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情人》阿裂

4、第三章 那次惊险有

　　那次惊险有余温情不足的玉米事件之后，我跟顾司文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许多人所想的那样顺风顺水地迅速热络起来。

　　原因很复杂，除了之后一星期他因为养病长期关在房间里基本部出门以外，似乎还关乎我面对大院里种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所表现出来的消极懒惰与懦弱。

　　放寒假本来就是件挺无聊的事，在这儿又没什么朋友陪我爬山上树掏鸟窝，而且因为刚转校，连本来可以拿来抄抄当消磨时间的寒假作业都一时没了着落，闲得我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盼着赶紧天黑，一个劲儿慨叹人生苦长。好容易翻来覆去赖床到中午被老妈拖起来，一粒一粒数着饭粒吃完午饭，要是她接下来不派点儿给李太太送红烧排骨给张太太拿报纸之类的杂活给我，不到一个小时，我铁定在三房一厅的房子里兜圈子兜着兜着就又兜到床上去了。

　　时间一长，老妈实在看不过去我这副坐吃等死浪费青春的颓废模样，挑了个烧饭时间就把我拽到了厨房开思想教育课。

　　“笙儿，你老实告诉妈妈，你是不是跟院里的孩子没搞好关系？是不是得罪哪个了？”

　　我看着她手里挥舞着的还在冒烟的锅铲子，当然摇头说不是。

　　“那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玩儿成天蹲在楼上？”

　　“我怕生啊。”

　　“怕生？”

　　明显的玩笑话，没想到她居然当了真。

　　“不至于啊，在家那会儿你不是脸皮挺厚挺吃得开的吗，我记得有次你们几个人烧了隔壁的老三儿门口的草垛他找事儿来的时候还说你是他们那帮孩子里的什么、什么王来着的？”

　　“百兽之王。”

　　瞧她一溜儿说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儿，我觉得有点好笑。

　　“我可怎么记得他说完您老还狠狠赏了他一个毛栗子，骂他儿子才是畜牲的呢。”

　　“贫！跟你说正经的。”

　　意识到我在拿她开心的老妈放下抹布一个肘子就要撅过来，我连忙识趣儿地收敛了笑容。

　　我承认，如果说正经的，老妈刚刚的话并不假。虽然我在镇上是难得一见的老爸当着大官却不恃强凌弱不拉帮结派不欺负弱小的好少年，可谁让先天的领袖气质却是想藏也藏不住的东西呢。打穿开裆裤起镇上的那帮孩子就爱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悠，每次玩打仗游戏我铁定是那个把脸盆当钢盔戴的总司令，玩强盗游戏我就一定是那个把窗帘当披风围着的大当家，玩警察抓小偷我就是那个翘着二郎腿坐在草垛中间捏着板砖当手机运筹帷幄的公安局长。就连玩个过家家，号称镇上一枝花的大妞也次次都被推到我面前，连咳嗽一声都用不着。而我又懂得惜福，每次闯了什么大祸小祸都拍拍胸脯第一个站出来揽责任，解决不了挨一顿狠刮后扔给老爸擦□□，平时有事没事儿还把别人进贡到家里的稀奇货洋小吃偷出来和孩子们“有福同享有难我当”，人气自然是稳步攀升后又经久不衰了。

　　后来，因为我的名字用我们那方言念起来特像“野生”，平时“野兽”“野兽”地叫惯了，他们索性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兽王。

　　可现在的问题是，无论我还是不是当初那个众星捧月义薄云天的百兽之王，也已经离开了自己的那片森林。这帮市委大院里长大的高干子弟始终不会是乡下那些善良单纯没有心眼儿，讨厌就扯着嗓子骂甩着巴掌打，喜欢就愿意跟你一条路走到黑的老马黑鹿和大猫。

　　经过几天的观察研究，我发现这里的男孩子除了手抱的和还在上幼儿园不懂人事儿的，基本可以分为两种类型。

　　一拨是尖子生型的，这一类人每天上午都会穿着整齐背着书包去上辅导班，到下午两三点才回家，剩下来的时间里不是做功课就是聚在天井角落里看大部头世界名著。他们中的小学生绝大多数人胳膊上都挂着两道以上的杠，中学生一看就是班长支书的脸，小小年纪就戴着啤酒瓶底似的厚厚的眼镜。

　　另一拨是捣蛋鬼型的，这一类人不到日上三杆时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只要一到十点钟，整个天井就开始响起他们呼朋引伴的变声期破音，一聚齐，又马上转移阵地，一帮勾肩搭背交头接耳，一边商量今天想出了什么折腾人的绝招一边一副小流氓腔调晃悠出去，不到太阳下山，铁定就有几个不怕死的平头爹娘带着他们遭殃的孩子到院子门口告状。可惜慈母多败儿，败儿同样也多慈母，你告归告，几个局长夫人表面戳着脑门子一阵臭骂，关上门还是端杯牛奶摸摸儿子委屈的小脸，说不定心里还怪那些家长砍倒树捉麻雀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作呢。

　　这两拨人，虽然表面看去是一好一坏及其不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小团体意识非常强。如果跟你不是一路人，他们要么不理不睬，即使迫于外力跟你说上两句，那不咸不淡的味儿也能噎得你胃胀气。

　　而最糟糕的是，我渐渐发现他们两拨人共同的首领，也就是唯一有资格确定“是不是一路”这个标准的那个人，似乎正是搬来第二天就跟我结上梁子的，顾局长的小儿子顾绍庭。

　　说来这位才十二岁的小少爷也是个奇人，我研究了快半月，愣是没研究出来到底该把他归到哪一类去。你说他是捣蛋鬼型吧，他别着三道杠天天一早就人模狗样地走在那帮好学生最前面去上补习班，平时在院子里碰见这个碰见那个都一口一个叔叔阿姨那叫一个聪明懂事知书达理。可你说他是尖子生型吧，那天他把我堵在门口满口脏话言行粗鲁的样子又历历在目。

　　冤家路窄加上人心难测。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的我又实在不愿意拿自己一张热脸去贴顾小少爷的冷屁股，也只能自认倒霉。

　　“妈，您甭管了，反正我跟他们玩儿不到一起。我答应你不招惹他们就是了。”说完我就自作主张结束了这段毫无意义的对话，一溜烟跑出了厨房。

　　路过客厅那扇大落地窗的时候，我看见对面大套楼三楼的阳台上有一个人影。

　　是顾司文，那个在我的观察期中唯一不曾和这个大院里的任何孩子有过交流的男生。此刻的他正坐在他房间阳台精致的铁栏杆上，出神地望着楼下刚上完补习班成群结队回院子的孩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双腿。风吹起他垂落在侧脸的头发，露出一双充满羡慕的黑色大眼睛。

　　半个月后第一次见到他，他似乎比以前更瘦了。

　　我突然有一个感觉。好像风再稍稍大一些，他就会这样掉下去。掉进那个他无限向往的人群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