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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眸中星河 “眸中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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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眸骑在马背上,身侧系着的包裹打在腿边,才令她有种还身在其中的感觉。
从备马到出城她突然有种莫名的疑惑,不解自己来此一世的目的,甚至不解自己是否还是真实存在的,这种不得要领的情绪引领她逐渐迷失在自己的头脑风暴里,简直要上升到研究纵横宇宙的宏观话题。
谢尔抬手扶了她后背一把,她听到那个冷清的声音带着叹息说道:“他还是追来了,咱们打马快走吧。”
就在谢眸还在发愣时,谢尔让她攥紧了缰绳,同时在她的马屁股后拍了一把。
她听到身后有些怪异的追逐声,可是那人就好像个哑巴,只从胸腔里发出了风箱般的拉扯声,并不制止她们驱马快跑,也不勒令她们停下来。
谢眸恍然明白过来,心底一个激灵,抬手拉住了缰绳。马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了个措不及防,抬起前蹄嘶吼两声,不安的来回转着圈。
转向后方的时候,她看到不远处大路上的战秋狂,拧着粗重的眉头,捂着喘不匀气息的胸口,眼底的潮红没有退去,反而是更汹涌澎湃的将她席卷在他眼波的鲸波怒浪里。
谢尔拉马赶回来,怒道:“阿眸!跟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如今咱连百里城都出了,这条界线自此划清!你还是提早醒悟……”
“姐,”谢眸侧头眨了眨眼睛“我跟他道个别就来,你等等我。”
“阿眸!”
“很快。”
谢眸翻身下了马,将谢尔如洪流般的不满声一并关在了身后。
身后那只手却忽而紧紧攥住她的衣角,红玛瑙戒指突出在指间,谢尔语气中更多了不耐烦出来,双剑抵靠在谢眸身侧。
“不准去,此事到此为止!跟我走。”
谢眸忽然笑了:“姐,还记得暮泉辛凝凝大婚那日你去搅局,而后雨中急追柯岑。百里家大火一事后你为了得到亲手处置柯岑的权利,为了杀胡堃去笼络百里夏烈,这些都是你的选择,即使我也有疑义,又何尝多嘴过?到眼下,我不过是想跟朋友话别,说几句叮嘱的话罢了,这你都要来劝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姐姐难道不懂?”
谢尔瞠目结舌,谢眸已趁着这个功夫划开了按在衣角上的手。
战秋狂几乎站立不住,以刀拄地还要将半个身子倚靠在上面,自口中不断喘出粗气来。
一双眼睛却灼热,本就带着血丝的双眼就像要着起火来。
走向他的这条路不过数丈远,她却感觉跋山涉水般的沉重疲惫。
她在他面前站定,毫不犹豫的伸出双手扶住了他。
战秋狂呐呐张口,像个没底气做了错事的孩子般:“眸……骗人鬼,你要回‘莫停留’吗?”
谢眸眼圈倏然红了。
“姐姐说要上金陵杀胡堃,我不放心怕她出事,路上先找机会劝说看看,如若不行,就等到了扬州喊上爷爷一起想办法。再有,海生又跑出去了,我们还要沿路找找他的行踪。”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战大哥,你好好养伤,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亲自护送月儿去见荣王,路过扬州的时候上‘莫停留’来找我,我在那等你们。”
她匆匆说完这番话,就好似将几日里来的心事重担全体卸下,从嘴角浮起丝微笑。
战秋狂张了张口,把嘴里的话折了回去。
他扁着嘴委屈巴巴的模样谢眸还是头一次看到。
她的手不自觉攥的更紧了些,滚圆的指肚再次摸到了他手心内的硬茧。
这双手自幼时起便开始提刀,烈日酷暑,寒冬霜雪从未停滞,心中信念却不似手中刀刃那般愈磨愈锋,反而逐渐模糊恍然,不辨痕迹。
他曾无论怎样都使不出师父那套掌法的精髓,战无遇说他是心中没有可以为之倾注的执念。
虽然败在水凌波的凌波掌下,他却也明白了个道理——避世的不争之心或是武学顶峰造诣,就像师父那般;以他目前的心性却是不可迄及的,因为他心底起了股年少时才会有的轻狂冲动。
就像师父说的,这就叫可以为之倾注的执念。
他再次开口,声音黯哑:“我会护送他们兄妹俩上金陵的,你放心。”
谢眸笑了笑,感激道:“多谢。”
这句道谢在战秋狂听来却是刺耳。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还需言谢么?
眼眸中的灰几乎要被红取代,谢眸忍不住叮嘱:“你要注意休息呀,身子还没好呢。”
他忽而凝向她清澈的眸子。
虽重于习武,但早年间他也被战无遇押着学背了几本书,书本里的陈词腔调糟腐的令他倒牙,干脆扔了书本干练起字来,几年下来字写的十分好看,书却只能磕磕巴巴背出一半页的。
不知凭何生发,他脑子里此刻冒出句无边无际的文绉绉的话来。
“眸中星河,愿眷留余生。”
云遮艳阳,天空蓦地就阴霾下来,还以为是天阴了要下雨。
可不多时,天又放晴了。
谢眸望了眼天幕,想到了件事,她勾起嘴角轻声道:“战大哥,你还记得那日黎明破晓,咱们在房顶喝酒聊天,你曾提起要我帮你新编著的刀法取名的事么?”
战秋狂点了点头。
“方才看你与烈焰刀交手,我突然想到了。”
她不直呼那人名字,也不称“你哥”,挑拣了尽可能不触生他心绪的词。
战秋狂失笑,自己哪有那么脆弱,这丫头好像生怕他被欺负了。
谢眸沉吟道:“我想到两个,喜欢哪个由你取舍。其一,百里家鲲鹏刀法以狠绝著称,被当今武林称颂奉至天下第一刀法之名,可你与师父编著的刀法连这第一刀法都能胜过,你作为百里家的人自己编的刀法能胜过家传的,传到江湖上还不知会被曲解成什么德行,简直‘天理难容’,故而可称为‘难容刀法’。”
战秋狂挑了挑眉头:“这名字听起来有点离经叛道。”
“那还有另一个……其二,曾有人跟我说过,武学之道最高境界乃是不争……”
战秋狂嘴角的笑意在加深。她所说的话不过片刻前还是停留在他脑海里的,她的眼眸似乎可以看穿他的心思。
他突然想再次伸出手去揉她的头顶。
可他要以什么身份去做这暧昧的动作?她又是否已经动摇?
他将手中秋楚刀捏的紧紧,刀柄上浅浅的纹络居然也硌的手掌生疼。
这个动作由此刻开始盘踞在战秋狂的心底演练无数次,直至再次重逢。重逢之前的许多夜晚,他重复的梦到在离开百里城的这条大道上,她扬着淡笑的眸子与他道别,他的手仿佛有千斤重无论怎样努力始终都抬不起来,他想叫她凑近些,她却飘忽的走远了。
这是他的梦魇。
谢眸在淡淡的笑着:“战大哥,我走了。要松开手了,你自己站稳。”
“骗人鬼。”战秋狂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还没有以这新编刀法胜过百里夏烈,方才你也看到了,我甚至不敢补招,唯恐被他拆了招数……以此,怎可称得上胜过呢?”
谢眸飞快的咬过下唇,语气很是坚定:“同为高手,不过二三十招交锋何以见得分晓?我听爷爷说过,当年他和排名第二的那个老前辈打了两天一宿呢!”
“他连最后那三招都还没使出,我就有些捉襟见肘……”
他的声音渐渐消沉。
“你的刀法不是也还未编完么?战大哥,我相信你。”
笑眼弯成月牙,她语气轻柔舒缓,像是在陈述什么真实的存在。
仿佛他才是当今武林中的天下第一刀。
“姐姐要等急了,我真的要走了,你多保重。”
战秋狂将身体上支撑不住的重再次转移到刀身上。
他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愈发渐远,骑在马背上的身子只微侧了侧身,没有再回望一眼。
战秋狂突然想到了那日在山寨前扔下她,她是否就是这样无助的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进了林中?
原来因果循坏,万物相报,皆早有注定。
谢眸没有去问谢尔与百里夏烈说了什么,谢尔也就没好意思开口问她。
两个人沿着官道驱马匀速前行,层峦远山在青色的天边像染了丹青的墨画。
“姐,避世之外是什么样子的?”
谢尔略带的错愕的回过头去,谢眸的眼中带着些飘忽的迷离,仿佛思绪已经走远。
谢尔淡淡道:“大概……就如同咱们身侧的远山,可见不可触。”
黛山空朦,似真似幻,看起来几步便可驱到,实则远不可及。
谢眸动了动唇角。
“那也挺好。”
战秋狂自打那日送过谢眸再回来,就好似变了个人。
不贫嘴不毒舌,不挑衅不乱晃,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养起伤来。
他伸着手找丫鬟们要甜腻的补品喝,打门进来的沈辰还以为自己白日下活见了鬼。
没过几日百里炀来看战秋狂,二人关起门来合算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光景。沈辰在院子里坐立难安,若不是里面没动静,真是担心这父子俩会大打出手。
百里炀走后,沈辰进门,战秋狂正端着手里的炖品拧着眉头往嘴里灌。
实在不懂谢眸那丫头怎么这么喜欢喝这些汤汤水水的。
“秋狂……你们……没事吧?”
战秋狂先是不解的挑了下眉,随后笑道:“我这不是没缺胳膊少腿么?我爹是来跟我谈你妹子的事的,想来过不久也会找你们谈的。”
沈辰搬了个凳子坐在他眼前,问道:“怎么谈的?”
“金陵一行是免不了的,要看你们想怎么去了。可以由我带你们一路观光旅游着去,也可以让我爹派出一队人马护送你们去。”
沈辰有些急道:“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怎么走区别并不大,关键在于到了金陵之后又要如何?荣王会不会为难月儿?”
战秋狂挤眉弄眼,几日不见的那股子贱气十足的痞样又回来了:“那我哪知道啊?也许荣王觉得你妹花容月貌就此下聘书要迎娶她做小妾也不一定啊!”
“秋狂!”
“好好好。”战秋狂大手一挥递出那只碗,沈辰皱眉望着他。
他拼命别着头,沈辰才一脸不甘的接了过去。
“我当然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这点我跟我老爹谈过了,别的不敢保证,但起码的人身自由还是有的,其他的要等到了王府才能定夺,毕竟咱们谁也不是荣王肚子里的蛔虫,他抱有什么想法谁能说得准?总之,我是会陪着你们,就当是我爹派过去的代表,不会让你们身处险境的。”
战秋狂向来一诺千金。沈辰这才安心的舒出口气。
“准备准备三天后出发。”
沈辰惊呼:“这么快!?”
“不然你以为我这几天为什么这般老实?”战秋狂挥了挥手“还不是为着带你们快些上金陵去?我爹能等么?不快点养伤这差事就落别人手里了。”
沈辰自然不知他别有心思,将碗放于桌上,很是恭敬正式的向他行了个礼。
“行了吧你才比我小几岁?对着我行大礼是想我早死不成?”
战秋狂将双腿别在床角边的雕花立柱上晃着,想到就要拾起包裹出百里城,自嘴角边浮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他突然想明白了,既然她这么想站在他身旁替他遮挡伤害也无妨,就由她吧,反正他也会在。
风刀霜剑里的相伴相持,也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