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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夜·向死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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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黑夜漫长无界,浓厚血色蔓延到天穹边缘。
黑暗席卷,日月回避,死神露出善意的微笑,百无聊赖地挥舞着镰刀随意地收割生命,雨声轰鸣,暴雨忽至,似乎有神明眯起眼睛,满意地嘲笑着这些死去的人们。
曾经生机勃勃的岛屿,现在就只剩下了剧烈冲突后的一地灰烬,到处都是目眦欲裂、死不瞑目的尸首,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被暴风雨冲刷,在地上肆意地流淌。
万里阳光号安静地停泊在港口,小狮子一如既往地开心笑着,木质的吊床随着波涛轻轻晃荡,草坪汲取着珍贵的雨水,提前熬好的药汤好生苦涩,修复后的船体散发着桐油的清香。
好吃的,好玩的什么都准备了。
唯独没有准备棺木。
“心跳停了快十分钟了。”
急救药物已经严重超量,乔巴神色凝重地检查路飞的身体状况。
“喂!路飞!你可Super的不能死啊!”
索隆一下一下地按压着路飞瘦弱的胸膛,山治擦去路飞唇边溢出的鲜血,继续给他做人工呼吸。
“路飞、会活下来的吧?”
娜美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紧紧地握着路飞冰冷的手,投向乔巴的目光里全是希冀。
“不过是一点小伤,他会好起来的,像以前一样……对不对?”
没有呼吸。
“要是这笨蛋就这么走了,以后找谁给他做肉吃?”娜美絮絮叨叨地安慰自己,想从乔巴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希望,“他最挨不了饿了,才不会离开我们……”
没有心跳。
乔巴轻轻地摇了摇头,已经红了眼圈。
娜美濒临崩散的微笑僵在了那里。
万物俱静之时,忽然听到了绝望。
暴雨骤歇,时间停驻。
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空,泼墨般的夜色里忽然飘落一点点光尘,站在人群之外的罗宾表情木然,伸出手接住小小的星光。
小人族的战士雷欧带着蔓谢丽公主,骑着黄色卡布号在战场上空盘旋。
“哪怕能多救一个人也好……”
小公主微弱的泣音消失在天空尽头,星星点点泪光所至的地方,烧成一片废墟的岛屿渐渐复苏,草木蓬勃生长,鲜花忽然绽放,在夜色里摇曳出多彩绚烂,撕裂的创口结痂愈合,濒死者渐渐苏醒,就连身心俱疲的草帽一伙也觉得身体轻松了一些,仿佛神迹降临人间。
小小的黄色卡布号降落到地上,雷欧笨手笨脚地给一直在哭的蔓谢丽公主擦眼泪。
那双明亮美丽的大眼睛现在红肿得厉害,一直木头脑袋的雷欧满脸心疼,手忙脚乱地安慰她。
“谢谢你……谢谢……”娜美把小公主捧在手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谢谢你……”
绝望中的光。
和第一次见面活力满满的路飞相比,地面上的几乎只能算是一具残骸了。
路飞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只能靠着心肺复苏勉强撑着,在监狱里被饿得瘦骨嶙峋,再加上受了酷刑,丑陋的鞭痕烧伤重叠交错,前胸后背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右手不自然地扭向一侧,发黑的手腕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连着。
“路飞兰度……”小公主开始哭起来,“呜呜呜呜……”
没有奇迹。
什么都没有。
治愈果实的能力没有救活他。
一直想要拥抱的小驯鹿颤抖着握起路飞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边掉眼泪一边喃喃着“路飞”。
恐惧悲伤的泪水止不住,像是被针扎到的痛感,路飞的手指极轻微地一动。
“路飞、路飞、路飞……”
眼睛艰难地睁开一线。
乔巴的眼泪唤醒了他。
“咳、咳咳……”
路飞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奇异地带着平静人心的力量。
“怎么了……哭成这样……”
大家都是一怔,索隆慢慢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不再按压路飞满是伤疤和淤血的胸膛,把干枯瘦小的路飞揽在怀里。
山治牢牢地盯着路飞,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索隆……”路飞努力地仰起头,对索隆露出一个笑容,唇边溢出血沫,“你……来啦……”
“不要说话。”索隆抱着路飞的手紧了一紧,低声对他说道,“保留体力。”
“谢、谢你……”路飞像是没听到,还在艰难地吐字,黑瞳涣散像灰蒙蒙的玻璃珠子,脸上却带着纯粹的喜悦和解脱,“还有、山……”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了,气息远远地散在风里。
“……大家就、就……拜托你们了……”
明明不久前还生龙活虎地带着两个伙伴越狱,路飞最后一口气松了下去,所有一切一瞬间烧成灰烬,他伤得近乎脱了人形,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喂!”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的山治伸手抓住路飞的肩膀,“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橡胶混……”
路飞已经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被人扶着肩膀摇晃了两下,路飞直挺挺地倒在山治身上,山治稳如磐石的手忽然一抖,他一手扶抱着路飞,另一手艰难地搭在路飞的颈动脉上。
就在那时候,岛外的潜艇悄然地浮出水面。
站在战场正中间的人们木讷如泥塑,一动不动,只会牢牢地盯着地上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我是医生!”罗站在潜艇上大喊,一如当年,“把草帽当家交给我!”
索隆二话不说抱起路飞就往潜艇上冲,其余的人愣了愣也紧紧跟上,生怕跑慢了会被藏在黑暗里很可怕的东西追上。
“那个就是‘草帽路飞’啊?弄不好就是他们船长的最后一面了吧。”
岛上传来各种各样的噪音。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
索隆跃上潜艇,戴着口罩穿着白褂的医生护士一个个涌出来,可移动的医疗床被推出来,罗站在一旁戴上医疗手套,语气冷静。
“把他放在这里。”
索隆忽然很紧地拥抱了路飞一下,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路飞冰凉的脖颈里,深呼吸了两下才松开,小心翼翼地把路飞平放在床上。
路飞乖乖地躺着像是睡着了,但他嘴唇发紫,苍白干枯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缭绕不去的死气,脏器破裂,大动脉擦伤,身下白色的床单蔓出黑红色的血迹。
匆匆赶到的娜美一下子捂住嘴,眼圈却红了。
氧气罩遮去了路飞大半张脸,若有若无的呼吸氤氲着雾气,血液通过细细的管道流进他的身体里,止血钳一个接着一个,还有好多各式各样的医疗器械有条不紊地扎在他身上……
草帽一伙眼睁睁地看不甚熟悉的医生们抢救自己的船长,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白色的大门打开,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罗看了一眼伤者的惨状,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你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
草帽一伙安静地待在手术室外面等候,坚硬结实的大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大家都留在船舱里,在狭小的空间里各自找位置呆着,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一个个的都愁眉苦脸的,看得出来担心得不行。
索隆靠在手术室外闭目养神,只是眉头皱得很紧。
怀里空空荡荡的,抱过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捂了好久也还是像块冰,手上全是粘稠发黑的液体。
索隆松开自己不自觉握紧的拳头,深红的液体顺着累累的伤疤淌下来,渗进皮肉里。
原来自己的手上的……全都是路飞的血吗。
乌索普靠在索隆旁边,他生性胆小,平时总是不自觉地靠近强者,想着天塌了也有人顶着,到现在路飞伤重,他就只能留在索隆身边,抑制不住地去想之前发生的事情。
路飞几个小时前在地下室昏厥过一次,醒过来之后身体也很不好,之前差点摔倒……
如果路飞几个小时前就已经透支了呢?
撑到现在就已经是奇迹了吧。
特拉男那家伙还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哎,要准备什么?
不过路飞可从不会说谎,他说把伙伴们拜托给索隆山治,拜托他们……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所有事情连上了脉点。
……不就是交代后事的意思吗?
不不不不不。
全都是假的。
说什么傻话呢。
你只是太累了。
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但是乌索普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想到某种可能,就令他怕得浑身发抖,手抖得连装着水的杯子都拿不稳了。
“喂、路飞!大家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的!!可别死了……”乌索普咬着自己的指甲,把手指啃得血迹斑斑,一边嘀嘀咕咕,一边露出几乎崩溃的笑容来,“只要你活下来,我的船长之位也可以让给你,你一定期待得不得了吧,哈哈、哈哈……”
原本待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娜美,忽然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路飞……”
她哭着道歉:“对不起……”
娜美忽然就明白了所有事情、为什么山治会猛地甩开她。
船长就死在她旁边。
她就呆呆地站在旁边……什么都没有做。
那么坚强的航海士抱着自己哭,泪水止也止不住,渐渐哭得心脏都疼了起来。
“路飞先生,我写了好几首新歌呢。”带着小提琴的骷髅语气绅士又温柔,“之后养病的时候,请让我一一演奏给你听吧,还望你不要嫌弃,哟嚯嚯嚯嚯嚯。”
“喂!路飞!现在就走可一点都不男子汉!桑尼号一直Super想念你啊。”
罗宾呆滞地望着远方,她自幼博览群书,平时还有很多暗黑的想法,现在却问不出一句“要是船长先生撑不过今晚怎么办”。
人到最恐惧的时候是不会哭的,整张脸像是僵掉了一样。
……如果你最后不要他们,那求你一开始就不要收留他们。
整个草帽团都快崩溃了。
要不是索隆山治还撑得住。
他们大概就会这样,向命运下跪吧。
在漫长压抑的等待中,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罗神色疲惫,眼底有血丝。
几乎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一下子冲到门口,神色里全都是脆弱的期待。
“草帽当家身体里的毒抗还能撑一会儿,但是过量的神经毒素会给他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具体情况做了开颅手术后才清楚。”
“现在的问题是,病菌侵入血液循环,引发急性败血症,感染性休克。”罗语气平静,说出来的字却像刀子一样,“他的右手要断了,建议截肢。”
“截肢”两个字就像个晴天霹雳一样斩在所有人的头上。
——那只被烙铁烫在腕骨上的手,要断掉了。
乌索普脑子里乱成一片。
“可以接受吗?”
“不……我不接受……”乌索普浑浑噩噩地说,“截掉路飞的右手……”
“我没问你们这个,我问你们觉得草帽当家可以接受吗?他在这里没有血亲,你们就是病患家属。”
好像看不到草帽一伙惨白的脸色,罗继续说道。
“我不建议保留,他的生存几率已经够低了,随时会死。”
在草帽团上,真正拥有重大事件的决策权的,就只有三主力。
大家默默地把目光投向索隆和山治,索隆表情阴郁沉重,显然在慎重考虑。
而皱着眉头的山治二话不说,直接冲进手术室,撞到好几个医护人员后才走到病床前。
山治神色冷淡,一把揪住路飞的衣服,狠狠地把他从床上提起来!
氧气罩在剧烈的动作中滑落了下来,路飞轻微抽搐了一下很快又不动了。
前后左右的医疗仪器闪出危险的红灯,尖叫着发出警告。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乌索普眼都红了:“你疯了吗!!!山治!!”
一直在手术室内抢救路飞的乔巴几乎瞬间爆发:“山治你放手!!路飞他已经——”
“你给我听清楚了!!你的手是烂掉也好废掉也好!!——是我不肯让你截肢的!!有本事醒过来和我理论啊!!”
山治朝着毫无还手之力的路飞发出怒吼。
“你要是敢让我去参加你的葬礼,我就带把刀去把你大卸八块!!说到做到!!”
罗按住了山治的手。
“你再不松手,”罗语气平静,“他就真的死了。”
山治被暴怒的乔巴和乌索普按住拖了出去。
“草帽当家……在顶上战争结束的时候,你身边没有这么多人。”
看到路飞双目紧闭,嘴唇已经发紫了,罗极快地帮路飞把氧气罩重新戴回去,又叹了口气。
“顶上战争令你失去了哥哥……最终的决战又令你失去了什么?”
手术连续做了二十三个小时,草帽一伙就一直不眠不休地在医疗室外等候,除了被索隆直接摔进海里的山治。
那一天晚一些,没有一个人和山治说话,没有人有想吃东西的欲望。
但他可是厨师,绝不会浪费一丁点食物。
山治默默地回到万里阳光号,坐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冷掉的饭,慢慢地咀嚼精心做好的烤肉。
明明菜里只放了一点点辣椒,山治却一直在无声地流泪。
刚刚在急救室的气势仿佛一夕之间全都死去了。
“……真的好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