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情人》阿裂

2、第一章 女人是水做

　　九十年代末那会儿，市委大院周围的那帮屁孩子里流行着这么一句话，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顾局长家有个儿子是水泥做的。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小顾啊，不男不女的，瞧着忒不像个爷们儿了。

　　照理说顾大公子的老爹在市府里也是财政部一把手，既有威严又有实权的大官儿，他教出来的孩子就算撇开先天条件不说，就凭看着每天进出家门那些求着办事的人唯诺谦卑的眼神儿，讲话的底气也该无理自足三分。虽说仗着家事显赫恃强凌弱作威作福是官僚恶习不该提倡啦，可像他一样，身为高官子弟反过来混到院里院外随便张三李四王五都能给个嘴巴子再踢上两脚的田地，也着实有点神奇。

　　最初听到这传言的时候，我就在脑子里琢磨，这姓顾的小子要不就是智商偏低人群，要不就是身上有什么致命缺陷从小姥姥不疼爷爷不爱，比如罗锅啊小儿麻痹症啊一个手只有仨手指啊，再或者脸上有块大黑痣之类的。总之，不会是个正茬儿就对了。

　　老爸正式从N市下属的某镇调到市委那一年，我刚满十四岁。

　　第二天我们就搬进了市委大院里。

　　这个市委大院，离市府办公楼就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四周用高高的水泥墙隔出来大概八百来平米的空地，只在朝街的那面墙上开了扇够俩人并排进出那么大小的木门，门上什么都没写，甚至连漆的木漆也旧哈哈的好像有十来年没整过了，看着特别低调。走到里面吧，说大也不大，三幢四层楼的房子围着站，按职位级别分成大中小三种规格，外加中间一个天井，总共也就二十来户人家五六十口人。要说小吧，可也不小，撇开每套房子平均面积一百五十平以上不说，市政府下班这楼里华灯初上的时候，这个人口五六十万的城市所有机要所有玄机都藏在这三幢楼的五六十张嘴里了，这个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

　　人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搬进来的第一晚上，一向清廉的老爸就在小套楼顶层那间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里俯视着整个院子拼命感叹高处不胜寒。

　　别说是老爸了，就是刚小学毕业的我，在面对用尽我们从乡下搬来的所有家当也没能填满三分之一的大客厅，在面对自己房间里曾经羡煞那帮乡下孩子，如今只能蜷缩在房间一角显得很好笑的钢丝床时，也能感觉到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

　　这里太好了，好得让人自惭形秽，好得让人不敢面对。

　　老妈给我铺被子的时候说，笙儿，你爸初来乍到的什么事都得仗着前辈铺路，工作一定很辛苦，咱们唯一能帮他的就是跟院子里的大人小孩搞好关系，可不能在生活上给他拖后腿，知道不？

　　我看着她，说知道。

　　于是就有了第二天一大早，我裹着土不拉叽的蓝布袄，拖着鼻涕，踩着下了一夜积起来的厚厚的雪，抱着乡下带来一麻袋玉米棒子和一麻袋刚摘的新鲜毛豆，被老妈拉着一家一家给市委大院里这个部长那个局长的夫人们鞠躬问好的情形。

　　“您好，我是叶祥国的家属，我们老叶昨天刚调来，初来乍到的，工作和生活上有什么事儿还需要你们多多关照啊。”

　　“对了，这是来之前在自家地里刚摘的土产，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就有点地里货，您拿着尝尝鲜。”

　　“笙儿呆站着干嘛，还不给阿姨问好？呵呵，这孩子，乡下小子堆里野惯了，不会说客套话，您千万别介意啊。”

　　小楼中楼一圈子溜下来，老妈的台词无非这三句，对方的回应虽然南腔北调什么口音都有，但也跟约好了似的都往一个套路上走，什么“哎呦叶太太您真是太客气啦大家邻居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啊，什么“我们家老李昨天就说了新调来的小叶工作出色前途无量将来说不定有事还要你们帮忙的”啦，什么“令公子真是识大体懂礼貌不像我们家的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玩”啦，之类电视剧里常有的客套段子。其中最最稀奇的还要数宣传部某个刚上任副部长的外籍太太。她大概也刚搬来没多久在院里没什么朋友，见人主动上门就跟见着救星似的，用一口不大流利的中国话没话找话地留了我们老半天，最后实在找不到话题，就捏着我的衣角一脸专业夸起我身上那件穿了三年打过几个补丁的蓝布袄来，“叶太太，这种拼接手法实在是太巧夺天工了，跟我祖国曾经流行过的波西米亚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敢问您是不是学过服装设计？good，very good！”

　　这外国姑娘，成语是背了不老少，可显然对中国国情还没来得及做深入调查。我低着头拧自己大腿，好容易才忍住笑，差点没憋出内伤。

　　不过大家面上客气归客气，毕竟彼此间不知根知底，再加上老爸现在的职位在这里就是芝麻官一个，细说起来要不是小套楼有家刚搬走而且我家住房有困难，可能连入住资格都没有。这样一算，也难怪绝大多数的官太太看着我跟老妈土到掉渣的穿着，在言语热情不减的同时一直保持着不咸不淡的眼神了。有些甚至在我们眼前就叫保姆把我们带去的玉米和毛豆放进了冰柜最里面，完全没有在乎那点新鲜劲儿的意思。

　　我那个心疼啊。

　　拜访到居住级别最高的大套楼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我对这种被逼着点头哈腰的事儿有点腻了，肚子又饿，虽然老妈说里面就住着两家，我却死活不肯再陪她去了，一个人挑了俩玉米棒子就撒欢似的跑了。

　　谁想刚拐出大院门口，迎面就跟一人撞了个满怀。

　　“唉唉唉，你走路不长眼睛啊？”他好不容易站稳了，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立马露出一脸嫌弃的神情。

　　“没事儿少往我们院里瞎跑啊，乡巴佬，以为谁谁都能进来啊？”

　　我先前光顾着捡掉地上了玉米，捡完，刚想道歉，抬头一看，对方顶多也就是跟我一个年纪的小鬼，还一脸嚣张跋扈的样儿，就不高兴多说了。

　　“我住这。”

　　“住这？”他撇嘴，“住这我会没见过？蒙谁呢你。”

　　“你不信拉倒。”我说完绕开他想走。

　　“你等等。”他一把拉过我，看看我手里粘上灰的玉米，突然露出鄙夷的笑容，“我明白了，你该不会是住在哪家的米仓里，专门偷粮吃的吧。说！这是从哪家偷的？”

　　听见偷这个字，我一下火了，一个反手把他甩到墙边，“你、你他妈冤枉谁呢！”

　　说完我不管不顾地大踏步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这玉米可是我爷爷连夜掰好老子坐了三小时长途车又背了几里路才辛辛苦苦拿来的，送到你们家门口你们不稀罕也就算了，我自己想尝个鲜居然还说我偷，这些城里人讲的都是些什么麻雀道理。

　　心里的委屈正泛得起劲，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转头，看见一个带着蓝色羽绒手套的大拳头就这么直直地朝我的面颊子砸了过来。

　　“死乡巴佬，叫你跟老子耍狠！”

　　被打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城里的雪，可真他妈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