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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一脉相传 相信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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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中飘过阵阵花香,馥郁甜腻,随即便有阵风携着花瓣纷跌坠落,黏在昨夜未干的微湿地面上。
战秋狂翘着那只受伤的右腿,脚尖点在几只稚嫩的花瓣上,划过碾开,继而落下右腿。
百里夏烈很是惊讶:“你受伤了?那暮泉……”
难不成暮泉称自己受伤都是假的?
“暮泉的伤是怎么来的我是不知道,因为我昨晚根本没见到他人在哪儿。伤我的人是柯岑。”战秋狂手指从刀口撤下,用力的指尖有些发白“我这人一向不喜欢绕弯子,跟你实话实说吧,这次我回来的目的,一是护着我朋友,让他们能借着百里城的名号掩护着安顿一段时日,二是……朝局不稳,以目前情况来看,纵横山庄也要与柯岑联手投身向胡堃一派。若我没猜错,柯岑早就暗示过你们了吧?”
百里夏烈凝眉不语,战秋狂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没错,就因为百里家主不同意,柯岑的傀儡联盟纵横山庄才来挑拨离间,恨不得百里家内部矛盾激烈,最好斗得四分五裂……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了,不过一个常年寄养在外的孩子,名字改了,连姓氏都要改,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注定要辜负他们的期望了。”
百里夏烈忽略掉他话中晦涩的部分,只问道:“这些话你怎么不去跟爹讲?”
“他老人家也得听啊,我的话在他耳里可能还没一个屁的分量重。”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有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携着几分豪迈威严的气魄从墙内传了出来。
谢眸心中一沉,还是被百里炀察觉追来了。
颜若峰的喘息声紧随其后。
后门被拍开,谢眸看到一个身着墨色锦缎衣的男人从门后缓缓步了出来。
百里炀双鬓已白,额头、眼角微有皱纹,脸上皮肉却毫不见松弛。他的身姿依旧挺拔,步履稳健,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高手。
他弹手在绣了金线的袖口掸了掸,掸落一根细发。
细发飘忽着在空中还未坠地,他沉着澎湃内息低骂了一句:“逆子。”
谢眸眼中瞬间射出一股防备的敌意。
他敏感的察觉到不善的目光,循着瞄去,却只看到一个身量薄弱的小姑娘。小姑娘突然抬起手,紧接着伸过去扶住了自己那个“逆子”的胳膊。
百里炀语气依旧冷冷:“伤得严重么?”
“劳您费心,若是此时能坐下那就最好了。”战秋狂并不去直视百里炀,语调懒懒。
他再怎么混账也是从百里家走出去的,站在后门解决家庭纠纷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百里炀手一挥,百里夏烈已经跟上,几人进了院子。
谢眸猜想,百里炀方才在院内已将他两个儿子话里的前因后果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跟战秋狂依旧走在最后面,耳畔飘来他故意压到极低的声音:“骗人鬼是在为我打抱不平?”
她眨了眼抬起头,一眼瞄到眼前他高耸的鼻梁。他的脸离得不远,可以说是有些近,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看清他侧面的弧度如同被精心雕琢过,下颚到颈部喉结的地方充斥着男人刚毅的线条,竟然令她生出些许安全感。
战秋狂继续压低声音:“想出百里春熙那桩丑事也好,后门口跟百里夏烈对峙也罢,都是为我打抱不平?”
她做不到能像他那般控制好音量不被有心人听到,只能从鼻间哼出一声“嗯”。
战秋狂转过头深深望了她一眼,很诚恳:“多谢。”
谢眸只想说一句,道谢的话听来其实很是刺耳。
朋友之间何必言谢。
因为有百里炀在,现场气氛凝重,连一向脱线的陆海生都很安静,瑟缩的躲在沈辰身后,眼神中带了些慌乱。
谢眸朝他比了个口型:出息。
百里炀很是沉得住气,茶一连喝了两盏也不开口。百里夏烈是遗传了他这个秉性,战秋狂却没有,他一直都是心里藏不住话的主儿。
果不其然,战秋狂实在无法忍耐,长手挑开茶杯盖直饮一口,继而朗声:“既然您都听见了,我也没别的什么可说的了,信不信由您。”
百里炀抬了抬眼皮:“你到纵横山庄去做什么?”
战秋狂又老实的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只可惜没看到箱子里是什么。”
百里炀厉声:“会点儿功夫就急功近利,你跟着你师父就学了这些?”
战秋狂拧着眉头,话中有了狠意:“少拿我师父说事儿!这么多年他等于我半个亲爹,你呢?你又有什么资格评判他?”
百里炀“啪”的一声大掌糊在桌面上,桌上的茶具应声而裂。战秋狂还不过瘾,继续添油加醋:“是啊,儿子少一个还能继续生,闻说两年前小姨娘又生了个儿子?忘了给您道喜……”
百里炀手中一掌轰然而至战秋狂头顶,百里夏烈一声惊呼,手中长刀推过,隔住了那道真气。
“爹……”
百里炀咬牙切齿:“这种大逆不道的孽畜还不如一掌拍死了事!”
沈辰急跨一步,却还不忘拱手行礼:“百里家主莫要意气用事啊。我与秋狂在关外相识,家师与战老前辈也是难得相投的好友,战老前辈时常教导我们为人之道,秋狂是一直铭记于心的,若不是因为心系家主安危,他又怎会不顾暴雨前去赴险?您实在是误会他了。”
片刻后,百里炀收回手臂,眼神却依旧如凛冽北风冻结在战秋狂的脸上,久久不化。
谢眸暗自嘲弄,这股脾气一上来倒是跟战秋狂一样,不,该说战秋狂一脉相传了他们家族的臭脾气。
战秋狂不领情,反而煽风点火:“辰老弟你也太抬举我了……”
颜若峰忍不住打断道:“你就少说两句吧。”
武林中人尤其高手,总有股浑然天成牛气哄哄的高傲气,他们的名号常年响彻江湖,被江湖人歌功颂德,更多的靠的是早些年打下来的丰碑。世人大多热爱跟风吹捧,名声一旦传开,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的夸大其词,使得这些高手更加目中无人唯我独尊。谢眸认为百里炀就是这类人。
她确实也在手札中寻到了他早年的一些英雄事迹,可是这些事迹不只他一人做过,在江湖上打下名号的大侠们也都做过。唯独他,靠着百里家在百里城得天独厚的无上地位,理所应当的承接起武林人的交口称誉。由此可知,一个先天的条件多么至关重要。怪不得战秋狂跟她提过,谢尔这般资质是可惜了没生在武林世家。战秋狂心中可曾有过怨恨?他有过想要做百里家继承人的念头吗?
她不由得望了望百里夏烈,年少的锋芒已被他敛在眼底,如果仔细观察,也只能看出一丝一触即逝的痕迹。他身上已有了太多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稳重,甚至还带了些与百里炀相仿的倨傲作态之气。
百里夏烈察觉了这道久久未回收的目光,他一个扭身,眼中夹着不善凌厉的光射向谢眸。
战秋狂也不经意瞄过谢眸那个方向,忽而举了举手:“我不说话了。由您教训。”
百里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甩了甩袖子。
他有话想问,却始终迈不下台阶,百里夏烈甚是了解自己的父亲,借着自己这张嘴替他问了出来:“你方才说回来的目的有其一是为了保护朋友?这是何故?”
战秋狂本要开口解释,沈辰挡在他身前,一五一十的挑明了一切。
这些话由他说出来也好,总不能一直让战秋狂背黑锅。
百里炀脸色稍带沉重,却还是在嘴边勾勒了个客套的笑:“这点倒是请沈少侠安心,百里家绝无为胡堃那贼人效力之心,也绝对不会与柯岑沆瀣一气。几位就在别苑中住下吧。”
沈月沈辰的身世他已清楚,他转过头去看向谢眸:“这位姑娘是……”
谢眸也在嘴角勾了个淡笑:“我是来百里城找姐姐的,我姐姐名叫谢尔,这几年承蒙江湖中人瞧得起,人送别号‘艳容双剑’。我叫谢眸。”一指陆海生“这位是我姐姐的师弟陆海生……十多年前,柯岑在孤独峰上杀害了我们父母,姐姐从铩羽门得此消息,特来向柯岑寻仇,只是……她好像还未现身。”
他们倒是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就是让铩羽门少门主爱得如痴如醉的小谢姑娘。
百里炀也已将喜怒不动于色练得炉火纯青,笑意更深厚了些:“原来是小谢姑娘……只是我不太懂,早些时日屠少门主是为楼心月做事的,姑娘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上的?”
江湖众人皆以为屠昀司与小谢姑娘两厢生情……
谢眸脸色有些不悦:“屠少门主只是我朋友。再说,他甘愿为楼心月做诱饵也是事出有因,现已与楼心月划清界限,再无往来。”
百里炀和百里夏烈依旧是神色间带了些暧昧,谢眸就知道他们不信这番话。没准还以为是她吃醋,逼迫屠昀司与楼心月断了往来。
作为一个有现代观念的她忽视了一点,她被屠昀司掳走数日,早就被人认定是屠昀司的人了,这关系一时半会是扯不清白的。
相信她的唯有当初参与进来的这些人。
一屋子人皆是站立对话,只有战秋狂一人搭着长腿,好似身上一副骨架被抽走一般,软绵绵靠在椅中,神色冷冷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来。
沈辰很擅长打官腔,几句话哄得百里炀美滋滋,二人又客套了几句,百里炀根本也不去看战秋狂,更没有一句结束语,与其他几人道了别,出了别苑。
百里夏烈倒是叮嘱了他注意养伤,有什么事就叫人传消息过去,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谢眸,转身离去。
谢眸觉得莫名其妙,这眼神?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多观察了他两眼,被他瞧出了什么端倪?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战秋狂已找回一身软骨架,抽了抽身子坐直,对沈辰揶揄:“我老子就喜欢听好话,你给他当儿子倒是合适。”
陆海生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这百里家主站在这就好似凭空立了一道冰山,冻得人气都喘不匀。”
颜若峰问道:“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这倒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百里炀已经知道了纵横山庄的勾当,那下面的事他会顺理成章的要去查。也就没战秋狂什么事了。
战秋狂从一旁果盘里捏起一根香蕉,不慌不忙的剥开来。
陆海生道:“你们不方便出城,但我可以出去,我去周围找找师姐吧。”
沈月蹙眉:“你一个人?”
谢眸道:“这倒也可以,不然我跟你一起去找?”
战秋狂大手挥出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带到身旁的椅中,夸张的吼声挖苦:“就你这种路痴程度?小姐,我拜托您省省吧,我可不想拖着伤腿上深山沟里去挖你!”
谢眸撇嘴:“那不是还有海生吗……”
“没有他时,你也还算勉强聪明,有他带偏,你俩就没救了!”
陆海生气急:“我怎么了?起码我不会迷路!”
“没错!”战秋狂将手中没吃完的香蕉随后一抛到桌上,扁了扁嘴“所以你自己去吧。”
陆海生被绕了进去,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谢眸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一个人去行吗?”
战秋狂不愿让谢某离开的用意十分明显,沈月敏感的察觉了,随即抿了抿唇笑道:“别小看海生啊,他也挺机灵的嘛。”
谢眸腹诽,他机灵?他从头到脚都写着与这两个字绝缘。
战秋狂点头敷衍:“没错没错,就让他去吧。我突然想到有件事咱们必须要去凑下热闹。”
颜若峰恍然大悟:“你是说……”
战秋狂挤了挤眉眼“下个月暮三少大婚,此等大事怎能不去?我还想看看那位辛大小姐是怎么当新娘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