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君》书缃

9、捌

　　玄珂回到星月山庄的时候天已黑透，暗蓝的天幕之上闪烁着无数星子，月亮弯弯，挂在很远的天边。

　　把生意清单塞进怀里，玄珂嘴角弯起一个胜利的笑，太好了，今年的任务还有五个就完成了，比预期早了两个月。

　　兴奋之余一想到墨沉夜给自己定的每年要签二十个订单，玄珂便咬牙切齿啊，只恨自己拿人手短，当年为助他逃命墨沉夜当了全部家当，从此玄珂就欠了墨沉夜数不清的债！游山玩水之时还需为他当牛做马，玄珂一阵郁郁。不过玄珂天性洒脱，念在他是自己的“衣食父母”，民以食为天，就不与他一般计较了。

　　玄珂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愉悦的想接下来两个月怎么在缙阳城好好地逛一逛。赏美景、尝美食、看美人一向是玄珂的最爱。

　　走到临风阁时，不经意向里看了一眼，哦，师弟已经回来了。

　　只见花开如云的碧桃花树下，冷初星端坐在石椅上，手执紫砂茶壶泡制茶汤，治器、纳茶、候汤、冲茶、刮沫、淋罐、烫杯、洒茶，无一不是亲自做来，神情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他手中的茶盏。

　　玄珂失笑，师弟做什么事都专注得一丝不苟，不像自己，做什么向来只看心情。

　　当师弟手执茶杯细品茶汤时，不觉已是半柱香后。

　　玄珂回神，继而摇头叹笑，自己的心情似乎好的有些离谱了，这么无聊的事居然看了这么长时间，转身走进临风阁。

　　茶汤热气氤氲，冷初星清雅俊美的面容隐在其后竟分外妖娆神秘，神态有些妩媚，全不似平时清淡模样。听到脚步声，极致妖娆的眉眼抬起向他看来，玄珂竟没来由的心中一震，低喃道：“清水出芙蓉啊！”

　　冷初星听闻神色一冷，即使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也不禁语出嘲讽：“师兄何出此言？今日如此高兴，莫不是遇上了心仪的女子沉醉温柔乡至今未回神？”

　　玄珂回过神来，摇头一笑：“温柔乡，英雄冢。师弟已经沦陷，师兄怎会重蹈覆辙？”喜欢一个人，便意味着要放弃很多东西，玄珂是多么随意放肆的一个人，怎会为了她们放弃最宝贵的自由。

　　话说到这里，玄珂似想起了什么，几番犹豫，终于开口：“师弟，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应多管，可是作为师兄，我不得不问一句，你并不喜欢你的夫人，为什么要娶？师兄记得你说过，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你既要做情痴，又为何要误人前程？”玄珂微微皱眉，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冷初星惊异他敏锐的观察力，面上却平静沉着，剑眉轻扬看着玄珂，似笑非笑：“师兄一定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看着师弟挑衅的神情，玄珂顿时维持不下去冷静的质问，他不就是没有成亲么，师弟居然一而再的嘲笑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玄珂气急败坏地看着师弟，生了捉弄的心。大手轻扬，像安抚小孩一样拍了拍师弟的头，要知道师弟最讨厌别人碰他的头，而且在他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碰了，多年以后重温，感觉还挺好。

　　在师弟愣怔的空儿又拧了拧他的脸，哦，出乎人意料的光滑啊，金墨色的瞳仁笑意浮动，桃花般的薄唇勾起：“师弟道行尚浅，骗不了师兄的。我就是知道！”

　　冷初星愣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师兄在捉弄他，神情颇为嫌恶的皱眉：“师兄此次外出莫不是沾染上了不洁的东西，还是不慎被疯狗咬了？师弟不才，却也看过几本医书，要不要师弟为你诊治诊治？”

　　玄珂嘴角一抽，师弟还真是不吃亏啊，他不就是逗逗他吗，居然咒他有病！

　　上火！端起石桌上师弟亲自泡的茶一通猛灌，只看得冷初星一阵心疼。

　　茶香入喉，才惊觉，这茶……清纯甘鲜，浓醇爽口，最是提神醒脑，不会是……

　　“菩提？”

　　玄珂心中疑惑，据他所知，“千金一诺”与星月山庄并无生意来往，且沉夜并没有公开售卖菩提，只限于东陌贵族饮用，为何师弟会有菩提茶？

　　说起来这菩提茶，还真是全靠墨沉夜那黑心奸商压榨玄珂这优良的劳动力而来。

　　三年前，“千金一诺”的连锁酒楼因菜色平平，一时生意冷清，资金险些周转不灵。墨沉夜不知从哪听来说东海湾洲岛上有一种香料，可使酒菜千里飘香，令人吃过难忘，墨沉夜就想弄一些来。

　　毫无疑问，这份采购香料的苦差事理所当然的落到了玄珂身上，那时玄珂已完成了当年的三十单任务，正在东陌的百花之都西凉泛舟赏花，冷不防被招去采药，玄珂当然不干。

　　墨沉夜何许人也？再没有比他更加腹黑狡诈的奸商！竟然扬言要帮他恢复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身份，威逼不算，并且利诱，若是这次帮他去一趟，每年只做二十个订单即可，看他不到目的势不罢休的劲头，玄珂咬牙切齿但也没辙，只好去了。

　　这一去就是一年，那地方可真远，往来湾洲岛就用了将近半年。

　　湾洲岛虽小，却是物产丰富，菩提的源地就是那里，当地人招待玄珂时就是喝的这种茶。玄珂对茶没有研究，墨沉夜却酷爱饮茶，玄珂见此茶与在沉夜那里喝到的每一种都不一样，也许是新品，一时兴起就和香料一起带了回来。

　　许是水土不服，泡茶用的花怎么也不开，墨沉夜无奈，就试着用叶子泡制茶汤，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这种植物的叶子泡出来的茶竟别有一番滋味，清香甘甜，提神醒脑，从此成了墨沉夜的最爱。此茶无名，沉夜让玄珂为茶起名字。

　　“就叫菩提吧，好好净化一下你这个黑心奸商。”

　　“无奸不商，沉夜受誉。菩提，好名字。”于是就有了东陌贵族专饮的菩提。

　　“师兄也懂茶？这确是菩提，是师弟去东陌采购货物时，东陌的一位商友所赠，只是可惜市面上并没有这种茶，那位友人也是托关系才得来的。此茶提神醒脑，风味独特，师弟甚是喜欢。”冷初星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听闻此茶是东陌丞相三公子墨沉夜所研制，士农工商，商人自古不得志，这位丞相公子却毅然弃政从商，真是令人另眼相看。”

　　“嗯，”玄珂颇有同感的点点头，“的确令人另眼相看。”表面看来纯良无害，肚子里全是坏水，阴起来无人可比。

　　师兄难得附和，冷初星有些诧异：“师兄和他很熟么？”

　　熟，熟透了！

　　两人正说话，忽听到临风阁的月洞门外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正欲站起身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又听到外面冷心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这么毛手毛脚的惊扰到了庄主安眠，命不想要了是不是？”

　　“冷管家，奴婢不是有意的，是……是我家夫人实在腹痛难忍，奴婢才去厨房熬了些羹汤，不想被石子绊倒，一时失手所以才……冷管家饶命！”丫鬟声音惊颤，看来冷心的话极有可能是真的。

　　玄珂微微皱眉，看着冷初星：“师弟的家规一向这么严，犯了丁点错就要偿命？”

　　冷初星眉目淡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慢慢放下茶盏，回视玄珂：“万事自有代价，星月山庄的待遇优厚，差事自然难做。”

　　“师弟，盛德以自修，柔仁以御下，赏罚分明即可，为何偏要取人性命？我虽不信阿鼻地狱一说，但多造杀戮终是不好。”玄珂墨色的眸底是真真切切的担忧，师弟的命格不吉也许不只是容貌的缘故……

　　看出他担心，冷初星低下头，凤眸深不可测：“师弟记下了，师兄放心。”

　　玄珂，我的心已死，你以为以你微薄之力还能救得活？

　　不，谁都不能。

　　不信？试试看。

　　“冷心参见苏夫人，夫人怎么来了，冷心并未记得庄主传召夫人。”冷心语气虽恭敬，但说出的话却让苏芷兰心头微涩。

　　是啊，他没有召见她，所以，她不能来找他。

　　可是，他知不知道，她……很想他。

　　“怎么？师弟的夫人要见师弟还要传召？”玄珂难以置信，感觉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师弟，明明师出同门，怎么像两个世界的人？是自己不正常还是师弟太反常？

　　看到师弟那似乎事不关己的淡淡神色，玄珂就来气：“师弟你太过分了，跟我出去！”强拉起冷初星走出临风阁。

　　看到冷初星，苏芷兰眼中有明显的惊喜，上前一步盈盈一福：“庄主！”

　　冷初星并不看她，凤眸波澜不兴：“冷心，发生什么事了？”

　　冷心声音清冷，躬身回道：“回庄主，苏夫人腹痛，丫鬟小然熬羹回房时失手打翻了碗碟，惊扰庄主休息。冷心失职！”

　　腹痛？冷初星看向苏芷兰，莹润的脸的确有些苍白，冷不防伸手握住了她的，苏芷兰正因为庄主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而黯然神伤呢，不觉全身一个激灵，几乎下意识的偎入他怀里，柔美的小脸楚楚可怜：“庄主……”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美人都投怀送抱了，师弟再拒绝他就要怀疑他是不是男人了。

　　看了一出西厢记，玄珂心情大好，星眸笑意满满，口气揶揄：“师弟注意身体，适可而止啊。”转过身摆摆手往千景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