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年前的某个事件 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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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年前的某个事件
多年以后，人们在谈及上世纪上半叶那两个棋逢对手的政党的初创期时，总是难免想起那个真相迷离的事件。
事件的发生地，是那个东方古国的东南沿海省份，在近代遭受过无数血与火的洗礼，外国侵略者横蛮的掠夺。它的首府是那一带人口最多贸易最繁荣的城市，自从封建王权倒台后，它的政经大权便如走马灯一般，随着新旧军阀的轮替而轮替。
直到上世纪二十年代，那位苦心孤诣的先行者历经多次失败尝试——包括轻信封建王朝的遗臣以及试图跟各式各样的军阀联盟建国——终于受外国友人启发，福至心灵般在临近首府港口的长洲岛上，创办了一所具有开创意义的现代化军事学校，这种混乱芜杂的状况才得以改变。（由于这所军校的毕业生们之后有许多人名垂青史，以及这位先行者作为该国政治家罕有的兼容并包的胸怀，他同他所创立的这所士官学校，便在不同意义上被后来的当权者不分党派加以肯定。）
事件发生的时间，则是在先行者因病故去后的第二年。
起先只不过是一桩司空见惯的官场上的争权夺利，有纠葛的一方是南方政府海军局年少得意的代理局长高城，另一方是素来与他不合的海军局某高层的侄子马诚。至于这桩海军局里的龃龉官司后来会造成曾经和衷共济的两政党之间的阋墙反目，甚至掀起了一场血腥杀戮的序幕，则是当事的许多人所始料不及的。
确切的时间是春风料峭的三月中旬。一艘注定要青史留名的商用火轮因遭遇海匪抢劫，惶惶然之余停靠在已声誉日隆的士官学校所在的长岛江畔，寻求庇护。那位海军局高官的内侄马诚作为该校驻省办事处的交通股长，便亲自去往海军局，联系派遣舰只前去保护商船的事宜。
高城当天因公事外派未在局内，马诚声称之后便即返回办事处，未曾到过高城家中，更没有假传校长口令。
然而据高城局长美貌的新婚夫人后来向事件调查组陈述，当夜去她家向她传达“派遣战斗舰乃校长命令”的军校官员，身材外貌均与马诚股长一般无二。
无论哪方的说词更堪信任，那两艘日后引起轩然大波的战斗舰——“怀璧舰”与“逸仙舰”，受代局长高城指派，披着次日的第一缕晨光，幽咽着相继驶入长岛江畔的浅水区。舰上高悬的旗帜在朝霞拂照中招展，与士官学校里清冷艳丽的木棉花俩俩相望，黝黑冷利的舰炮跟军校正门睡眼惺忪的岗哨亭守卫相距不过百余米。
装备足以媲美同时期欧美国家军舰水准的坚船利炮停留在这所只有陆军自卫能力的军校前，并不足以令人心惊，之后的事才是引起那所学校蓝党高层兴趣的关键所在。
数天前刚升任“逸仙舰”代舰长的史今，跟提携他的代局长一样年轻，一样没有权力斗争的经验，并且同样毕业于距他的宽檐帽不远处的这所学校。出于礼貌和公事上必需的程序，史今只身下舰至军校报到，向接洽人员出示了高城手令，内中明言：“逸仙舰”开至长岛士官学校，归校长先生调遣。
众所周知，“逸仙舰”之前是先行者乘坐的专舰，而那次先行者遭军阀炮轰的危难关头，当年尚属年青的校长曾不远千里赶到该舰上，誓与先行者同生共死。因此“逸仙舰”对蓝党以及当时已由蓝党掌握的南方政府来说，意义不同一般。
接洽人员先去报告了校方领导同时也是红党高参的一位人士，那人则说他并不知道校长有命令调舰来学校的事，但是因为“公事颇忙”，请接洽人员转告史今听候命令。
史今没能见到向来以校为家的校长。他呆在空寂的接待室看着隔壁办公室的教职员们忙忙碌碌，听着楼下操场上学生们激越昂扬的歌声“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里是革命的……”。前一天半夜下过一场雨，随歌声而至的风犹带着未尽的凉意。
挂钟敲响11下时，去校长办公室请示的人依然没有回来，他只好打电话给高城，询问是否要将“逸仙舰”开回羊城，接线员却回复说海军局那端正在占线中。
近午的阳光从被忽然推开的黄色木门门缝里扑洒进来，史今终于见到了他乐于见到的人，学生教导处的年青负责人袁朗。他是蓝党内少有的温和派，同时和对红党持强硬立场的校长的关系也很紧密。
传说他在欧洲那个以训练野蛮军官出名的国家呆过几年，谁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然而他弹无虚发的枪法跟在两次东征中展现的诡异出众的头脑，让他手下桀骜不驯的教导团学生们也起了敬畏之心，所以红蓝两党中某些怀疑他假造学历僭越上位的人就只好闭了嘴。更重要的是，袁朗是校长的同乡，并且是与他同校同系的师弟，两人均毕业于北方那所有名的兵工学校，虽然他们的界次相差非常多。
袁朗缓步走进来，边拍打着他的黑皮手套。他额头出了微汗，紧跟在他后头的人是史今好些天未见的许三多。他那天早上又跟着袁朗遛马去了，他们甚至一时兴起骑着马从长岛跑到市区，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担心自己跟袁朗这样做算不算违反学校纪律。一年前的当时，许三多因为年龄不够还不能报考士官学校，暂时做了袁朗的警卫员。
他运动后的红扑扑的脸上沁出密密的一层汗，那时他还微微喘着气，先出于习惯的看了眼袁朗，才很高兴的喊了史今一声“班长”，又匆匆离开了。
袁朗示意起身立正的史今先坐下，然后说校长大约会在学生晚课前回来。他以一种应有的前教官对前学生的随意态度，跟史今聊起北方正积极扩张势力的奉系军阀，偶尔也谈谈南方政府海军建构的近况。
那是一篇不算短的谈话。其间，手里翻着一本红党主办的青军杂志的袁朗，突然问他：“在可预见的将来，你认为苏俄正在实践的Karl Max关于合理社会的构想，会不会变得比柏拉图的理想国更糟糕？”
那是一个难于回答的问题，有人会认为那是一种无意义的类推，对于史今这样一个红党骨干，他只能坦白的说自己对这方面思考并不深入。当时S主义与M主义孰优孰劣在红党蓝党的学生中常常引起争执，不久前甚至引发了一次枪击事件。
史今知道袁朗一向不介入主义之争，所以这句话很快便淹没在接下来称得上轻松的对话中了。
吃过食堂配送的简单午饭，他随着袁朗下楼，一眼就看见许三多站在三月的阳光中，专心的看着花坛里一簇不知名的花草，马儿在离他不远的榕树下打盹。看情形已经等了不少时候。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谈完。”他说。他跟人说话还是会显得不好意思，然而看着人的眼睛又格外温润坦白。
袁朗停在楼梯口，沉默的让史今经过。
于是直到副舰长十万火急的找到史今之前，他已经跟许三多一块儿骑马踏青，消磨了一整个春日融融的下午了。
急性子的副舰长和带来消息的传令兵一道来学校寻他，原来一个苏俄使团正在羊城市区考察，希望参观传说中的“逸仙舰”。至于调舰回市区的事，局长高城已在电话中得到校长的同意。
（被历史所试炼的那位校长，当天的行踪后来成了不解之谜。）
副舰长急匆匆的说完，站在那儿，欲言又止，神魂不属。他们是多年默契相随的搭档，史今知道高城跟他说过的恐怕不只那些话，那时袁朗和几个S主义学会的干部正从办公楼里出来。
也许是这种情绪影响了他，那天，他们离开时，业已黄昏，史今回首看到那座尖顶门楼上无比熟悉的“陆军军官学校”的木匾，那块匾朴素到近乎荒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座倾注他全部忠诚与理想的学校，在瓦色的苍凉天幕下，突然显示出另一个样子。
……
第二天，在他跟副舰长被扣押前，已经听人传言：昨日红党矫命调动“逸仙舰”，企图绑架校长，颠覆南方政府。在此之前，校长在第1军下达命令，羊城戒严。
南方政府的海军体系至此被校长麾下的蓝党控制，红党有关人士均被驱走。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史今他们的顶头上司高城的被捕——他甚至是被校长的亲信从床上抓走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年前的某个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