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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溜回家的时 ...


  •   溜回家的时候,老妈正悠哉游哉坐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我趁她不注意蹑手蹑脚躲进浴室里,扒光洗净换了身干净衣服,刚想出门,忽然听到她在背后一声响亮的叹气。

      “诶,转眼养你都15年了,你说要是当时我和你爸不要你,一年养一头猪,到现在也该是万元户了吧,可养了你,见天儿地浪费家里粮食不说,现在就连下楼倒个垃圾都能把自己当成垃圾桶。”

      我吓了一跳,回头往电视机上瞟了一眼,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

      “妈,人家播的那是豪猪,养起来可不比我省心。”

      一扁嘴,一甩门,逃之夭夭。

      好吧,我承认自己此此刻轻飘飘甚至有点雀跃的心情对一个刚刚被一伙臭小子狠狠侮辱欺负了一场的人来说是有点反常,讲难听点就是犯贱,可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我既没有心事重重郁郁寡欢,也没有怨气冲天机关算尽不报此仇非君子。这也许跟我从小宅心仁厚神经大条忘性重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但最重要的是,经过刚刚那场骚乱,让我从另一个角度忽然发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并不单单是忽然闯进市委大院平静生活里的不速之客,也不是上天安排给那帮城里孩子无聊生活里的调剂品,而是,或许是,某个人等了许久的同伴。

      过去的半个月里,我一直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不远千里离乡背井出现在这个格格不入的环境里,而就是刚才,顾司文穿着睡衣踢着棉拖出现在我和顾绍庭之间的时候,我似乎第一次有点明白,如果不是有我这个想倒个垃圾却傻乎乎被阳光晃了一跤的乡巴佬,你也许永远都无法看见那个总是一个人表情寂寂地坐在阳台栏杆上望着嬉闹人群的男生忽然走进其中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自己那个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弟弟当面对峙。

      自然,也不会看见他小把戏得逞后孩子一样的笑容。

      自我认同感在一番假想后迅速膨胀,支撑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大踏步穿过大战过后天井里稀疏的人群。领头人不在,那些小啰啰眨巴眼睛不咸不淡地瞟了我几眼,没敢轻举妄动。

      推开那扇写着“涨潮危险,闲人勿入”的牌子故弄玄虚的铁门,顾司文果然已经在那里。

      看他的样子,显然也已经上楼经过一番修整,睡衣棉拖的居家造型换成了一件修身的呢子大衣,只不过颜色跟上次不一样,浅浅的灰色衬得他整个人更秀气了。头发刚洗过,湿湿的垂下来,显得比实际稍稍长一些。

      别说,那唇红齿白的样儿,乍一看去还真有些雌雄莫辨。

      “愣在那干嘛,帮忙。”

      正研究的当儿,他注意到我,没招呼就把两根硬邦邦的东西塞进我手里,自己三步两步走到树底下蹲在地上折腾那堆横七竖八的树枝。

      我低头一看,好么,手里又是俩大胖玉米小子。

      “你这又从哪搞来的啊?”

      我拿着它们东摸摸,西蹭蹭,看不出这城里人蔫蔫的,农作物长得还挺壮实。

      “别研究了,就是你家送的。”

      “啊?”

      虽然自家东西受人青睐是好事,但是我突然有点为自己的胃担心。

      “这少说有半月了吧,还能吃?”

      “放心,毒不死你。”

      他回过头对我笑笑,耐心解释,“之前一直在冰箱底层着,我怕冰实了不好吃,就趁他们不注意偷了几个出来在树洞里凉着。最近正好三九天,自然冷藏,又不破坏营养,新鲜着呢。”

      “哦。”

      看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就暂时忍住疑问保持观望态度。过了一会儿,看他手上又是拾柴火又是搭架子又是钻木取火地忙不停,自己又插不上手,又忍不住开玩笑。

      “我说,你别不是小时候被狼叼去过吧,野外生活怎么那么在行,搞得我这个在地里混大的倒成了个闲人,呵呵。”

      “差不多吧。”他从我手里接我玉米,把削好的木棒穿进去,“再说,你这个官少爷,在地里的时候准光顾着偷人家甘蔗掘人家红薯了,恐怕连小麦水稻大葱蒜苗都是分不清的吧?”

      呃。虽然说的是事实,但被戳到软肋总是不大服气,“你自己不也是官少爷一个。”

      没想到他忽然停止动作,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我要说我一直到四年前都是在乡下靠种地生活的,你信不信?”

      我想了想,摇头,摆出一副“信你才怪”的表情。

      有点儿信息面的,谁不知道他爸爸顾大局长是市里有名的年轻才俊,没到三十就县乡市连跳三级地成市里最年轻的常委,今年刚满四十,就已经是下届市长的最有力竞争人选。

      不要说四年前了,就是十四年前他刚出生那会儿,少说也已经是口含金匙的乡级干部子弟,能像普通农民一样靠种地生活?他不是真以为我初来乍到蒙头蒙脑的没做过什么功课,随口拿我开心吧?

      “算了,知道你不会信。你们都不懂。”

      他似乎是预料到了我的反应,表情上也不太在意,回头还忙自己的。

      只是,从他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里,我还是隐约地听出了一些失望的成分。我不知道他话里所说的“你们”是指哪些人,也不知道那些人“不懂”的是什么,但是他话语中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落寞让我有一种感觉,在此刻顾司文的心里,他是不希望把我归入那个“你们”里去的。他似乎是在悄悄盼望着我跟那些人有一些不一样的。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还会常常想,如果那一天,对于他初次提起关于自己过去的话题,我给他的回答不是断然否定而是无条件相信,甚至只是一句不置可否的顺水推舟,那么之后的很多事情是不是就会变得比较不一样?

      大概当时不是想不到,而是懒得细想。

      我不得不承认藏在一副无谓嘴脸下的刻骨消极,是我少年时候最罪大恶极的地方。

      或许是真的放太久了,或许是少了我踢场放火的调味,想起来,那天的玉米的确没有第一次的好吃。

      吃着聊着,他跟我讲起院里春节晚会的事。

      关于这个晚会,我也是昨天才从老妈嘴里听说。好像是市委大院刚有那会儿,院里的各家为了展现各位领导和家属良好的文化素质与精神面貌,在正月三十晚上办了一个小晚会,由各家出一个节目,时间在一个小时左右。后来因为效果不错就这么一直流传了下来,到今年已经整整十五届了。据说近几年还时不时有记者半道扛着摄像机来采访,第二天一早不上新闻就上报纸。所以各家为了自己的面子,都很重视这次合理合法在媒体露脸的机会,每年都为自己出什么节目吸引眼球绞尽脑汁,场面那叫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不过因为刚搬来不久,市长太太一早就以“照顾到你们准备时间不足”的贴心理由知会过没有我们家的份就是了。

      “提这做什么?你要出节目?”我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司文。

      从没事儿就跟我妈挤在一起聊八卦的蒋太太嘴里,我早就知道在文艺表演这块顾局长家向来是出了名的人才济济,男主人弹了一手可以和专业级媲美的古筝,女主人是年轻时候文艺兵,专攻芭蕾舞,虽然三十出头身材舞姿依然不减当年保持地十分曼妙,这夫妻俩的琴舞合欢基本是这几年来最受欢迎节目的不二之选,年年都大幅上报。偶尔顾局长公务繁忙无法出席,顾绍庭的一手四岁开始练的漂亮书法也能帮顾家撑起场面。

      综合以上情报,再考虑到顾司文在家里的地位,我用脚趾头想想这抛头露面出风头的美差也轮不到他。

      所以当他看着我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的时候,我就知道其中一定有蹊跷。

      果然他接下来就说,“我爸下星期正好去欧洲出差,没办法参加,绍庭的字也连着写了两年,怕大家都看厌了,不够抢场面——”

      “那她呢?”我知道接下来的那个人他称呼起来会有点困难,索性抢了话问下去。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她今年被选做主持人了,按规定,主持人不能同时上节目。”

      “哦。”我应了声,心说果然是一个一个都是事出有因。

      “那你准备出个什么啊?也就大半个星期就过年了,都没见着你练什么。”

      “节目是绍庭想出来的,之前我也练了一个多星期,可想来想去还是缺一个助手,就想问问看你能不能帮个忙。”

      “说吧,怎么帮?”

      “我在学校的时候学过一点京剧,准备到时候把贵妃醉酒这一段改编一下唱出来,可是剧本里除了杨玉环,还需要一个太监的角色。所以……”

      看着我脸上越来越诡异的神色,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问,“你是不是不愿意演太监?”

      我撇嘴,“我才没那么小气。”

      “那为什么这个表情?你放心,那个角儿基本没有台词,到时候只要走走台步摆摆姿势就行,不难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就是奇怪你怎么会莫名其妙顺了顾绍庭那小子的主意,一个男孩子去演什么鬼贵妃。”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终于下决心试探着问,“你真的不知道院子里那帮孩子背地你都说你什么?”

      “知道啊,他们是不是有句水啊泥啊的顺口溜说我不男不女阴阳怪气,还说我心理阴暗行为变态,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他答得倒顺溜,说完理直气壮地看着我,好像刚刚那些污言秽语说的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

      这下轮到我惊讶地说不出话了,好半天才憋出轻轻一句,“知道你还扮女人。”

      他没有反驳,只是别过头,望着面前那片微波起伏的河水,过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叶笙,刚才他们围着你欺负你嘲笑你是个乡巴佬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恨自己为什么不和他们一样一出生就是个城里人?”

      我摇头,“不是,我从来不觉得出生在乡下有什么不好,是他们自己无聊而已。”

      这是真心话。农村和城市,在我眼里不过是地域的不同,就像南方和北方的差别。出生在乡下,我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样有手有脚妈生爸养,一样一年长一岁智商一百一,一样会哭会笑会生气会伤心,不比他们任何人少什么。所以关于身世的嘲笑和攻击我从来不往心里去,要说有怨,也只是怨说话的人思想狭隘而已。

      “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笑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线,语气依然平静。

      “其实我也是一样的。我一直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需要要有一点倔强与信念的。如果总因为在意别人的话语而痛恨自己与别人的那点不同,那么迟早不是在自我责备中郁郁寡欢地死去,就是在努力改变中失去珍贵的自己。你要想,我是这样,便是这样了,没什么不好的。只要自己不以此为耻,看事情的心境就会开阔很多。何况京剧本来就有反串的传统,你知道演这出戏演得最好的是谁么?梅兰芳,男的!”

      一席话,也不歇气就一口气说了下来,听得我一片云里雾里,当我还在逐字逐句研究其中深意的时候,他突然拉着我站起来,自己把大衣的袖子当水袖轻轻摆弄着,也不管我最终答没答应,自顾自就进入了排练状态。

      “高力士在哪里?娘娘有话对你说——”

      声起,他突然像变了一个人。虽说不是字正腔圆的正唱,但半演半戏的轻哼更把醉酒的媚态表现地惟妙惟肖,身段也不是普通地柔软。更绝的是,他跳着跳着,原本白皙脸上竟真像喝醉一样起了一阵红晕。

      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的他,比任何人都要适合这个角色。

      但也是这个时候,我恍恍惚惚又想起了他刚刚那一席话,觉得其中有一些被我忽略的深意正在慢慢清晰起来。

      他似乎是在承认传言里讲的那些都是事实。

      如果那些都是事实,那,那他不就是——

      正在人神交战,他已经一个醉步匐倒在我肩头,一边拂袖一边朝我使颜色,“这个时候,你腰搂我腰,说,在。”

      我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被他大眼睛里的波光晃到了眼,终究什么都忘了说。

      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在,然后一闭眼,一伸手。

      当顾大贵妃热乎乎软噗噗的身体滚进我怀里的那一刻,我在心里狠狠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皇上恕罪,万岁万岁万万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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