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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黎明▪破晓 那个蘸了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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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静,雨也渐停。
月亮没能在雨停后从隐匿的云层露出脸,依旧笼着淡光。此刻已是黎明深时,世界陷入最后的黑暗,这股天黯得好似没有再亮起的希望,将人们的深眠时间无端拉的很长。
一盏小灯沿着百里家别苑的长长走廊忽闪而起,走到哪处便被那处的漆黑所吞噬,只留有一小圈昏黄的枯光。光下是条洁白的罗裙裙摆,裙摆下若隐若现一双浅色女子绣花鞋。
这双鞋的主人步履缓缓,仿佛并不惧怕这阴森漫长的夜,她在走廊尽头停住,进入尊客专享客房的庭院。
她忽而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是极浅的,很快沉没在夜中。
她轻轻在石凳上坐下,小灯被她举在耳侧,照出她纤细的眉眼与鹅蛋的圆脸。
这个少女便是谢眸。
她将小灯撂在石桌上,抬头便可望进青墙上开出的那道扇形小窗。这种小窗设计在江南各处园林中很是常见,谢眸每每都是百看不厌。透过这些窗子,她仿佛能看入百态纷纭的人生。
此刻她又在望着漆黑的窗子入神,眼睛老早适应了黑漆漆的光线,眼前的窗子便着了层朦胧的淡影,她似乎能看到墙顶新生出的那只杂草幼丫。
这一个晚上过得惊心动魄,大雨未停,他们便在百里夏烈的安排下回了别苑,剩下的破烂摊子全交由百里炀处理。
颜若峰没回来,柯岑下落不明。
暮泉暂时没有性命之攸。暮蒙染对帮运兵器之事供认不讳。
江湖中人或多或少知晓胡堃手下的两大高手,此事一出,便是坐实了柯岑的狼子野心,方才更是有不少在场人士唏嘘惊叹:想不到百里城的大善人竟是为奸臣卖命的歹人。
纵横山庄在江湖人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也不知百里炀会怎样去处理与暮蒙染的关系。
还有那个在胡堃与柯岑联络中露出马脚的细作,谢眸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是楼心月安插的。
论能力,她有绝世高手水凌波撑腰。论动机,她作为胡堃手下新晋高手之一,自是有许多不服于柯岑的地方,她与柯岑的恩怨暂且不知,就从得失利益上去分析,她便是极有可能的那个人。
谢眸托着腮帮子凝神静气梳理着一条条线索,丝毫没注意到房梁上坐着个人。
那人翘着长腿,一身红白相间的长袍潇洒不羁,衣角轻轻摆荡在无边的黑夜中,他从身侧抓起个苹果在袖口蹭了蹭,放入口中。“咔嚓”的清脆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眸唇角立刻勾起一个笑。
“上面空气新不新鲜?”
“要不要上来试试?”
“好……”
话音还未落尽,她便听到耳畔风声顿起,战秋狂的脸映在那半轮模糊的灯光里,嘴角也带着笑,眉眼中凝着股少年意气的舒朗。
他的手永远都带着温暖。在这个雨后潮湿的夜,谢眸只觉暖意从腰间柔缓蔓延到心房。
在满是泥土气息的风中,她被他带到了房顶。
百里别苑的房屋并不是很高,这样的高度她自己施展轻功也能上来。她却没有打破诡异的默契,与他并排在房顶坐了下来。
“看来你腿伤无大碍?”
“还好,确实有些撕裂,不过不要紧。”战秋狂轻声道:“喏。”
谢眸转过头,他的手掌中躺着半个苹果。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新鲜多汁,只是……她忍不住啐出口:“呸,这么酸!”
“太挑剔了吧,我可是全都吃了。”
“不仅酸而且还涩”她把那半个重新塞回了他的手里“要吃你自己吃吧。”
被她咬过的半个苹果留了个鲜明的牙印在上面,他竟也不嫌弃,顺着另一边默默的啃了起来。
谢眸的脸噔然红了。
她与沈月那种闺阁小姐不同,经历丰富的她鲜少有羞赧情绪。
强制自己缓解下心头那股躁动,她抓起屋檐边的一个葫芦,打开闻了闻,立刻笑出声:“咦?你还带酒出来了?”
战秋狂飞速两口啃光剩下的半只苹果,朝着她挥手:“快给我喝一口,确实好酸啊!”
她伸过手去递到他唇边,他便就着酒葫芦喝了一口。
她的手指细嫩如削葱根,战秋狂忽而微怔了片刻,之后带些无奈的笑意道:“明明是个小丫头,我都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没认出来。”
谢眸笑道:“可能我演技太精湛了吧。”
这也是事实。他再次有些感慨,这次却问了出来:“就因为沂怀谷那件事?”
谢眸愣了下神,随即将前因后话连接起来,缓缓回道:“总感觉醒过来之后像变了一个人。反正前尘记忆早就消散,不如把自己活成另外一个人,可能还更轻松些。”
“那么,”战秋狂的眼瞳在朦胧月色里泛着波光粼粼的灰茫茫的光“你到底喜不喜欢屠昀司?”
虽然这话问的唐突,谢眸也并未将异常神色表露出来,她摇了摇头:“不喜欢。不过……被他感动过是真的。”
她根本来不及去体会屠昀司的感情。他的感情太过深厚,况且这份感情也并不是对她。只因前尘往事太过错综复杂,她与他终究是不可能的。
她举着酒葫芦饮下一口,发觉这酒也是难得的佳酿,立刻抬起头忽闪着眼眸去望他。他的眼映着她柔软的眸子,笑得极浅,声音也很淡,却有股说不出来的温柔:“百里城最有名的酒,好不好喝?”
“嗯!”谢眸点着头又仰头灌了口,才问道:“叫什么?”
战秋狂觉得有趣,笑得玩味:“你是不是对什么都要刨根问名?”
“不仅如此,若没有名字我还要帮它取名呢。早些时候讲到给‘归故里’换个名字,不如一起想想?”
“‘归故里’还是应该叫‘归故里’,就好比你应该叫谢眸。”战秋狂伸出手在身侧屋顶一块瓦片上划着什么,又道:“假若你取名上瘾,不如帮我想想,我与师父合编的这套刀法应该叫什么吧。”
她将酒葫芦递给他,沉吟道:“这倒是有些意思……”
“不必急于此刻,想到了再告诉我。”
“战大哥。”谢眸忽而想起她方才思索的那些事“你觉得胡堃手下的细作是谁派去的?”
战秋狂指尖蘸着酒水,低声道:“如果不是我爹派去安插的,那就该是楼心月吧?”
这句话说出来是疑问的语气,代表他也不很确定。
“说句老实话,我对我爹能做出什么事来也并没把握,这么多年漂泊在外,对他毕竟缺少些了解。若说最了解他的人嘛,还应该是我哥。只是……我爹这人很要面子,当着那么多江湖中人,既然他说不是他做的,也不该有假。至于是不是楼心月……”
他以湿润的指尖在瓦片上划着:“假若我没猜错,百里城马上就要迎来动荡了。”
谢眸轻蹙眉尖,急声追问:“何以见得?”
“你猜猜看那。”他笑得颇有些得意,又有种故意吊人胃口的嫌疑。
她却并不恼,反而十分心平气和的垂了头,双手微握成拳,抵在下巴上。
屋檐下石桌上那盏小灯还在燃着,由上自下望去模糊成了一个黯淡的光点。他的心头忽而一凛,低声嘀咕了句:“还没问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谢眸想都没想,顺口一接:“睡不着啊,屋里太闷就想出来透透气,可我沿着长廊走了一圈了还是很闷,好在这上头空气好一些……对了,是不是因为楼心月要来?!”
前半句话分明还在谈着日常,后一句就道大事,仿佛她这番回话都是在敷衍,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战秋狂虽然有些气恼,却也适应了她的行事风格,无奈的回道:“是啊,甭管细作是不是楼心月的人,咱们能猜测到她嫌疑最大,胡堃也能。就是为表忠心,她也得帮着胡堃把百里城这块肥肉拿下。”
“她会怎么做?”
“这种事从来都是表面做功夫私下暗较劲,先好言相谈美其名曰合作,软的不行就来阴的,反正他们手下死士多的很,长夜无数,有的是机会偷袭。百里炀毕竟不是铁打的,论时间耗的话,他自然是耗不过胡堃的人。”
谢眸深吸了口气:“那个楼心月是不是很厉害?听来她年纪并不大,若真交起手来,你哥总能敌过她吧?”
“这可不好说。”战秋狂脸色深沉“胡堃手下高手哪有省油的灯?就是柯岑,若不是今夜他中了毒使不出内力,你道那一场子人有几个是他对手的?就是我爹也不敢情敌的。今日是赶上咱们运气好罢了。楼心月嘛,此人深藏不露,也是最近才浮出江湖的,未听说什么江湖事迹,但我只知道一点……”
谢眸愣了:“啥?”
战秋狂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她连皇子都能蛊惑,肯定是个美人。”
谢眸接连点头:“确实,屠昀司见过她,他说她很美的。”
这话才说完,她的头顶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来不及去揉自己被突如其来弹了的脑壳,她提起脚就要去回击,战秋狂是何等手疾眼快,一把就揪住了她的脚踝。
“别敲我头!会敲傻的。”
“我倒是想看看能敲出来点什么……”战秋狂方才的笑意已经不在,随即露出一副微愠的表情“有哪个女人愿意男人在自己面前提别的女人美的?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这……说实话难道也有错?
战秋狂轻轻松开了握着她脚踝的大手。
那个蘸了酒水写在瓦片上的字早就蒸腾而散,只留有模糊的痕迹。谢眸还是借着院后高挂的灯笼暗光认出了那个字。
那是个“眸”字。
她恍惚的笑了笑:“战大哥字写得不错,只是为何要写我的名字?”
“因为想到这名字很像你。”
二人的对话与当初在红迎楼中如出一辙。
“我也是因为想着将来未可知的事而苦恼失眠,本想着借酒消愁的……”他晃了晃酒葫芦,只听得一点响声“怎么连喝酒都喝这么快?你是不是专喝汤水就能长大?你水怪啊?”
谢眸“噗嗤”一声笑出来。
黎明即将破晓,她的眉眼如同拢在山峰之上一朵飘忽淡薄的云。
寻常姑娘听到奚落的话会生气会恼怒,她却都不会。不仅如此,她还会笑。真是够奇特。
谢眸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是在为百里城的前景担忧,不禁伸手轻搭在他手背上,道:“战大哥,前人虽高瞻远瞩,但百里城能有今日辉煌也不止百里家一家功劳。真有到逼不得已的那天,百里城众人会跟着百里家主群起而抗的,到那日成败已不重要。你的身后站着无数支撑且仰仗你的人,你只需提起手中秋楚刀迎向刀光血影,不必考虑什么后顾之忧,这其实也是件很值得庆幸的事。”
天纵伟才应当恣意纵横,无拘不羁,而不是缩居一方,甘愿埋没于尘世外。
战秋狂伸出手轻轻揉着她的头。
最黑暗的夜终于过去。原来所有黑夜都会有尽头。
“骗人鬼所言极是。”
他的声音很轻柔,像在竭力给她催眠。
谢眸将头埋在膝盖,侧过脸去凝视他,他俊朗的面目透在晨光之中格外清隽。
“还是不困?”
酒具有安眠作用,谢眸其实是有些困意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不想就这样离开。
“百里城的早上是什么样子的?”
战秋狂眨了眨眼,满溢着笑意:“想去看看吗?”
“嗯。”
两个身影轻然跃下,消失在庭院薄薄雾色之后。
瓦片上的那个字还留了个痕迹,虽然很是浅淡。就像在水汽蒸腾的玻璃窗上划过的痕迹,随着薄雾再起,终会再现,恍若历久弥新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