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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帷幕拉开 他十岁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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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事情就是这样。”一夜之间,路难行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可他面色平静,脸上的苦色也消失不见,“欧阳潇掳去我的孩子,作为筹码,逼我与他串通一气,将罪名嫁祸到尹兄身上。”
“我顾及孩子的性命,做了连自己都不耻的事情。”他忽的双膝跪地,朝祠堂的方向拜了一拜,“十五年中每念及此事,便越发于心有愧!”
殷子欢知道,他这一拜是在向死去的叶恨秋致歉,却见一旁的叶闻宾,神情淡漠,并不为之所动。路难行抬起头,又换了一个方向拜下去,殷子欢也知道,他这次拜的是尹长青和飘渺宗无辜死去的宗人。
叶闻宾道:“我还有一事不明,还请路伯伯指教。”
路难行站了起来,道:“闻宾请讲。”
“按路伯伯所说,欧阳潇修炼魔功,在商议的时候突然暴露,杀死家父,击伤路伯伯和尹叔叔。可是又怎么会有接下来尹叔叔追杀欧阳潇的一幕呢?”
路难行当时受伤昏迷,自然也不清楚为何会有之后诡异的一幕。
站在一旁的殷子欢趁机发言,道:“不知路师伯和叶兄有没有听说过,离魂宗的驱魂术?”
“此术可以操控死去的尸体,让其成为杀人的利器。”
叶闻宾陷入沉思,接着问道:“离魂宗的驱魂术听说是离魂宗的镇宗法诀之一,修炼极难。欧阳潇修为不济,恐怕使不了驱魂术!”
殷子欢点头道:“欧阳潇的确没可能,那他口中的莫长老呢?”
叶闻宾吃了一惊,道:“莫长老,是离魂宗的人?!”
路难行也大为惊讶,十五年前三个小宗派的事情中,竟然还有离魂宗的影子。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殷子欢不想多说,他对叶闻宾道:“三日前听叶兄说,今天叶长老的忌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我想同叶兄一起,去祭拜叶长老。”
叶闻宾微微一愣,接着踏出一步,他并不看殷子欢,只轻声道:“家父喜欢清静,还望殷兄待会儿小声言语。”
殷子欢告别路难行,接着跟在叶闻宾身后,朝长生镜宗宗祠走去。
祠堂清幽,烟气缭绕。
供台后方,摆放着一排排灵牌,其上刻着长生镜宗历代已故宗主、长老的姓名。
叶恨秋也在其中。
叶闻宾手持线香,一脸悲肃,他把点燃的香插进香炉中,接着跪在地上的蒲团上磕了四个头。
“真相已明,还请父亲安息!”
香炉中缕缕烟气升起,祠堂寂静无声,并没有人回应叶闻宾。叶闻宾半跪着,背影瘦削。殷子欢点了香插在香炉里,跪在蒲团上磕了磕头。两人并排跪着,没有说话。
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鸟鸣声,从外面传来。
“长者已逝,还请叶兄节哀。”殷子欢微微弯腰,接着就要告别。却被叶闻宾叫住了。
“尹叔叔遭受污蔑,十五年来被世人诟病,比起他,家父着实幸运很多。”叶闻宾突然看向殷子欢,双眼之中竟流露出难以明说的神色,“今日也是尹叔叔的忌日,如今真相大白,殷兄可愿与我一同祭奠尹叔叔。”
“求之不得。”殷子欢的手在袖中抖了一下。
残桓断壁,野草丛生。
殷子欢站在飘渺宗的废墟之上,满目都是荒凉的景象。十五年来,从不知名处飘来的种子,也在缝隙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数米高的大树。可树荫之下,依然可见当年那场大火的痕迹。
尽管如此,殷子欢还是可以认出废墟之中的每个地方,他转动身体,在心里默念道:“荷花池,观云桥,议事厅……”
往事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他回忆起馋嘴时母亲做的桃花酥,调皮时父亲的戒尺,哭闹睡不着时阿嬷的小曲。那个曲子,从阿嬷嘴里哼出来,分明是断断续续,飘飘忽忽的,可殷子欢却还想再听一遍。不仅如此,他还要再在夏日时跳下荷花池捉鱼,等弄得浑身湿透,再爬到柳树上睡一觉,等睁开眼时,衣服就干了。
殷子欢想仰天大笑,又想放声大哭,可叶闻宾在旁边,二人并未相认,殷子欢自然也不能表露出与这里的联系。
叶闻宾取出一瓶酒洒在地上,轻声道:“尹叔叔生前好酒道,但从不贪杯,今天是个好日子,还请尹叔叔多喝些。”接着又取出一盒桃花酥,放在地上,道:“阿玉最喜欢吃婶婶做的桃花酥了,我买的不知合不合你口味,如果喜欢,就多吃些吧。”
人死魂灭,叶闻宾知道,他的这些话都是对自己说的。
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镯,银镯样式朴素,因放的时间久了微微发黑。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泥土,把银镯埋在里面。这是他当年给阿玉准备的生辰礼物,现在的阿玉怕是已经戴不下了吧。不过,若是他喜欢,也可以串起来系在脖子上。
叶闻宾起身道:“殷兄,我们走吧。”殷子欢将叶闻宾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他应了声,跟这叶闻宾呢离开了飘渺宗旧址。
飞到半空中时,殷子欢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废墟之上开了一片又一片的细碎野花,粉的紫的混在一起,也别有一番风味。
殷子欢心道,“父亲母亲,我晚上再来陪你们。”
天色暗下来,殷子欢带了酒和果品,悄悄从长生镜宗来到了飘渺宗。
他此时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膝,酒和果子摆在一边。
“父亲母亲,白天的时候你们也都吃过喝过了,现在儿子就陪你们说说话吧。”殷子欢额头靠在膝盖上,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他突然轻声笑起来,道:“儿子嘴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儿子想说的,你们应该都知道的。”
月色明朗,虫声繁密,殷子欢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半个时辰已经过去。
他一个激灵,从朦胧中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快要睡去。殷子欢眉头一皱,心道:“有人来了!”他起身走到白日里叶闻宾站的地方,把银镯挖了出来,握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番。
他笑道:“这钟样式的镯子,倒还真是他送礼的风格。”语气虽然嫌弃,可脸上却是一片欣喜。
来人越靠越近,殷子欢动身离开,却不料被那人截在了半路——他的胸口处抵着一把长剑,剑光冰冷,却比不过对方的脸色。
叶闻宾冷冷道:“你究竟是谁?”
殷子欢笑起来,还未开口,就被叶闻宾打断了。
叶闻宾道:“我知道,路伯伯父子重聚,是你暗中出力。或者说,是你们。”
殷子欢故作无辜,笑道:“叶兄先把剑放下。”
叶闻宾并不收剑,道:“那名散修是你的人,莫长老要出手伤你时,他主动挡在了你前面。”
殷子欢笑而不语,又听叶闻宾说道:“欧阳潇爆体也是你做的。”
叶闻宾所言句句是真,殷子欢也只好苦笑道:“叶兄明察秋毫,眼力……”他的话再次被打断,就见叶闻宾换了一种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愤怒,“我问你,你和阿玉是什么关系?!”
如惊雷落地,叶闻宾的一句话,将殷子欢的伪装尽数击穿。
殷子欢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却不料语调已经发生了变化:“阿玉是谁,是哪个姑……”
这次叶闻宾没有再打断他的话,是殷子欢自己说不出话了——叶闻宾收回长剑,紧接着握住了殷子欢的一只手。而那只手里,殷子欢正握着叶闻宾送给阿玉的银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阿玉的那只银镯,应该在你这里吧。”
殷子欢感官变得异常迟缓,直到叶闻宾用力将他抱住,他才有所反应。
“原来你没死。”
殷子欢一双手僵在半空,如果下一刻抚上叶闻宾的背,是不是就默认了他是十五年前的阿玉?可是……
殷子欢五指用力,灵力便将银镯绞成了银屑,他一把推开叶闻宾,怒道:“叶兄是在捉弄我吗?阿玉是谁,我是殷子欢。”
叶闻宾看着殷子欢空空的两只手,脸上尽是难以置信:“这,这……”
殷子欢避开叶闻宾的目光,长揖道:“在下灵山飞鸟阁殷子欢,见过叶兄。”接着,那名白日里自称散修的鲍虎也从暗处走了出来。
“飞鸟阁鲍虎,见过阁主,见过叶公子。”他藏在暗处,即使殷子欢真的动了与叶闻宾相认的念头,他也会及时出手制止。
殷子欢瞥了鲍虎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他向叶闻宾告别:“夜已深了,此地阴冷,叶兄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叶闻宾没有回应,拂袖而去。
鲍虎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阁主,叶公子他……”
殷子欢冷哼一声,道:“你不必多说,我自然知道分寸。时辰不早了,你也退下吧。”
“是。”鲍虎一晃,消失在殷子欢身边。
心中蓦地冒出一丝伤心,像是幼童珍藏的玩具被别人抢了,又像是走着走着不小心跌了一跤,手里拿着的点心落在了地上。
他十岁生日的礼物,就这样,返而复去,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