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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杨柳伴笛 她将笛子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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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浓烟,雨若泼墨。
这条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是遭遇意外后逃跑的不二路线。
脚下的靴子早就被泥泞糊住,就连裤脚与长袍底端也沾满了泥。他这一生仿佛从未这般狼狈过,这一切都拜那个该死的丫头所赐。
艳容双剑——他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发誓解毒之后定要把她碎尸万段!
大雨浇的通透,他就像个在阴沟里到处流窜的臭虫。
雨中忽有阵“噼啪”的响声,就像雨水打在薄且锋利的兵刃上,继而又传来利齿开合之声,在雨声磅礴的暮夜里格外毛骨悚然。
他早就如惊弓之鸟,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是草木皆兵。
拔脚就要掉头,耳侧磨刃声再起,一个阴气惨恻的声音带着撕裂的沙哑:“柯岑大善人,你也有今日。”
这个声音方起,柯岑心头大石落地,很明显的松了口气他回道:“你竟然在门外看热闹,刚才怎么不出来帮忙?!”
有颗脑袋自墙沿上方伸出,那人头顶戴着斗笠,身上也穿着蓑衣,手中提了把大号的剪刀。
“百里家高手众多,如今连那个二少都回来了,他可是自幼出关师承的是塞外避世高手战无遇,若我方才现身,恐怕现在咱俩都要死在这了。”
“少废话,解药呢?”随后柯岑又嘲讽的笑了笑“洛酩酊,你这些年的名号是白混了,我听闻你在屠昀司那吃了憋,又在野外败给了百里秋狂,让他在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了。”
听了嘲讽的洛酩酊倒也不恼,反而是嬉皮笑脸的去怀里掏东西,道:“还不是郑老鬼坏的好事,不然我早就押着那丫头去邀功了。不过无妨,楼心月不日将抵百里城,到时就是百里家自己都自身难保,带个小丫头回金陵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扔给了柯岑。
柯岑慌忙从里面倒着药丸,塞进口中接着雨水就咽下了。
“谢刃霜那个大孙女,早晚有天我会要了她的命!”
柯岑怒的咬牙切齿,洛酩酊却笑了:“他的那个小孙女也不简单,虽然自己不会武功,身边却有不少高手相助。如此这样看来,谢刃霜也留不得,只是现在抽不出空收拾他。”
“当年我是看在谢刃霜很识时务,又是隐士剑客没什么江湖背景……”柯岑冷笑“早知就该斩草除根,一时心软只能给自己留下祸患。”
天色灰蒙,雨依旧很大。
柯岑望了眼脚下泥泞的路,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去个地方等楼心月。”
三天后,颜若风终于回来了。
他一脸风尘仆仆,衣服没换过,灰头土脸,进了门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忙不迭的灌了下去。
战秋狂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奚落人的机会,他摆弄着自己耳侧的红发带眯着眼,道:“呦,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考虑派人去山里淘你了。瞧你这幅样子,难不成是去深山里挖煤了?”
颜若峰挥了挥手:“别提了,我跟谢姑娘围着百里城找了数日都没找到,柯岑这人就好似原地蒸发了一般。”
恰巧这时谢眸与沈月路过前院,她便探了探头打了个招呼:“颜大哥你回来了?是不是没找到啊?”
颜若峰咽下茶水,点头道:“谢姑娘去找你师弟了,她让我转告你等她找到师弟若还寻不到柯岑,就来与你会合。”
谢眸低声嘀咕了句:“陆海生不是我师弟啊。”
柯岑消失无踪的这几天,百里城就好似掀起了飓风,所到之处无人不在议论,更多的人对发生的事表示疑惑,更有一众人等表示即便柯岑做了胡堃的爪牙打手,也不能忽视他往昔的乐善好施。
柯岑出了纵横山庄就此人间蒸发,很可能是走了什么密道。他扎根在百里城这么多年,早已打下根基,又因身份特殊,总要为自己想些后路。谢眸认准他是跟当年的尤心然抱了同样的想法。
仅仅是失踪就在百里城造成这般大的轰动,假若那日谢尔真的杀了他……谢眸有点不敢想象。
她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耳边劈头盖脸就是句:“你……们要去哪儿?!”
她抬起头,战秋狂正拧着粗重的浓眉望着她。
“出去逛逛,买些东西。”
“不准去!”
他拒绝的斩钉截铁,沈月惊讶不解的挑了下眉毛。
“这段时间你们最好不要乱跑。尤其是你……”他指了指沈月“此去金陵路远迢迢,我可不想等你被楼心月掳走再去金陵捞你。”
谢眸撇嘴呐呐:“去金陵又不远啊。”
战秋狂呲牙咧嘴自牙缝里龇出一声轻咝,手指头换了个方向直指谢眸:“你,别以为小声说话我就听不到。要是明早还想吃上城中那家的包子就给我老实闭嘴,原地后转回屋去。”
自那日跟战秋狂破晓逛了趟百里城,谢眸就仿佛找到了新大陆。百里城城中有家包子铺卖的包子可口美味,尝过不忘,无论有馅无馅一概好吃到令人窒息,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长队。
谢眸对排队这种事是很怵头的,只要队伍前超过三个人她就会开始烦躁。
可她又无法拒绝好容易发现的美味。好在战秋狂是个只要能吃就不嫌麻烦的人,这几日都是他排队,她坐在路里边喝粥边悠闲的等着。
这句话威胁到了点子上,谢眸立刻哑口无言。
颜若峰忽道:“我方才去了趟百里府上,打听到暮三少已能下床行走。暮庄主每日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知在琢磨什么。”
“还能琢磨什么?自然是琢磨等楼心月来了,他要以怎样的立场面对百里城的风波咯。我想我爹现在应该是在极力拉拢纵横山庄的。”
颜若峰点头:“那几口箱子被送回了纵横山庄,家主说,他的意图只是让百里城百姓知晓柯岑的勾当,至于他们打的兵器什么主意,他并不感兴趣。”
战秋狂冷哼了一声。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百里炀道貌岸然的装腔作势,不感兴趣?鬼才信。
但颜若峰这人眼下有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趋势,在战秋狂面前捡对百里家的不满去说,到了百里炀面前还不知会怎样编排他的行径。他并不想对颜若峰暴露过多的想法。
他能看透,想不到有个人也能看透。
谢眸笑得极其憨厚:“百里家主还真是渊渟岳峙,德行兼备。”
然而憨厚后却令有股狡黠之气。
战秋狂憋笑的白了她一眼。
转日的凌晨,谢眸打着哈欠开了房门。
小园内的一棵矮树下,战秋狂背身负手而立,他一只手点在枝叶上,在出神的想着什么。
谢眸缓步过去,他就已收敛心神,也不打招呼。两个人很有默契的一前一后走出了百里别苑。
初夏的晨曦笼罩着淡青色的天际,青色的天边便透出淡淡的橙红色来,缭绕的层云也是橙红色,堆叠得如画如诗。
谢眸跟在他的身侧,只看到橙红色的光给他坚毅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更显得那侧脸清俊绝伦,竟炫目的令她移不开眼。
她微微叹息,心中漫过无可抑制的惋惜。
这样的一个经天纬地的稀世之才,怎么会有人舍得伤害他抛弃他?
战秋狂嘴角轻勾:“为何叹气?”
她不假思索的就回道:“百里炀会后悔的。那个青蓬阁的细作也会。”
他的心头猛地颤动。
时至今日,她已经代他说出太多不平的话,甚至比沈辰说的还要多。
“为了吃包子讨好我呢?”
他的话一听便知是在开玩笑,谢眸忙笑道:“你知道不是的。”
他的大手习惯性伸去揉她的头,忽听由远而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此条巷子平时走动的人并不多,是通往百里别苑的最近捷径。战秋狂眼中立刻泛起警觉的光。
谢眸下意识朝他身后缩了缩,就见有个人影逆着巷口的晨光怔怔的站在他们眼前。
从身型上看,那应该是个女人。谢眸还在分辨之际,就听眼前的女子开了口,声音异常熟悉:“二少!救我!”
女子声音娇柔动人,即使在危难时刻也带着特有的妩媚。谢眸脑子转了个弯便听出了这个声音 是客来客栈的老板娘。
顾袁娘走近了些,谢眸才看清她脸颊左侧有三道深红的血痕,她抬着一只血淋淋的胳膊,脸色白的瘆人,额角沁出层薄薄冷汗。
战秋狂惊诧:“顾姐姐?”
顾袁娘干脆利落一头扎进战秋狂怀里。他尴尬的看了眼谢眸,小心翼翼的推开顾袁娘的胳膊,将她扶给谢眸。
“是楼心月。”
这几个字说得异常镇定,谢眸却从她惑人美目中体察到一丝惊恐。
谢眸飞快问道:“她怎么会去客来客栈?”
“谁知道是哪个狗娘养的畜生暴露老娘的身份!楼心月定是听说了我与大少的关系,想要杀我以儆效尤。”
就在此时,自不远处传来阵笛声。
笛声婉转悠扬,渐飘渐近,顾袁娘大眼睛瞪得滚圆,惊慌失措:“是她!她过来了。”
战秋狂不过是带谢眸出来吃个早点,并没有带刀。楼心月此人又是深不可测,如果真要跟她动起手来,他自己也不知能有几分胜算。
顾袁娘的身子就像风中激荡的一片枯叶,哆嗦的如同帕金森患者。
谢眸伸出手握住她的柔荑,细长的眸子里流露出慰人心绪的柔光来。顾袁娘呆愣了片刻,稍稍冷静了下来。
那阵笛声戛然而止,音尾断得匆忙,就断在巷子口不远处。
顾袁娘方才安稳下的身子又开始抖。
她这般失态的神色也让谢眸紧张的心脏通通的跳着。这个楼心月真有如此可怖?
万籁俱寂的清晨,只听得临街偶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整条巷子静的连风声都听不到。
谢眸手心浮起冷汗,她抬手方在衣角间蹭了蹭,就听得的声闷响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一只白茸茸的动物擦着她身侧坠落而下。
即便在最危难的时刻谢眸也很少张皇失措,可这次,当她看清地上的动物时,居然低着嗓子叫了出来。
虽然只是短促的惊叫,并且被她很快控制住按捺而下,这声叫喊还是惹得战秋狂心头一凛。
地上躺着的是只通体羽毛雪白的鸟。它生前有双赤红的眼,此刻赤红蜕变成死灰,黯淡无光。
战秋狂以余光扫向谢眸,她一向泰然淡定的脸也流露出凄然之色。
顾袁娘已经惊吓的喊不出声,双手死死扣着谢眸的胳膊。
巷口折射来的晨光倏然变淡,一道欣长的婀娜倩影抵在墙边。
由于逆着光线,谢眸并不能看清她的脸,只可见得她纤细柔长的手间转着把笛子,笛子低端系着条长缨。
顾袁娘的身子再次战战兢兢的抖起来。
她将笛子缓缓放在朱唇边吹出几个急促的音节,抬手自头顶额间取下一只柳条编成的草环。
她不紧不慢的拆着草环,嘴边哼着悠扬小曲,通身流露出的只有女子最娇媚的气质,未见得分毫杀气。
战秋狂侧过身,将谢眸不动声色挡在身后,轻声笑问道:“可是楼心月楼姑娘?”
巷口拆着草环的女子顿时收住口中哼着的小调,继而缓缓回道:“可是百里二少呀?”
她的声音娓娓盈耳,撩人心弦,将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韵味展现的淋漓尽致。她稍扭动着腰肢,将身子侧过道弧线,晨曦越过她耳侧,她伸出白皙的指头划在鬓间,晨光将她的耳廓照得近似通透。
因为调整了角度,谢眸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楼心月生得双细长妩媚的凤眼,单从这双眼睛上来看确实像极谢眸,只是眸色中比谢眸多出些犀利,少了份淡薄。
自眉眼往下是小巧的口鼻,纤细的下巴给她的妩媚勾勒出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的腰身纤柔似手中那道柳树枝。一只手别在腰上,一只手扯着柳条,她用那道柔美的美目扫在谢眸身上,轻轻笑了道:“这位就是让屠少门主惦记得死去活来的小谢姑娘了吧?”
谢眸并未去接她的话,却问道:“重山之外是被你弄死的?”
“你说那只鸟?”楼心月指了指地面“对,是我弄死的。顺便……”
她自怀中掏出封薄纸在空中划了划,顺手一扔,纸张飘飘荡荡落了地,她伸脚轻踏纸上,低声道:“这上面写了我的名字那,是不是你写的?”
那封信不过是谢眸写给谢刃霜报平安的,上面只草草带了一笔楼心月的大名,是问谢刃霜是否知晓她的底细。
谢眸还待发怔之际,只听战秋狂大喝了声:“小心!”便有凌厉的风声携着暗器直冲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