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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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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初星脸色阴沉,不着痕迹的架开了苏芷兰的身子:“夫人不是腹痛么,夜深露重的不要着凉才好。小然,送你家夫人回房。”
“庄主!”苏芷兰清眸含泪的看着冷初星,她都已经恬不知耻的做到这个份上了,他竟然还是推开了她。
心中悲痛不能自已,指尖紧紧攒着衣袖,这个习惯在新婚之夜养成,自此无法改掉,从前是为恨,如今是为爱,他却从来不知道。
看着夫人痛苦隐忍的表情,小然心一横,下定决心,夫人太憋屈了,拼一拼吧,是生是死,只愿上苍保佑。
小然身子伏地,重重磕头:“庄主,奴婢打翻碗碟并非是不小心,而是心中害怕。”
“害怕什么?说来听听。”冷初星终于正视起这整件事,苏芷兰假装腹痛,小然假意去厨房熬药,怕不止是要见一见他这么简单吧?
刚才为苏芷兰把脉,她的脉象平稳,绝不像是腹痛之人。
看来,今夜注定不太平,蛰伏的棋子终于行动,冷初星很期待她的表现。
小然的声音压抑不住的颤抖:“回庄主,方才奴婢为夫人熬好粥回来,路过奴才们住的安居苑,看到在厨房做事的明西正偷偷摸摸的出去,奴婢开始不在意,以为他是去小解,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安居苑里就有茅房啊,为什么还不顾庄规出院,不要命了么?刚刚奴婢才想起来他是向东去,东面正是夏夫人的疏梅苑啊,所以奴婢越想越害怕,一时不慎打翻了碗碟,请庄主责罚!”
疏梅苑?冷初星低头沉思,暗暗观察苏芷兰的一举一动,难道今夜的一切,都是冲着夏墨梅而来?
只见苏芷兰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去,狠狠打了小然一巴掌,低喝道:“搬弄是非的奴才!再乱嚼口舌,就把你卖到青楼里去!”
小然泫然欲泣,头都要磕破:“夫人,奴婢所言千真万确!奴婢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庄主、夫人啊,还望庄主、夫人明鉴!”
苏芷兰抬头怯怯地看着冷初星:“庄主,小然跟随妾身已有十年,平日虽愚笨,却从未骗过妾身,庄主……”
冷初星冷笑一声:“去疏梅苑。”
进入月洞门,眼前是一大片碧桃花林,花开正好,在月光的映照下说不出的缠绵悱恻,微风拂过,花香醉人。
看到满院的桃花,苏芷兰眼底掩不住的恨意,星月山庄无人不知,庄主喜欢……哦,不,痴爱桃花,可是,庄规规定,除却临风阁和疏梅苑,山庄任何一处不得种植桃花,违规者死。
多少次“无意”经过临风阁,看到那个在她面前冷淡疏离的男子,看着那树桃花的时候,那么温柔多情,那么缠绵悱恻,像对待最挚爱的爱人。
可是,她的雅兰苑只有兰花,一枝桃枝也无。
只有夏墨梅的疏梅苑,满满一院,除了桃花,还是桃花。
种了满园的桃花,却偏偏叫疏梅苑!
多么嚣张!多么矫情!
来人的动静惊动了守夜的丫鬟晴暖,揉了揉眼,心中疑惑,刚刚怎么睡着了?忙站起身迎出来,竟是庄主,还有苏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晴暖弯腰一福:“奴婢参见庄主,苏夫人,我家夫人已经歇息,不知庄主、夫人此时来……”
小然冷嗤一声:“歇息?这么早就歇息?”
晴暖一愣,随即微怒:“小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不相信罢了。”
“你!我家夫人今日有些不舒服,你不过一个低贱的相府丫鬟,竟管起主子几时休息了?谁给你的胆子?!”
“晴暖,你什么意思?!你说我相府低贱?!”
“我没这么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
“够了!”冷初星冷喝一声,看到庄主发怒,两个丫鬟顿时消了气焰,“扑通”一声跪下:“庄主息怒,奴婢知错了!”
看庄主脸色阴沉,冷心暗道不妙,冷声吩咐晴暖:“晴暖,去叫你家主子起来。”
晴暖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询问,起身走向房间。
刚走到一半,猛地顿住了脚步。
“啊”的一声,极尽压抑,从内室传来。
男人的声音!
苏芷兰听到这一声,顿时花容失色,脸色苍白:“庄主,梅姐姐的房间怎会传出男人的声音,莫不是遭了贼?庄主,我们去看看吧。”
冷初星看着苏芷兰满脸的担忧,凤眸一丝温度也无:“本庄主不知苏夫人何时和夏夫人走得如此亲近,想要为她开罪么?”
看着他冰冷的神色,苏芷兰心惊,他说的话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了?苏芷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从来都猜不透他。
冷初星不再说话,迈步踏进夏墨梅的房间。
苏芷兰双手紧紧抓着袖口,边缘精致的丝线已经脱开也不在意,心中既欣喜又不安着,咬了咬下唇,终是迈步跟了上去。
内室华美的绣床上一片凌乱,空气中散发着靡靡的味道,冷初星脸色猛地一变,生生止住了脚步。面沉如水,声似寒冰:“给我滚过来!”
冷心暗暗担心,除了三年前错嫁那次,庄主再未发过这么大的火,看来今夜夏夫人凶多吉少。
丫鬟晴暖看到这一幕,眼眸倏地瞪大,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的力气,夫人怎么会……
绣床上的明西听闻庄主冷喝,立刻披上外衣,翻身下床,跪倒庄主面前不住磕头:“庄主饶命!庄主饶命!”
“饶命?”冷初星怒极反笑,抬起一脚踢在他胸口,“不顾庄规,私自外出;不顾身份,私会主子,”脚尖狠狠踩在他的痛穴上,音冷如刀:“叫我怎么饶你?嗯?”
明西痛的颤抖,眼角扫向站在不远处的苏芷兰,又不动声色的收回。
主子说过,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如今,他多活一刻,她便危险一分。
暗叶死士,惟命是从。
深吸一口气似下了很大决心,明西勉力开口:“明西该死!明西不该对夏夫人痴心妄想,不该情不自已,明西愿意一死!只求庄主饶过夏夫人!”
殊不知,这一句话,正是坐实了奸夫□□之名。
趁众人心情激荡之时,明西忽然手掌成刀,狠狠劈在自己大穴处。
冷初星一惊:“冷心!”
冷心忙上前查看,摇了摇头:“全身经脉皆断,已死。”
冷初星听后更怒:“来人!给我拉出去鞭尸!三天后喂狗!”
苏芷兰脸色立刻煞白,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小然眼明手快的扶住她,察觉到夫人全身不住颤抖,担心地握了握她的手,才惊觉,那手冷得冰块一样。
夏墨梅一直冷眼旁观明西受罚,慢慢穿衣,亵衣、襦裙、外衫,一一穿戴整齐,走下床来,在冷初星面前站定,也不行礼。
她已万念俱灰,只等最后的宣判。
冷初星皱眉:“你还有什么话说?”
还有什么话?夏墨梅嘴角露出一抹恍惚的微笑:“妾身无话可说。”
入夜的时候,她不舒服,早早便上床歇息。睡得迷迷糊糊,忽觉有一双手在身上游走,她又羞又怒,想睁开眼,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睁都睁不开;想推开他,身上的人纹丝不动,怎么推都推不开;想喊出声,嘴巴似被封住般,怎么喊都喊不出声。
她听到声响,听到晴暖行礼的声音,听到房间的门被大力推开。
还是动不了。
然后是庄主又惊又怒的命令,她无力的放弃挣扎。
身上的人下去的前一刻,用唇渡给她一个药丸,入口即化,神智才慢慢清醒。
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掉以轻心,死不足惜。
忽的上前一步,拿起桌上针线篓里的剪刀,狠狠插入心口。
它已痛得太久。
这样,它就不会再痛了吧。
“夫人!”瘫坐在地上的晴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滚滚向夏墨梅爬去。
冷初星心神俱震,不由的接住了她缓缓欲倒的身体。
夏墨梅轻轻抓住他的前襟,嘴角的微笑美得让人心碎:“庄主,你的怀抱还是那般薄凉。”
“别说话了。”冷初星眉头紧皱,“冷心,去把冷清叫来。”冷清是星月山庄的大夫。冷心领命快步走出房间。
夏墨梅摇摇头,神情恍惚:“其实你很好,一直都很好,是墨梅无福,做不了……你心中之人。”顿了顿又道:“我不止一次的幻想过,如果,那年初遇……桃花树下,站着的是我……是我对你嫣然一笑,从此……你是不是……是不是抓住我的手……一生一世……一生一世再不放开……”夏墨梅眼中的神采慢慢消散,嘴唇轻轻蠕动,冷初星贴着耳朵,才听清楚:“姐姐的……死,与我……无关。”
夏墨梅的双眼渐渐闭上,冷初星摇了摇她:“夫人?”
似是听到冷初星的轻唤,夏墨梅眼睛又睁开些许,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开口:“苏……芷兰……是瑞……瑞王……的……”话未完,力气用尽,抓着他衣襟的手软软垂下,双目也不再睁开。
已然,气绝身亡。
冷初星愣怔片刻,只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夫人!”晴暖跪在她脚边哭的声嘶力竭。
冷心带大夫冷清进来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心情沉重,担忧的看向庄主,只见他俊美的脸上闪过悔恨、自责、内疚,快得捉摸不及,最后只余下满目刻骨的平静,他轻轻抱起夏墨梅向床边走去。
走到床边却没有放下,皱起眉头冷声吩咐:“换床新被。”
晴暖抽噎着拿出新被褥铺上,冷初星小心地放下她。
站起身来,冷初星看向房里的一众人等,凌厉的凤眸一一扫过每人的脸。
苏芷兰一直低着头,身子颤抖得厉害,若不是小然扶着她,怕是早就瘫在地上。
“今日之事,”冷初星开口,声音干涩嘶哑,“谁若多说一个字,本庄主定让他生、不、如、死!”一字一顿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大步走出房间。
墨青色的衣袍翻飞,他的身影孤绝萧索,渐渐融入暗夜,一次都没有回头。
史载——
昭越文兴三十三年初夏,四月十七,南靖公主次女惠郡主夏墨梅下嫁皇商冷初星。
婚礼盛大,极尽荣宠。
昭越文兴三十六年春末,三月初三,惠郡主突生恶疾,汤粒不进。
次日,殁。
其实,冷初星当日迎娶的,不是惠郡主夏墨梅,而是清郡主夏清湄。
其实,皇上赐婚的、南靖公主偏爱的不过清郡主一人罢了。
其实,冷初星的挚爱,除了夏清湄,再未有过旁人。
不过。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