

　　西门守将张固中流矢而亡，早已力竭战死在碧阳城门上沈泽、郭熙……哈、他终究是要做个亡国太子了。

　　“哈、哈哈”素谌觉得自己如此可笑，他父皇早已携着他的“爱子”逃离。却让他做这个垂死无用挣扎的守门人。素谌的笑声在偌大的宫殿里被放大到可怖，他笑了许久，笑到最后口舌发干而不自知。

　　“太子？”怯生生的女声从殿外传来。一豆灯火摇曳在风中，一个梳着双髻的宫女试探着走进大殿。

　　素谌看她走近，一苗灯火，映出一张残破的脸来——
　　哦，那是他兄长乳母沈氏收用的婢女。

　　“你来此做甚？”素谌的声音喑哑而凉薄，对于一个如此“反常”的婢女，他当即想到的是前几日宫中大肆行窃的景象。

　　“老夫人让奴跟着殿下……远远地跟着……”

　　“哈，怕我殉国么？”素谌从身侧的剑鞘里抽出了他的佩剑，秋泓剑清亮的剑身，在灯火中映照着素谌诡秘的半张脸。

　　元月初八，大渝东宫终是俯首系颈献上了传国玉玺。
　　大事已定，宋公得偿所愿，自正阳门而入，与帝都百姓约誓秋毫无犯。

　　值此之时，顾黼和张晔的一万兵马却被一道将令，转而向西与右权使所帅的虎林军汇合，围剿打着“勤王”之名驰援帝都的冯家军。

　　将令已出，不得违逆。

　　眼下正是入京当口，谁都知道是鸡犬升天之时，此时离开中枢，无异于失去了权力分配的机会。季庸、陆柏坤早成一派，牛怀玉、寿安则为寿氏所用。现下已非当初，大皓军中的权力斗争以日趋白热化，待到新朝建立，便是党争。

　　宋公，一直擅长平衡之术，最擅借力打力，以显上位者的权术高妙。
　　如此环境下，便再也容不下所谓的中立之人。便是留下……反倒落个两不讨好，这样想来，宋公倒也算厚待他顾黼了。

　　……

　　敬亭山是大渝帝都东南的一处小丘，算不得高，但也足以俯视大半个帝都了。大皓军半数军队，数万之众开拔入京进驻，在山上看下去，人、甚至军队却渺小如蝼蚁。

　　冬日沉密的天空，北风烈烈，山头孤亭一座，周遭草木已衰，枯黄一片，人立其中尤显地落寞。
　　顾黼抚着左手的手腕处，那隔着衣料下的木珠串粒粒在指，“进城了，这片生你养你之地安定下来，天下也都会安定、彻底安定下来了吧，你、看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