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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虽然答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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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答应了老妈不去招惹大院里的那些小少爷们,可是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你单方面忍忍忍忍,就可以相安无事天下太平的。
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上补习班的那帮孩子们都开始放大假,那些捣蛋鬼们的家长也为了不破坏全市的春节气氛给小祖宗们下了减少外出的口谕,于是白天一直很冷清的天井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百来平的地方几乎成了临时儿童公园,多的时候能有四十几的孩子同时呆着,一小拨一小拨地聚在各个角落玩自娱自乐的小把戏。小一点儿的拍洋片吹纸青蛙,大一点儿的用砖头围成赛道倒腾进口车模,打打扑克起起哄什么的。当然也有些不识趣的,戴着耳机坐在角落旁若无人地做寒假作业。
他们玩得是舒畅是高兴了,可唯独苦了我。
要知道,为了减少与他们相互摩擦迸出火花的机会,自从搬进大院以来,除了老妈带我去串门的时候跟几个正好在家的照过面,我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平时像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说,连每天一次下楼倒垃圾兼放风都挑在天井里没什么人的晚饭时间。可这几天倒好,别说晚饭了,就连宵夜也有一帮馋鬼在田径中间搭着架子烤鱿鱼。害我已经三四天蜷居在海拔十几米的四楼没有感受过践踏地球的触觉了。
这不,这天中午,我正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在床角看《螳螂拳》,老妈看着堆在墙角已经开始有虫蝇乱飞的四大袋垃圾,终于爆发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河东狮吼。
“叶笙!再不起来我就打得你再也起不来你信不信!”
老妈连名带姓的呼唤向来对我很有震慑力,我条件反射似的一下就从床上蹦了起来,脑门差点没磕着天花板。
刚想说我这不是遵照您的吩咐控制争端减少摩擦努力与左邻右舍建立革命统一战线嘛,可转念一想,也对,撞见就撞见呗,我又没做错什么,到时候好好讲话那帮小子再不讲理也不能伸手打笑面人吧。
再说了,要是他们老不散,难道我就躲在四楼做一辈子脚不沾地的宇宙人?
坚定地摇摇头,不,我要雄起!
抱着这样天真的想法和积极的信念,我在脑袋里模拟了几遍穿越人群的路线和脸上微笑的表情,终于英勇地拎起垃圾袋踏上了下楼的旅程。
但有些事情就是你怎么难受它怎么发生。
我发誓,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在走出楼道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突然摔倒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把手上拎的豆皮蛋壳烂菜叶子倒了自己一身的。
可是对久居室内的我来说,今天的阳光真的是太刺眼了嘛。
“这人谁啊,你们见过没?”
一个在楼道口看书的小四眼被我吓了一跳。
“是不是小套楼四楼新搬来那家?刚来的时候还背着麻袋挨家挨户分玉米毛豆的?那天我躲门后都笑趴了。”
说话的是市委副书记家的钱少爷。
“唉?四楼原来不是张局他家吗?他们不回来了啊?张迪那小子还欠我两本艾迪奥特曼没还呢。”
“走个楼梯都能摔成这样,乡巴佬。”
“……”
人群伴随着三三两两的议论在我周围慢慢聚集起来,其中有看笑话的,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更多的是赤裸裸的嘲笑。总之就是没有一个人肯走过来扶我一把问我一声,是不是哪里摔疼了。
得。不指望你们,老子自力更生。
我叹气,试着活动了下筋骨,发现好像没怎么伤着,就自己一翻身坐起来,在他们看好戏的眼光中扯掉头上东一条西一条的黄瓜皮,又把掉在地上的狼藉都用手拨拉进塑料袋里。
收拾妥当,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面前的人墙好像忽然有些松动。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拨开人群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顺着他脚上的ADIDAS望上去,望上去,等看到那双居高临下的熟悉眼睛的时候,开始意识到事情有点糟糕了。
冤家路窄。
“呦,属老鼠的,又见面了啊。”
果然,他一张嘴,又是那种半鄙夷半挑衅的欠抽语气。
“后来听我妈说真搬来一户乡巴佬,我还纳闷怎么一直没见到你呢。怎么,这次档次降低了啊,连黄瓜皮都开始偷了?”
他看看我手里七凸八凸四个鼓鼓的垃圾袋,又看看我的脸,最后从我脑袋上拎起一条半尺长的黄瓜皮,得意洋洋地在我眼前煞有介事地晃啊晃。
“黄瓜皮补钙。”
我懒得跟他理论,扯过来塞在其中一个袋子里就夺路要走。
可他还不罢休,一边眨眼睛一边用身体在我面前左挡右挡。旁边的人见他有心刁难,也心领神会地把包围圈越缩越小。没一会儿功夫,几十个人像就潮水一样密不透风地把我逼到了天井西南面一个有雨棚挡着,从那幢楼望下来都看不见的死角里。
眼看逃跑是不管用了,我索性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看见我摆出一幅正经的谈判架势,他脸上嘲弄的笑容更夸张了。
“我哪能想怎么样?就是放假放得挺无聊,这院里又几十年才来一个乡巴佬,看了觉着老稀奇,忍不住想逗你玩玩儿而已。大家说是吧?”
周围的人群里立即爆发出一阵一呼百应的起哄。
得到声援,他趁着势头三下两下把我放在地上的三个袋子全踢了个稀巴烂,然后把有黄瓜皮的那最后一袋拎起来,示威似的向周围展览了一圈。
“你们可都听见了啊,是他刚刚自己说的黄瓜皮补钙。我可是好心。”
然后他转过身,把袋子里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倒了我一身。
伴随着易拉罐撞击头顶的阵痛和各种污物落地发出的杂声,久置垃圾刺鼻的腥臭迅速弥漫了我全身。汤汤水水顺着头发一滴滴往下淌,把我的眼前蒙得一片灰黑。
“看来是挺补的,不仅补钙还补铁,他这次居然没吓晕,哈哈哈。”
我没说话,也没回击,只是拽着自己的衣角,透过已经被污物封死的视线死死地瞪着他的方向。
不是吓傻了,也不是气疯了,我只是突然有点好奇,如果不哭不闹不动不逃,这个十二岁知识分子家庭出生的小男生,面对我这个手无寸铁除了是从乡下搬来从不曾得罪过他分毫的邻居孩子,不知道还会使出什么更残忍更有趣的欺负招数。
当然,这终究只是我单方面的恶趣味,僵持的事态很快便被一个匆匆闯进人群的身影打破。
“顾绍庭,你不要太过分。”
耳边响起的好像是顾司文的声音。
我慌忙抬手抹干眼睛。果然,一身棉睡衣棉拖鞋面色苍白的顾司文正站在我跟顾绍庭之间,而后者向着我高高举起的拳头正被他从手腕处死死攥住。略显消瘦小臂上经络迸出,似乎还有轻微的颤抖。
“怎么又是你,放手。”
“回家吧,爸妈就快回来了。”
“少用爸妈吓唬我,老子不吃这套。”
“倒是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怎么哪哪都轮得到你逞英雄啊?”
“我看也正好,一个娘娘腔,一个乡巴佬。”
“不要闹了,跟我回去。”
不管顾绍庭怎么挑衅,顾司文的脸色跟语气始终很平静,保持着异于常人的隐忍与理性,只是抓着他的那只手始终没有一点放松。旁边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他身上强烈的气场,也碍于他虽然不受宠,毕竟也是顾大局长的亲生儿子,一下都从气焰嚣张的帮凶摇身一变,成了不敢轻易插手的看客。
虽然是久病初愈,但毕竟有着四五岁的年龄差距,顾绍庭几经挣脱不成,大概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会下不了台,突然飞起一脚朝顾司文的肚子踹过去。
防备不及的顾司文扑通一声倒地。过了一会儿,突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阿庭,好像有点过分了吧,你哥好像才好的病。”
“走吧走吧,快到下班时间了,被大人看到就不好了啊。要玩儿以后再玩儿呗。”
“对对,那个乡巴佬什么时候不能收拾啊。”
就在人群围着状似痛苦不堪的顾司文纷纷给顾绍庭提撤退建议的时候,我看见他滚到一个人的两腿中间,面朝我,用手指指院后空地的方向,然后给了我一个无比灿烂的狡黠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