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飞鸟》冬饮冰

10、栖凤山下 因为你有求

　　灵山虽名为山，实则是悬在半空的一块巨石。巨石之上，楼阁林立，云雾缭绕，仿若仙境，便是飞鸟阁。

　　殷子欢此时跪在地上，低首敛眉，神色恭敬。他面前的榻上，斜卧着一个老者。老者头发雪白，可脸上却光洁无比，没有一丝皱纹。他微眯着眼睛，看上去稍有些精神不振。

　　“跪了一个时辰，想清楚哪里错了吗？”老者瞥了自家徒弟一眼，说完哼了一声。
　　殷子欢撇撇嘴，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师父叫来跪了一个时辰。他知道自家师父不满的是什么，却故作糊涂道：“徒儿愚笨，并未想到错在何处。”

　　下一刻，老者伸手在殷子欢头上重重拍了一下，骂道：“装，装，继续装。”他骂了几句，接着说道：“既然你不肯说，为师就说与你听。”
　　“在长生镜宗之时，那姓叶的小子与你相认之时，你为何会犹豫？”

　　“徒儿未曾……”
　　申辩被打断，老者冷哼一声，“鲍虎将一切都同我讲了，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他说着又在殷子欢头上揉了揉，似乎觉得刚刚下手有些重了，“你是飞鸟阁的阁主，飞鸟之性，无羁无绊。”
　　“长生镜宗一行，你好容易决断了往事，如今若是再和那姓叶的小子纠缠起来，又怎能担起飞鸟阁的重任！”

　　老者突然后悔起来——让殷子欢回长生镜宗了结往事是他的主意，却没想到叶闻宾突然插手进来，辨出了殷子欢的身份。

　　殷子欢跪拜于地，恭声道：“师父教诲，徒儿谨记在心。”
　　老者点头道：“你若能听进去，便是好的。若不能，也不要怪为师强行帮你断绝往事。”他说着，语气瞬间转为冷酷。

　　殷子欢心中一惊，面上仍作镇定，道：“徒儿已入飞鸟阁，自然不会再与无关的人有所来往，还请师父放心。”
　　“好，好，很好。”老者抬抬手，示意让殷子欢站起来，他接着问道：“另一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他口中的“另一件事”，指的是魅魔那件事。

　　殷子欢微微躬身，道：“徒儿已将魅魔引入局中，也已派人暗中监控她的动向。”
　　老者道：“如此便好，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仍需时刻谨慎，不得掉以轻心。”他又叮嘱了一番，待殷子欢走出房间时，午饭的时间早已过了。

　　对于修行之人来说，饭食本不是必需的。可飞鸟阁中，负责餐饭的人厨艺绝妙，平庸的食材经由她手，便成了“人间能得几回尝”的佳肴。殷子欢离开在外时，除了偶尔挂念一下自家师父，最常想起的，便是飞鸟阁的饭菜。

　　殷子欢出了屋，直奔伙房。到了门口，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香味。殷子欢轻轻推开门，就看到曲红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对着面前的一碟菜一碗饭发呆。

　　曲红上身套着大红小褂，下接同色百褶裙，乌黑的秀发随意挽在脑后，衬着那张秀丽的侧脸，一眼看去，也别有一番风味。
　　自十岁入飞鸟阁，殷子欢看到的曲红，始终是这副模样，她不曾衰老，就连衣服也总是这般火红的颜色。

　　见殷子欢来了，曲红先是一喜，接着双眉一蹙，便怒道:“听说你今日回来，我特意为你留了一道菜，没想到你竟然来得这么晚，菜都凉了！”

　　殷子欢委屈道:“师父他老人家罚我跪了一个时辰，可把我给馋坏了。”
　　说着，他捧起饭碗，拿起竹筷，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一边叹道:“红姐的菜，凉了还这般好吃。”

　　曲红显然不吃这套，她瞥了殷子欢一眼，道:“别光顾着吃饭，你想想，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殷子欢一门心思都落在了吃饭上，想都没想便答道:“没有什么事情啊。”

　　“再仔细想一想”
　　曲红再三提醒，可殷子欢仍一口咬定，没有忘记任何事情。
　　曲红一张脸由热转冷，道:“饭菜热了才好吃。”说着趁机夺过桌上的饭菜，一把倒进了灶台旁边的木桶里。

　　殷子欢欲哭无泪，不知怎么惹到了曲红。
　　曲红斜睨了殷子欢一眼，道：“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殷子欢这才记起，自己离开之前，曾答应给曲红带回一坛百花酿。
　　他哭丧着脸，申辩道:“红姐，你这可是误会我了。”说着右手一伸，托出一坛百花酿来，接着可怜兮兮地看了乔乔一眼，道:“红姐吩咐的事情，我怎敢忘。”

　　看着殷子欢乖乖地把百花酿呈上，曲红脸上由白转红，忙改口道:“我就说嘛，阿欢这般好记性，怎么会忘事呢？”
　　“罢了罢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晚些时候我再做些给你。”

　　殷子欢深知曲红万事随心，方才的事情自然没放在心上，只笑道:“那曲姐可要多做上几道菜，来补偿受惊的阿欢。”
　　曲红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

　　曲红心怀愧疚，做起菜来万分用心，等到晚间让人去叫殷子欢时，才发现对方又离开飞鸟阁了。
　　“他在宗内不过待了半天，下次回来，不知又是什么时候了？”
　　一桌子的饭菜热气腾腾，桌边摆着两副碗筷，守着曲红一人。

　　曲红在飞鸟阁伙房中发呆的同时，殷子欢已来到了栖凤山下。
　　栖凤山之所以名为栖凤山，是因为曾有灵兽凤凰在此山之上陨落，灵兽殒身之际化作一片半亩的红叶林，远远望去，如一团火焰燃烧在山顶。

　　不过据殷子欢考究，当日在栖凤山上陨落的并不是凤凰，而是一种形似凤凰的火精鸟。这种鸟以火焰为食，浑身羽毛皆是红炎。

　　殷子欢算了算，距离玉肌仙草开花，大概只有一刻钟了。他早就知道了玉肌仙草的所在，此时缓步走过去，也不过用了半刻钟。

　　今晚的月亮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么圆，上面出现了一个缺口，像是一块冰皮月饼被人啃了一口。殷子欢盯着月亮，又想起之前在玉溪城酒楼吃的樱花豆糕。

　　“豆糕的味道的确不错，质地松软，甜而不腻。”
　　他踏着山石慢悠悠地散着步，即使周围的空气中泛起了丝丝黑气，也全然不顾。

　　栖凤山下除了一片萎靡的小树林，其余皆是草地。草地空旷，长着些野草野花，景致并不算太好。

　　突然，一道血色光芒凭空闪了一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但片刻之后，血色光芒又在另一个位置亮起，一闪即逝，只是比先前那一道亮了不少。

　　“障眼法。”
　　殷子欢冷笑一声，右手弹出一颗珠子。珠子在半空中盘旋飞转，接着像是撞到了一堵墙，任凭它左突右撞，却前进不得。

　　下一刻，珠子牟足了力气，再次与无形的屏障相碰，登时“噼里啪啦”一阵响，细密的火花从珠子内部迸出，“呼”的一声，便将屏障点燃成一道火墙。

　　火光转瞬即逝，结界被破坏，露出藏在其中的魅魔。魅魔站在一块巨石旁，手里拿着一只玉瓶，瓶口处不断滴出暗红色的液体。

　　暗红色的液体从瓶口坠落，滴在一颗的植株上。这颗植株茎部约有一尺高，其叶片呈现细丝状，盘绕在茎上，像是无数细密的触手般在空中伸缩弯曲。茎的顶部托着一枚花蕾，花蕾此时半开未开。

　　正是玉肌仙草。

　　玉肌仙草通体近乎透明，茎叶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而每有暗红液体滴在上面时，仙草的叶片就会向四周伸展，飞快地将液体吸收。而下一刻，茎上的花苞就会盛开几分。
　　只是这种法子效果有限，暗红色的液体快要用尽，玉肌仙草却并未完全开花。

　　障眼法被人识破，魅魔不问不理。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玉肌仙草，脸色变幻不停。

　　“百人精血得之不易，前辈就这么浪费了，不心疼吗？”
　　原来魅魔手里暗红色的液体，是人的精血。百人精血，也就是一百条人命。魅魔原本想用精血促使玉肌仙草开花结果，可看现在这个模样，似乎并没有太好的效果。

　　魅魔继续往仙草上滴着精血，身体两侧黑气翻滚，突然两条长蛇从黑气之中窜出，冲殷子欢缠咬而来。
　　袖中的小酒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不用殷子欢动手，就窜出去把黑气凝成的长蛇咬成碎片。它悬在空中，对着魅魔吐了吐蛇信，当作警告。

　　“紫渊灵蛇？！”魅魔惊奇道。
　　殷子欢唤回小酒，笑道：“前辈好眼力，不过它似乎不太喜欢前辈的黑蛇。”

　　魅魔冷冷一笑，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抬起，又重重拍下。她动作一出，殷子欢上空便出现一只骷髅凝成的巨掌。巨掌掌心无数人脸翻涌，人脸之上表情痛苦，模样可怖。
　　巨掌一动，如小山般落下，掌中的人脸便齐齐张嘴，发出无数道哀嚎。

　　殷子欢向上拍出一掌，掌力所至，骷髅巨掌登时烟消云散，他收回手臂，说道：“前辈生得这么美，怎么喜欢蛇和骷髅这些东西。”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魅魔的痛处，只见她脸色一冷，瞬间消失在原地。待再现身时，她已经手持匕首，出现在殷子欢身前一尺远的地方。
　　“找死！”
　　魅魔手中匕首刺出，正对殷子欢胸口。殷子欢身体一侧，避过魅魔这一击，同时右手五指并拢，凌空一削，甩出一记风刃。

　　魅魔不得已而后退，匕首快速挥动，将风刃击溃。魅魔退回巨石边上，问道：“你是何人，之前是你告诉我仙草所在，今日你又为何前来作梗？”
　　殷子欢眨了眨眼，忽的叹了口气：“因为啊，我想让前辈帮我办一件事。”
　　“可笑，我为何要听命于你？”
　　殷子欢摇了摇头，表情甚是轻蔑：“因为啊，你有求于我呀！”

　　魅魔恼羞成怒，双眼之中现出杀意，喝道：“找死！”她十指结印，口中念动咒语，只听“咻咻”一阵响，无数团灰白色的火焰凭空浮现，将殷子欢包围其中。

　　灰白色的火焰又名“心魔焰”，是魅魔成名的绝技之一。心魔焰不伤人身而攻人心，一旦被火焰接触，便会思绪混乱，走火入魔。轻则修为跌落，失去战斗力，重则神智不清，自焚而死。

　　“前辈，还真喜欢热闹！”
　　殷子欢心生警惕，可脸上仍是一副戏谑模样。他双手合十，衣袖无风自动。心魔焰扑上来，却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月色蓦地黯淡下来，一道一丈粗的光柱从天而降，将殷子欢笼罩其中。接着只听“嗡”的一声，光柱自上而下压缩成环，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光环势如破竹，速度极快，一眨间的功夫，心魔焰尽数被从中截断，崩裂瓦解。

　　魅魔又惊又怒，她还要出手，却见殷子欢伸手往左边天空一指，笑道：“动静太大，把别的人给招来了！”他看着魅魔，眼中分明是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