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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夜探山庄 在这个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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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坚毅。
颜若峰也想问问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下,沉积在心底,越累越多,越积越不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再望回他的侧脸,轻轻叹息。
颜若峰小战秋狂三岁,当年战秋狂离开百里城的时候,他还是个奶娃娃。
那年的颜老作为别苑总管,管得却不止别苑的事。战秋狂自小并不受家人重视,大多时候是跟着颜老屁股后面跑的。
颜老中年得子,宝贝的不得了。战秋狂三岁那年,他拉着他去看刚出世的颜若峰。
小婴孩皮肤皱巴巴,头顶稀拉几根毛,扁着小嘴就知道哭。
战秋狂由衷的感叹:“他长得可真丑。”
转年,战无遇游历百里城,百里家主百里炀不知打哪儿打听到的消息,立刻派人去请了这位久居世外的高人,这位高人一入门一看望中战秋狂,要收他为亲传弟子。
战秋狂原名百里秋实。
四岁的他第一次经历分别,抱起颜若峰,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等我回来看你,你肯定已经长得很大了。”
颜若峰没有等到他回家。颜若峰离开了百里城。
年少的男孩都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热血冲动,尽管颜老百般阻挠,颜若峰还是在一个夜黑风高天挑了方包裹出了百里城。
少年心事比天高,根本想不到生计问题。
他游晃到南方,银子花光了,几乎沦落成乞丐。
可巧的是他遇上了同样在南方跟着师父游历的战秋狂。
颜若峰道明身份,十五岁的战秋狂分明已初有英气勃发的俊朗模样,得意的趾高气扬:“小时我还抱过你呢,那时的你像个没毛的小猴子,如今倒是人模人样了。”
战无遇与战秋狂带着他回了百里城。
颜若峰问:“我记得你叫秋实的呀。”
战秋狂哼声:“那么土的名字谁要叫?就准我哥的名字那么刚猛?我不服,就自己改名了。”
“连姓都不用了?”
战秋狂依旧高傲的扬着头,眼眸的中的灰色却沉了下去:“百里炀生我不养我,我何必自讨没趣,还不如跟师父姓呢!”
那时他只有十五岁。十年后的他已经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十五岁的他回了家。
这之后战秋狂每月都要给颜若峰写信,交待自己在外面的见闻与心得。随着时光的流逝,颜若峰忽而发觉,他的这位心灵挚友变得越发豁达通透,已经学会用嬉笑怒骂的态度面对几乎残忍的人生。
十八岁那年,战秋狂再次来信,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信中字里行间洋溢着欣喜与强忍下的沉着。他说他要娶妻了……
颜若峰已不愿再回忆后面的事。
但是他想到了战秋狂的那位妻子,有个深雪茫茫的冬日在别苑门前张望停驻,片刻后拉紧头顶的绒毛帽子,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把这件事同那些嘘寒问暖一同压在心底,等着岁月在其之上落下风霜结成蛛网。
潇然雨声里,战秋狂的声音不算太清晰,却也能听到带着笑意:“知道我长得帅,你也不要看这么久的吧?”
颜若峰恍然一笑。这些年他的秉性倒是变本加厉了。
二人踏着水花落进纵横山庄的后院之上。
雨势再番繁大,耳边只有风雨声,再难辨别其他的任何声音。
后院处的守卫们果然全体不在,只留两人守在屋檐下。
战秋狂伸手指了指院外,修长的手指划过一个圈,溅起几点雨滴。
颜若峰:“你呢?”
战秋狂指了指门内。
他想用一招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虽然不知道门内是何情形,或许门内也还有守卫。
但也没别的办法了,过了今夜不查,只会更难。
颜若峰掩上黑布,踏下庭院一角。
暴风雨的夜里,声音听不真切,他只能故意露出身影去引守卫发现。
果然,那两个守卫大喝了一声:“什么人!?”齐齐追了出去。
战秋狂心里一沉,两个人走的毫不犹豫,那说明屋内确实是还有人在守着的。
他蒙上面,长刀架起,飞起身子利落的落地,在没锁的门前轻轻一挥,房门倏然大敞,门后的人才在喉咙里滚出半个音节就被堪堪截声,白眼一翻,几人晕翻在地。
师父的这套掌法真是绝了,练到极致可以隔山打牛。
战秋狂猫着腰在地上一滚,轻巧的避开身侧一条机关细线。
几口木箱安静的摆在角落。
粗略看去木箱们并无太大不同,区别只在于表面的雕花。几只雕了龙凤,几只雕了祥云,几只雕了锦团。
他忽而忆起白天在院内听到的话。
秋楚刀勾在锦团木箱的锁扣处,他方要用力去别,耳后疾速掠过一阵风声,风声卷着杀气,令他喉口一窒,险些被带倒在地。
这股强大的内息震灭了房中唯一的明灯,月隐云后,一时竟是伸手不见五指。
来者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战秋狂不敢迟疑,秋楚刀出鞘,刀锋迎着来人方向使出一招未及取名未及编完的刀法招式。
此人就好像在暗处中凭空长出一双亮眼,身子跃起在战秋狂头顶,一只手抓住他的刀身,招式半截在空中,蓦地是没有划出去。
他听到门外颜若峰的声音带了些惊慌,一个字掷地有声:“走!”
雨幕中忽而出现一条灯笼长队,忽闪忽闪的光在黑漆无比的夜幕里模糊深远,又渐来渐晰。
战秋狂头擦着那条机关线丝避开,身后那人急速追上,手下凶猛无比,内息裹过战秋狂肩膀,却好似是轻轻一抓便拉住他的手臂。他横刀去挡,身后之人早知他有此招并不躲,另只手交叠而上迎上刀锋,掌风轰然推了过去。
秋楚刀刀身与那人的掌风对持在半空中,战秋狂额头冒出一层细碎汗珠。
那人恍惚着一声轻笑,抓着他胳膊的手一掌推他出去,正拍在那条机关线上。
耳侧立刻有数支小箭射出的声音,战秋狂卷起身子,再一起地,人已落在屋外。
“有两下子。”
他听到屋内的人发出一句发自肺腑的赞叹声。声音听上去并不很年轻,不具有辨识度,很快消弥在风雨声中不见痕迹。
颜若峰眼前长灯照亮满院,每张灯火后都有一张持着冷兵器森然决绝的脸。
二人起脚欲逃,屋内高手应声而至,这一次他换了袭击方向,转而攻起颜若峰。
颜若峰早年间虽然年少轻狂,之后年月却深受战秋狂影响,也是很踏实的练了好多年功夫,此刻他的反应倒也迅速,挥刀起身挡住了突如其来的一掌。
战秋狂伸手在空中划出一个长弧震退数人,脚下纷繁踏出步阵,几步已在颜若峰身侧,他压低声音飞速道了一句:“高手。莫要恋战。”
颜若峰转了个圈,脚下急转侧身,再次被缠身而上。
他倒是不想恋战,是这人紧追着他不放。
战秋狂再劈一刀,只是虚晃,之后横切过去,直取那人腰身。
这一招迅如闪电,闪电也就此划在夜中,一双眼冷峻狠辣,带着股志在必得的架势。
竟也是蒙了面的。
三个蒙面人在纵横山庄的后院从前门打到后门,高手过招,其余的人竟是想帮忙都插不上手,只得持着兵器急急围着转圈。
与此人相比,颜若峰终是缺些实战经验,二十招之后,那人借着雷电光闪之瞬,手中一掌纷然变化,不过一息间生生转换了个不可思议的方向,轰然击向颜若峰手中长刀。
颜若峰本是防着胸前大穴,没想他出了这招儿,生猛内息震得他手腕发麻,不及反应,长刀落入那人之手,他整个人也被震了出去,坠落于地。
战秋狂也怔了。
但随后他反应极快,侧过身子挡向那柄森冷芒芒的刀刃。
由于是从身侧相救,他只能蜷起身子斜飞过去,秋楚刀未在暴雨中划开,就被人刺中了右腿。
宏响的雨声不绝于耳,雨水打在众人眼前,侵入眼眶,浸得目中发涩。
战秋狂更是来不及感受腿上的疼痛,他使出七八分内力聚集掌中,一掌推出,雨帘蓦地分开两边,夜空中生生隔来一道风墙。
众人皆被震慑,慌忙散开,与其同时,颜若峰已抓起他,两人足尖点在水坑中,点在一旁树干上,几个起落跃出了高墙。
一众提着灯的人要出门去追,身后有一个人制止道:“别追了,你们追不上的。”
暮泉打了把伞隔绝层层雨幕站立在几尺之后。
那个高手将手中长刀扔落于地,忽而低笑:“使得一手绝妙掌法,内力深不可测,百里城中有这样一个人?”
暮泉的声音在雨中很不真实:“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有个人已经回来了。”
“哦?”
“百里二少。”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雨中,再难寻觅。
谢眸在灯下静静听完颜若峰的这番倒叙,伸出手以银针挑了挑灯芯。
战秋狂的伤口已由颜若峰帮忙包扎妥当,惦着一只脚,一手勾在颜若峰肩膀,扭着身子栽到了谢眸对面。
灯火之下,他披散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只着雪白里衣,灰色眼眸一跳一跳,与火焰光相映成辉。
谢眸眼底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昏黄的光勾勒着她柔和的轮廓,圆圆的小脸被乌黑的发垂挡,竟有些惊艳的模样。
他忽然就想到一句话:灯下观美人。
显然的,谢眸离美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却是在这个骤雨暴风的夜,一切事都扭转了原本该有的方向,向一种极诡异的趋势奔赴而去。
她终于从沉思中出神,问道:“以你们之见,这位高手会是谁?”
“百里城里……”颜若峰也在他们身侧坐下,伸手去给他们倒茶,“能有此功夫的高手并不难猜。”
谢眸挑了挑弯细的眉毛:“柯岑?”
战秋狂虚白的唇浮了丝笑:“看来他就是那几口箱子的主人。”
纵横山庄为柯岑办事,这听起来并不是件让人多愉快的事。
百里城这三方之势表面上看是百里家重压一筹,实则却是三足鼎立盘桓对持,观望中夹杂一点小动作,时为警告时为试探。假若纵横山庄真的跟柯岑勾结到一起……
谢眸能想到的,显然战秋狂也想到了,他苍白的脸映在烛火之后,略显落寞的叹了一声:“明天咱们又要换地方了。”
“为何?”谢眸先是问了一句,随后想到了什么,拍了下桌子,“不知道沈大哥回来没有?”
颜若峰低声:“我们回来前去看过,他已经睡下。柯岑不在家中,自然是省事一些。想来他是没有找到谢……姑娘,不然也不会安然睡下。”
说到“谢姑娘”的时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两位姑娘都姓谢,一时不知要怎么在称呼上去区分。
谢眸点点头,她也觉得姐姐应该是安然无恙的。想来她刚到百里城的时候,柯岑应该才从金陵离身,两人打了个错身。
她正待再问一遍,颜若峰再次解释:“我们能猜出对方是柯岑,他也能猜出秋狂的身份。明天秋狂到百里城的消息就会传到家主耳朵里……”
想到白天碰上的顾袁娘,战秋狂回城的消息到底也是瞒不过几天的,谢眸细弯的眉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很浅,一双长眼却很明亮:“那又如何?总不至于说纵横山庄晚上闹贼,到百里家来抓贼吧?”
正好这个“贼”腿上挨了一刀……她不禁垂着头去瞄了瞄他的伤口,也不知深不深……
“这倒不至于。只是……”颜若峰纤长手指捻起杯沿一圈圈摩挲“家主会因此多心,第一个来查的肯定就是别苑,以秋狂目前在家中被动的地位,姑娘想想,还会有安生日子吗?”
战秋狂拧着两道粗眉,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谢眸冷笑:“说到底就是他不喜欢自己这个儿子,这又何必?生子不好好养着,有高人愿意带走教授武艺,他不感恩也就罢了,反而这般刁难。根本就是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义务。”
大户人家还好,穷苦家庭小孩子们就像筐里的土豆一般不值钱,一张灶台上十余双手举着碗要吃的,照顾不过来是常事,哪个病了哪个死了又没关系,还可以继续生。
谢眸去偏远地带徒步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人家,孩子们的眼神里透着贫瘠与艳羡,那种赤.裸裸的渴望是会伴随一身的。
这一番话惹惊了颜若峰,他慌忙摆手制止,谢眸压根看都不看他,嘴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说罢口有些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么晚喝茶,还真是不想睡觉了。
“我怎样都无所谓,只是眼下还带着你们。”战秋狂微动了动眼皮,灰色眸子平静无波的望向谢眸,“这样,你们继续住下,我走。”
谢眸想都不想问道:“你能去哪儿?还去找那个老板娘?”
“客来客栈是百里夏烈的地盘,我自然不能再去了。”
他垂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喃喃道:“总不至于这偌大的百里城没有我一方容身之处。”
这句话意味孤冷,谢眸与颜若峰皆是心头一酸。
颜若峰摇头:“你腿上还有伤。”
“又不是多严重。”
“秋狂。”颜若峰表情严峻,且不容置疑“我爹在这别苑任了一辈子的差事,上了年纪不能养老,还要被家主差去小村落守城,这些年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可家主一概不论,丝毫不念主仆情谊,你以为我对他就没有看法吗?”
战秋狂眉头微微舒展一些,却依旧结着一方化不开的浓愁。
“我爹可以不计较,我却不可以。”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当年的事你是不屑于说清,他却不懂,不分青红皂白定了你的罪,陷你于江湖舆论洪流之中……我是忘了,这样的人连父子之情都不顾,又何须顾忌其他?他根本就是……”
谢眸忽然觉得好笑:这个颜若峰也是挺有意思的,不叫她说那番话,他自己倒是说得更加义愤填膺。
最后变成战秋狂要去劝他。
谢眸扬着茶杯笑了笑:“不然咱们找酒来喝好了,喝茶多没意思。”
这句话倒是给战秋狂提了醒,他抬头恍惚望了望窗外浓重的天,已经是黎明破晓前最后那段黑暗的时刻,大雨渐悄,淅淅沥沥转成小雨。破碎的昏黄灯光将他们三人拢在一个圈子里,周围一切依旧氤浸在黑暗无边之中。
他忽而抬起头轻拍了下她的头顶,不满斥责道:“喝什么酒,知道什么时辰了吗?睡觉去!”
谢眸立刻噤声,嘟了嘟嘴,煞是无辜。
颜若峰点头:“再不睡就不用睡了。”
谢眸原本迎风赶雨浇湿了身上的衣裳,坐着一会儿衣裳也有些半干了,她没起身,只是趴在桌上打了哈欠,一身酸懒肉一摊,那架势是有八匹马都拉不起来。
战秋狂倒也不想制止他,只是挥手做了个手势,颜若峰拿了件外衣帮她披挂到了身上。
他立刻察觉了什么,惊叫道:“姑娘,你身上衣服湿了,赶紧换下来吧,省得着凉。”
谢眸含糊的呓语:“穿半天了要着凉早就着凉了。不要打扰我睡觉。”
战秋狂手撑桌面支住额头,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烛光最后摇曳一瞬,继而闪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