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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行行重行行 史今也能预 ...

  •   一.行行重行行

      车子在雨夜里穿行,像针扎进皮肤,车里的人能清楚感受到季候风带来的暴雨那无法自止的狂戾抽打,力度大概跟“南石头”监狱抽打犯人的狱吏差不多。

      尽量把腿在有限的空间里伸直的史今对此的体会毫无疑问是最深的,但你从他苍白到发青的脸上看不出这一点,他对着把衣服脱下来盖住他身上斑斑血迹的许三多露出一个疲倦的微笑,那是一年多的牢狱生涯后头一个真正带着喜悦意味的笑容。

      后者正全神贯注帮他揩拭脸上脖子里的污渍,仅仅只是一年未见,那个永远粘着他跟着跟后的小弟弟,脸上那份总是迟疑着的孩子一样的表情变得沉着了不少。

      车子驶过一处铁轨下的桥洞时,尽管窗子关得严严实实,一阵阗寂然而浓郁的夏花的香气仍然悄悄潜伏进来,史今记起这儿有不小的一株茉莉树。

      很快他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袋花色已渐黯淡的尖头花粒,他才意会到香气并非来自窗外。与此同时,他看到车前座的男人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而他身侧的许三多显然早就猜到他们各自的反应,似乎早就在等待那个男人的惊鸿一瞥。因为他迅即扭头望向窗外,嘴角毫无自觉地弯成莫名欢欣的弧度。

      夜色苍茫,一路上高高开着花的广玉兰树和低矮沉默的榕树们矗立相偕,仿佛在陪伴着他们。

      “到了码头,有轮渡载你们到对岸港口。”前座的人突然开口。

      史今早就了解眼前这个做过自己教官的男人的办事能力,他无论想出什么办法将自己跟三多偷渡出蓝党的势力范围都不会让人惊奇。然而身为主事者的他为什么会事到如今突然决定放自己一马,这才是让史今真正疑惑的地方。

      高处探照灯的灯柱像钟摆一样来回扇动,光影里身着高阶警官制服的袁朗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出声。

      狼犬的吠叫声越来越凶猛,史今这时明白那袋月桂的作用应该是要掩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握住许三多伸向腰间隆起处的手,两个人都感到对方的手心发凉。

      城门口的警卫瞟了一眼递到手里的警官证,很快便奉还给车内一语不发的长官,随之,一排警卫立正时皮鞋的敲地声在门洞里低沉地响起。

      回响未毕,他们的车已经气定神闲地驶离了关卡。暴雨过去,车灯照拂下的城郊平缓而安静,身后那座峻巍威严的羊城灯火零星,无声的跟他们说着道别。直到这时,史今才感觉到适才被手掌紧紧按住的大腿伤处已经痛不可抑。

      考虑到他曾经做过那么久的军人,似乎不应当表现的如此胆怯,尤其是当前座传来的声音是如此沉静,丝毫没有身为蒙混过关者应有的紧张。

      “如果没有头绪的话,到那边留心看当地的报纸。”袁朗打转方向盘,将车停在山壁近旁,火仍未熄。这是他第一次转过头来正视他们,史今觉得他大概有话要谈,然而他只是如以往那般眨眨带笑的眼睛,这种表情让刚才那句话越发含意难明。

      接着,是一段毫无预兆的沉默。

      原因也许是有的。比山壁上拼命压低了头的山茶花还要固执地低着头的许木木,他自从过了关卡,便一直保持着一动不动不肯再抬头的姿势到现在。

      史今见他这般模样,反而放心了一样叹了一口气——这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地了——他已经预备好让身上那件历经磨难的衬衫彻底捐躯。这家伙,到头来还是要哭。因为看到他终于安全了,所以这家伙也不准备再忍了么。

      然而在他之前,袁朗已经伸长手臂,扣低许三多头上那顶军帽,直到软软的帽檐下露出发红的鼻翼。

      许三多立即慌慌忙忙地坐直了身子,没有半点歪斜,他扶正军帽,俨如山中植株般静默的瞅住前座似乎在等待他这种反应的袁朗。跟在学校里一样。虽然此时,那张黝黑的年轻的军人的脸上,泪痕狼藉,双目通红。

      随风摇摆的棕榈树叶像鱼尾巴拍打着海浪一样拍打着车窗,袁朗眼中晃动的渔火一闪而逝,他以极快的速度回身从隔层里抽出一沓信,把其中一个信封抛给许三多。没有回头。

      “内有照片,勿折。”他说,“我忘了写。”

      车子重新启动,像鸭子凫水一样缓慢的滑行,史今同他们一道维持着不发一语的局面——另一种比他遍体的伤口带来的痛楚更深切的苦涩也让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他随着许三多的视线看到收信人地址时,他从进了这辆车再次见到这两个人又重新记起的担心,他从在狱中听到那个传闻时就怀有的担心,对三多是否陷入了跟袁朗那种传闻中的关系的担心,得到了审验。因为许三多从来不会掩饰他的心情,而他拿笔写字慌张的连笔帽也忘了摘掉,之后连信封滑进座椅缝里也没有留意到的神情变化,不得不让史今推翻了之前给予那位前教官的信任。

      他在狱中听对面监牢里的新进学生犯说起过袁朗跟他手下一名新生的暧昧传闻,不止一次。尽管说者言之凿凿,他并没有打算采信,因为以他一向对袁朗的观察,知道这个人一直拥有在同龄人中罕见的威望,以及他外在表现的那种似乎不可战胜的自制力,是不可能让他任由自己陷入遭人非议的境地的。

      以此为前提,史今认为,如果没有袁朗的引导,三多是不可能涉足跟另一个同性的隐密情感的。

      而且,他恐怕更多的是不愿去证实——如果说,许三多就是促使袁朗做出有违他一贯雷霆手段,放掉自己的原因。

      在目前这种扑朔难明政党倾轧的情势下,史今也能预料到,那个不管做任何事包括对他自己也从来不会心慈手软的军事教官,身为蓝党重要人物的他,将会有怎样的后着。

      他料想的没有错。

      就像他一年以前的那次直觉一样准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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