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我记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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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作证，我真的是个好孩子。
不睡懒觉不挑食，不拉帮结派不欺负弱小，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即使老爸在村里当一把手也保持了勤俭节约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长年旧衣破鞋加身在学校里抬头走路低头看书。除了看的不是教科书而是连环画，加上有那么一点小小的贪吃贪玩，有时候，额，脾气还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基本符合新世纪优秀青少年的所有标准。
所以后来提起这次被比自己块头还小一轮的人一击即倒的惨痛经历时，我都会把原因归结到经验不足上，洋洋洒洒一番论证，最后点点头作出义正辞言的总结——
“嗯。像我这种出淤泥而不染乡下斯文人，平时洁身自好惯了，战时抗击打能力差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旁边有个人偏偏不依不饶，非要拿根狗尾巴草挠我的脚底板。
“抗击打？打着了么？你那明显是吓晕的好不好。”
照理说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听了这话怎么着我也得再论辩申辩哪怕狡辩一回，可面对那个人，每次除了在心里偷偷给一个白眼，再大的委屈我也得咽下去再消化个无可奈何的傻笑出来。
谁叫我自己晕得不省人事，让他成为了整个事件的唯一目击者呢。
身兼裁判的运动员，横竖都是他说了算。
我只记得自己那天是被一阵诱人的烤玉米香味熏醒的。
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迷迷糊糊闭着眼睛拼命跟那吸鼻子，后来肯定是动静闹太大了，没来得及弄个明白脑门上就被人狠狠弹了一指头。
“干嘛呢你，跟狗似的？”
我疼得猛一睁眼，弓起上身如临大敌地瞪着眼前的人。
面前的男生剪着干净利落的学生头，眼睛黑黑大大的，很瘦，穿一身修身秀气的棕色大衣，正俯身冲我淡淡地笑。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他。我心想，刚刚那臭小子可比他矮多了，年纪也没他大，而且横眉竖眼凶巴巴的，才不会乖乖站在那里跟我傻笑。
“你谁啊？把我带这来干嘛？”我试探着问他。
他没回答，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就走开了。顺着他的脚步，我朝四周大概张望了一下。
这好像是市委大院的后背靠着河的一小块空地，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方，就我们俩人。地上因为长年没人打理杂草丛生的，两棵樟树的树根都从泥地里七凸八歪地拱出来，那估计年岁比我爷爷的爷爷还大，看上去毛骨悚然的。
然后就在他停下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用树枝打起来的简易烧烤架。三步两步走过去，果然看见了那两个失踪的正宗东北胖苞米。
“谁允许你烤我的玉米的？”
那人正蹲在地上拨火，看见我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脸上笑得更开了，“同学，两个玉米，至于吗？”
“你少小看玉米。”
想起早上那大半袋玉米遭人冷落的不济遭遇，再听着他不咸不淡的语气，我心里突然就火了，“玉米是没什么了不起，可也是人辛苦种出来的，有本事你甭吃啊！”
说完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捏着木棒把玉米拿起来的在空气里晃了几下就要把棒子往外拔。谁料这城里要命的天寒地冻只对人有效，轮到冷东西，就一点屁用也不起了。我的手指在碰到叶壳子的一瞬间就好像被热气粘住了一样，一慌一疼一失手，东西掉到了地上不算，还连带着把烧烤架子也撞倒了。
火星溅落在冬天干燥的草地上，很快蔓延开去，火苗伴着劈劈啪啪的声音直往上窜。
我用衣服唏哩哗啦拍了一会儿，眼看不管用，半人多高的火苗还是沿着唰唰唰往院子墙根那儿窜，一下子就慌了，冲过去就要用脚踩。
在我就要冲进火堆里的前一秒，胳膊突然被人死命拉住，一下甩在了两三米开外的地方。接着一件湿淋淋的衣服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盖在了火堆上面。
刚刚还千钧一发的火苗一下子蔫成了几缕小细烟，呲溜呲溜地冒了一小会儿，彻底偃旗息鼓了。
“你傻啊！当自己火柴啊蒙头蒙脑就往火里冲？”
果然险情刚解除，一声不冷不热的责问就从天而降。
我看着他浑身湿淋淋脸色铁青的样子，显然是为了救火刚到河里冬泳了一遭，知道自己理亏，加上脑子被吓得还有点小懵，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说什么。僵了一会儿，觉得大腿那边有什么东西鼓鼓地顶着挺难受，伸手进去掏出来一看，发现就是那两个杀千刀的玉米棒子。外皮烧得半焦不黑，不拿近也能闻到扑鼻的香气，摸上去还热乎乎的。
拨开一看，好么，那色泽那火候简直是专业水准。
我把其中一个拍掉泥剥好皮，递给那个正在旁边收拾残局的人，怯怯地示好。
“喂，吃呗。”
没回应。
“不吃暖暖手也好嘛。”我继续努力。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见气氛缓和了，我一边把手里的玉米啃得满脸都是渣子，一边冲他呵呵地傻笑。
“我说，你还真厉害，烤得比我们那里的玉米皇后都好吃。”
“是么？”他一撇眉毛，捧着手里的玉米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咋咋嘴，终于露出了和我看见他第一眼时一模一样的淡淡笑容。
“下次记得拿玉米王子跟我比。”
不知怎么的，那个瞬间我突然有一个感觉，这个大眼睛男生虽然讲起话来呛人点，生起气来吓人点，可这么淡淡笑着的时候，软软的暖暖的，就像能笑进你心里。
后来的交谈中，他告诉我他也是住在市委大院里的孩子，中午从补习班下课回来的时候，刚巧碰见我在院门口跟人起了争执，吵着吵着突然晕倒了，也没人管，就把我救了下来。可惜我怎么叫也不醒，又不能这么在大路上摊着，又不能拖到院里挨家问谁家少了孩子，不得已才把我背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跟刚刚着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讲话的速度其实很慢，声音很轻，很好听。啃玉米的姿势也跟我的狼吞虎咽不一样，偏着头一小口一小口，不掉渣也不出声，家教很好的样子。
比较搞笑的是，吃完收拾完，在院子里分道扬镳，我还惊叹于他啃完后的玉米棒子惊人的完整性和艺术性，再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忘了问。
第二天中午，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无意中听见妈妈跟楼下组织部部长蒋太太的八卦内容，这才知道他昨天回到家就因为一些原因被他以严格出名的父亲教训一顿后关了一夜禁闭，中途发高烧送了医院。
“要说司文那孩子也挺可怜的。”蒋太太捧着茶杯摇着头讲地一脸辛酸，“他亲妈死得早，那个继母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仗着自己又生了个儿子一天到晚在顾局长那挑事非。这次啊，我说肯定又是她搞的鬼。”
原来他叫顾司文。原来，他就是那句顺口溜中，顾局长家的水泥儿子。
他既不是什么智商偏低人群，脸上也没有长着吓人的大黑痣，相反地，他身材高大面容清秀头脑聪明心地善良，连玉米都烤得有板有眼，放在普通家庭里，应该是被捧在手心人人翘大拇指的男孩子。但是听完蒋太太的一席话，我却突然觉得如果他要真有什么先天缺陷，也许境遇会比现在好很多。
对于一些人来说，太过优秀，可以是某些人眼中比任何生理畸形都无法容忍的缺陷。
当然，在当时还有一些事情是我所无法知道的，比如那天在巷子口欺负我的那个恶少就是他十三岁的异母弟弟顾绍庭。比如他从顾绍庭手里把我救下的过程远没有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那麽简单。
再比如，在我递给他的那根玉米棒之前，顾司文已经因为严重的厌食症，三个多月没有好好地吃过什麽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