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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百里夏烈 那人声音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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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过后的清晨,零落的碎花瓣与绿叶粘着湿漉的青石板堆满庭院。
沈月踏在一处小水坑上,雨水溅湿了她的绣花鞋。她急匆匆的敲开沈辰的房门,沈辰揉着一双惺忪睡眼还不及开口,沈月已劈头大喊过去:“眸儿不见了!”
两人敲开战秋狂的房门,谢眸已被移到床上睡得正酣。
开门人是颜若峰,他将二人让进屋,自行离去给众人准备早饭了。
沈辰一眼望到将长腿搭到一张方凳上的战秋狂。绷带包在裤里,又换过一条新裤子,乍看过去他并无任何不妥。只是一张略显憔悴的脸带着疲惫的苍白,一向不羁的桃花眼底泛起青色。
一女两男半夜同处一室,君子沈辰并未想歪半分,他伸手拍了下战秋狂的一条腿,急匆匆问道:“你怎么了?中毒了?”
战秋狂“嗷呜”一声轻叫出来,本来想再叫的夸张点,瞬时间他的眼神瞟到了还在床上睡觉的谢眸,只得生生将痛呼声压低下去,不满道:“你轻点,大腿上有伤!还有,你刚说什么?中毒?能不能别再咒我了。光你妹妹一个我已经受够了。”
沈月咬了咬下唇,不甘道:“我都提醒过你了,谁叫你不听劝的?”
也是,这事怨不得别人,好面子事小,见血事大。而后他又自嘲的笑了笑,他该庆幸自己还有几分不信命的好胜心,总不至于活得像师父一样无欲无求。
“伤到哪里?”沈辰作势要去查看。
战秋狂也不管他,反正他一向也知轻重,随口回道:“右腿大腿。”说完从茶壶中倒了杯隔夜凉茶咽了下去。
沈月:“刚才我哥拍的你左腿,你喊什么……”
战秋狂狠狠瞪她,“咕咚”将那口茶咽下嗓子眼,随后抬手一指:“从今往后你跟我保持距离。一见你准没好事。”
沈辰不甘示弱的回瞪,拉起沈月就要走:“那行,月儿咱们走。”
他这个朋友常年嘴没把门惯了,自己的妹妹却是个薄脸皮的内敛姑娘,沈辰自然也知战秋狂没恶意,说走也不过是佯装微怒做出的样子,他俩属心灵挚交,彼此都懂得这点默契。
果然,战秋狂即时配合他接了这出对手戏:“回来!”
这一嗓子没控制好声调把谢眸给吵醒了。
她从床上爬起,揉着睡眼,一头杂乱的呛毛,似乎是对自己身在此处极其困惑,却下意识的用脚去勾床下的鞋子。
人在刚醒之时是最无防备的,此刻的她少了平日里隐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大智若愚,多出的都是柔软纤细,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战秋狂觉得自己心里好似被小针刺了一下。
沈月自是不太明白,战秋狂受伤,谢眸为何会在这里?但微思索后便恍惚着红了脸,看向谢眸的目光中多了些许感激。
谢眸是被“回来”那两个字吵醒的,她抓了抓头,发顶乱成鸟窝,怔怔的迷糊问了一句:“战大哥,你要走了吗?”
未开嗓的柔嫩腔调再一次撞击了战秋狂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沈辰立刻听出不妥,追问:“你去哪儿?”
见着沈辰就在眼前,谢眸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清醒过来,她眨着那双亮眼问:“沈大哥,你昨晚去了有何收获?我姐姐不在,她没被抓走对不对?”
沈月立刻跳了起来:“哥?你背着我去柯府了?”
一屋子人的对话模式极其诡异,所有人的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反而串起一个圈。
几人面面相觑,屋内顿时寂静无声。谢眸恍惚叹了口长气,不禁腹诽,还不如蒙着被子再睡一觉呢。
战秋狂当机立断先去吃早饭补充能量,各色问题等稍后挨个详谈。
谢眸几乎把房门砸破才弄醒了陆海生。
几人坐在客厅中吃早饭。
沈辰昨夜前去柯宅详探,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房间他都寻了个遍,确实没有谢尔半分踪迹。
除非柯宅也像苍然堂那样有什么地下墓道。
沈辰还有些疑惑,深更半夜的,柯岑怎么会不在自己府上?有片刻功夫他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直到听清楚颜若峰的叙述,他这才倒吸了口凉气,如果昨晚柯岑没有离开家门,此刻受伤的就是他。他不禁觉得这一刀是战秋狂替自己挨下的,痛心疾首:“早知应该跟你们同去的,多个人还多些照应。”
沈辰一向是有感而发,只有在谢女侠面前才会吭哧扭捏。对兄弟对家人的情感从来都是毫无隐藏。颜若峰却是相反,战秋狂为救他而伤,感激的话他说不出口,只会记在心里再找机会一并报答出来。此刻听闻沈辰这一番话,他便有些尴尬,持在空中的筷子怔然垂下,菜也不去夹了,只顾低头扒拉眼前碗里的稀粥喝。
战秋狂微瞄颜若峰,将他那番神色观察了个透彻,以眼神点了点离他最远的一盘小咸菜,对着沈辰道:“你要是觉得愧疚就把那盘咸菜夹一些给我。腿上有伤不好站起来。”
沈辰听着照做了。谢眸吸溜一口米粥,含糊问道:“姐姐性情急躁,若她在百里城肯定不会这么久不露面的,难不成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了?”
一直埋头吃饭的陆海生终于第一次从饭桌上抬起头来。
沈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战秋狂笑道:“你也说了她性情急躁,若在路上出意外倒也不意外,不出意外可能才意外呢。”继而不满催促道,“夹菜啊,你愣着做什么?”
颜若峰快手一把抄住沈辰停在半空中的盘子,拨了半碟子咸菜到战秋狂碗里。
战秋狂大喊:“够了够了,你要咸死我?”
沈月拉了拉哥哥的衣角,低声劝慰:“要不咱们出城找找?”
沈家庄没落,沈书明下落不明,他们兄妹二人朝不保夕,乱世中能寻求到一丝夹存就该感恩戴德了,他却还在想什么男女之情这种缥缈无常的东西,拎出来抖在饭桌上也不怕被人耻笑?
沈辰脸色忽而阴沉,他的这番心思只有战秋狂能看明白。
战秋狂捻着一根筷子侧敲着碗边,银筷掷在瓷碗上发出一声清脆响,他的声音却好比这声清脆的动静更加轻快:“危难之中方见真情,这位谢姑娘命真好,得你这么个痴心之人暗中惦记。有的时候危难中现出的不是真情……所以这位谢姑娘理应上深山去拜拜菩萨了,人不总是这么好命的。”
有的人在危难中被自己挚爱之人捅了一刀。
谢眸将眼前一碗稀粥的薄汤全都吸溜干净,只剩下碗底的大米。她抹了抹嘴,架起腮帮子道:“也不能暗中助她一辈子,有些事总要自己去经历才能所有顿悟。沈大哥你若真喜欢姐姐,就要想办法站在明处让她看见你,了解你对她的心意。”
战秋狂这才发觉,这丫头怎么只喝水不吃饭?他方要提起一口气去教训她,就听她飞速扯了个已成为过去式的话题:“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觉得疑点重重,山寨里的那个前任武林盟主的儿子占山成匪,使出的百里刀法只有三招,这真的是从他大哥那里偷学来的?这小子悟性很高?可若不是偷学,他是从哪儿悟来的鲲鹏刀呢?”
战秋狂沉了沉眼眸,嘴角却有丝笑意,语调中带着揶揄:“哦?现下这个情形,你提他做什么?”
谢眸迅速关闭眼中机警,恍惚摆出一脸的人畜无害:“刚反应过来这事,想到了就问了。”
战秋狂只凝视她不语,盯得她心底直发毛。颜若峰自是没体会到她的别有用意,径直回道:“百里春熙嫁到宁家之前,其实有段传言……传言她跟宁家老四……不知姑娘方才讲到的这个占山匪头,是宁中天的第几个儿子?”
战秋狂已察觉到她的用意,她也不好再说什么,闭了闭嘴装傻:“不知道啊。”
颜若峰还待再开口,战秋狂一口抢先:“就是那个老四。”说完用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瞄了瞄谢眸。
百里春熙与宁呈之间的丑事一旦摊到明面,毫无疑问会给百里家蒙羞。他老爹要来抓他兴师问罪,她便挑出这么个损招想要互相牵制。但对战秋狂来讲,他身上毕竟还是留着百里家的血,这种以损止损的招数并不上乘,所以她也只是适可而止,没再往下提。
战秋狂心里想的却不是这样的……
他正要抬手去抓谢眸的头,只听门口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用没喘匀的气断续道:“颜总管,您,您叫我们……注意着门口,动,动静……这会儿……家主正带了人往这边赶呢!”
众人一脸惊诧,这才什么时辰?百里炀动作这么快?
颜若峰当机立断:“你们从后门走,我来应付他。”
战秋狂忽而觉得有些可笑,将手中那只银筷丢到桌上:“儿子在自家门口躲老子,传出去不是笑掉江湖人的大牙?”
谢眸急声:“大丈夫能屈能伸,就是发展到老子打儿子也要儿子养好伤的吧?你不怕麻烦,我还不想见你老子这个大麻烦呢。别磨蹭了,快走。”
战秋狂拖着一条右腿,懒洋洋伸出一只手,明显的在耍无赖:“那你扶我走吧。”
屋里有沈辰陆海生这两个壮汉他都不去问,偏要她扶?
沈辰略一思忖:“我来吧?”
“你帮我拿着刀。”
沈月急匆匆给两个傻乎乎的男人使了个颜色,一手拉一个先出了房门。
谢眸拉起战秋狂才抬出一脚,颜若峰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交到他们手上,道:“你们先到我家宅子上避避风,我晚上过去。”
战秋狂收下钥匙,眸色深沉:“多谢了。”
几人疾步朝别苑后门走去。
谢眸跟在最后,战秋狂倒也没用身上重量去压她肩膀,反之,他压抑下那股重量都集中在了自己左腿上,她不禁有些担忧:“你能行么?”
他并不答话,套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将方才想说的话提到口中,还未化成一个音节,又坠坠的咽了下去。
谢眸只觉得他整个人身子略微颤动,还以为是发力不对扯到了腿上的伤势,连忙要低头查看。
“无妨。”
他淡淡的出声,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几人匆忙出了后门朝巷子外走去。
一个人影从门后那棵古树的阴影后缓缓走出,挺拔的身子被晨光勾勒的金黄,像一尊完美的雕像。
那人声音似一把利刃划破沉重的空气:“秋狂。”
他的手中也握了把长刀,玄色刀鞘上雕着精美花纹,刀柄模糊,是主人经常使用留下的痕迹。
他从那道光线中走出来,谢眸才看清楚他的脸。
此人看上去比战秋狂年长几岁,眉眼凝重,唇角轻薄。他的眼瞳也是深灰色的。
战秋狂从喉中挤出一个字:“哥。”
二人面容依稀相似,气息却大不相同。百里夏烈沉着笃定,战秋狂飘忽不羁。同是天纵奇才的两兄弟,因为成长境遇南辕北辙,一个成为江湖上人人赞颂炙手可热的世家公子,一个只能四海为家居无定所。
谢眸不自觉就将握着战秋狂的那只手用了用力。
人无法做到感同身受,说出“我理解你有多苦”这种话未免可笑,她也不敢这般大言不惭。
自然,更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战秋狂以为她是怕了,轻轻反握她的手。他手劲儿大,只“轻轻”就已让谢眸感受到了力道。
长巷里的气氛忽而变得有些怪异。沈辰一手提刀一手握剑,也不知该出手还是该出声,沉吟片刻将秋楚刀递给了沈月,他自己把晨省剑移到身侧,小心提防。
“我就知道你会从后门出来。”百里夏烈唇边恍惚勾起一个弧度,似乎是笑“你放心,爹在前面,他也不知道我在这儿,我只跟他说去了客来客栈。”
那他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至于是嘘寒问暖吧?谢眸潜意识里早就把他们家人全都贴上“不念手足情,不念父子情,不讲道理,不知好歹”的标签,自然也不信这个百里夏烈能有多么与众不同。
她冷冷一笑:“那就让我们过去呗。还是说……百里少爷想拖到家主从前门追到后门?”
百里夏烈斜眼扫了一眼这个大放厥词的丫头,见她实在貌不惊人,只当是个胆大包天无礼粗鄙的野丫头,倒也懒得跟她多费口舌,话还是对着战秋狂说的:“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有纵横山庄的人来传消息,说昨晚有人冒雨夜闯山庄,还刺伤了暮泉暮三少……”
谢眸截声讽刺:“真可惜,怎么没刺死他?”
百里夏烈狠狠剜了谢眸一眼,又道:“纵横山庄的人说此人刀法犀利内功高深,他们故意挑唆,将话讲得很难听,爹挂不住面子,这才急忙赶了过来,秋狂,你老实告诉我,昨晚你去过纵横山庄吗?”
谢眸已经俨然成了战秋狂代言人,闻言的她再嘲讽一声:“百里家主真有意思,自己儿子不信要去信外人的谗言。想来他老人家的面子比儿子值钱多了。”
百里夏烈终于忍无可忍,他霍然将手中玄刀提起,刀身自刀鞘上错起两分:“这位姑娘,我不知道你是何来头,但眼下我在跟自己的弟弟讲话,没请你开口,麻烦你闭嘴。”
她惮着那把刀的威严,只能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你还知道他是你弟弟?
战秋狂赫然松开了圈在谢眸肩膀上的手,一个人借着一只脚之力颤颤悠悠的走向百里夏烈。
沈辰猛地抓紧晨省剑,就连陆海生也一脸戒备。
战秋狂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按在百里夏烈的刀口上,嘴边浮起一抹酸涩的笑意:
“没错,我是去过纵横山庄。你也看到了我腿上有伤,就是昨夜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