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一枝春》甜橙仙君

6、第 6 章 金鳞失仪传

　　虽然世子已经下令严禁私下流出那天的事情，但那一晚人多口杂，这件令世子丢脸万分的事情终究传了出去，且由于主人公身份特殊情节猎奇，居然流传甚广，以至于扬州城人人皆知世子半夜在美人的榻上又吐又泻。
　　世子终日阴着脸，打算离开扬州打猎散心，我不在随行的名单中。我猜想世子近来应当不太想看见我，毕竟我亲眼目睹了他狼狈的样子，但不破不立，不让世子牢记我，我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
　　可是不能让世子一直对我避而不见。知晓世子将要去打猎的那天，我正巧在看一卷讲关于兽医的医书，听闻此事，我翻书的手指顿了顿，随即计上心头。
　　世子行猎不到半旬，随行的人马慌张抬着摔下马的世子返回王府。那一日王府人心惶惶嘈杂不堪，我悄然去浣衣房取走浮白的香囊，世子出门总是他替世子牵马。随着香囊里的药草随着院内温泉流出王府，我的最后一点罪证也消失殆尽。
　　世子在屋内昏迷不醒，王爷亲自派人请了江东最有名的大夫们过来看诊。老王妃和王妃围在世子院内，老王妃着人彻查世子坠马的原因，查了几日居然顺藤摸瓜挖出不少平日欺上瞒下的奴才。
　　世子自幼独自在京城和众皇子一起读书，其实就是为质子，因此长辈们对世子多有歉疚纵容，但老王妃每每提及世子身边人鱼龙混杂，都忧心不已。趁此机会老王妃和王妃将世子身边的长随跟班等重罚、发卖了不少，就连美貌的丫鬟们也受了牵连。
　　三日后世子在榻上醒来，修养足精神后，他听挨了罚的浮白面带羞惭地回禀这些日子的事情，当听到他最喜爱的一个美人是京城七皇子府派来的探子时，年轻气盛的世子终于忍不住将小几上的茶杯生生捏碎。
　　浮白胆战心惊地腿肚子打颤，恰好我领着几个小丫鬟推门进来，打断了世子即将爆发的怒火。听到这么多事，世子的心中都是对背叛之人的愤怒不满，已经顾不及思量我曾面对他的狼狈，只是沉声问：“崔小大夫，你来做什么？”
　　我上前垂首回道：“殿下，伤口暂时碰不得水，这几日都是我和几位姐姐为您擦身。如今您醒了，您看是否还要继续？”或许是因为在听水楼的事铺垫，世子对我的的出现并未太过抵触，他低头嗅了嗅袖口的气味，压下火气皱眉道：“过来吧。”
　　侍女们端着各色物件鱼贯而入，世子盯着她们陌生的面孔，转头用手指着我：“你来为孤擦身。”我恭顺地奉命上前，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世子仰头倒在床上，眼神阴鸷，不知在思索什么。我便做事便想，这次倒阴差阳错替世子扫除了些心怀鬼胎之人。
　　不久，王妃听闻世子醒来，立刻神情疲惫地来到世子床头嘘寒问暖。我默默退了下去，直到浮白过来叫我：“小崔大夫，殿下要你过去。”
　　世子身边围满了大夫，我站在人群外，世子远远看见我，招呼我过去，指着不远处正在商量药方的几个名望颇高的大夫道：“你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仔细听着。”
　　我在里头并没有瞧见邹老，后来才听说庆仁堂的陶老大夫的儿子犯了事流放岭南，扬州庆仁堂举家搬迁向南地去了，我被不知情地抛下。知道这件事后，我没什么特别的感受，起码邹老走之前还愿意给我在王府找条后路。
　　至于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对于此刻的我而言毫无意义。但我也并非对那些一无所知。是谁在崔家医馆遭遇困境的时候联合其他人资金撤出，又是谁在崔家资金短缺陷入绝境的时候假意好心收购，我知道，但我并不能如何。
　　庆仁堂至少收留了我，或是出于人性尚存的怜悯，或是由于对弱者的轻视，这就足够了。如今他们从扬州迁走，既然未曾通知我，那我也不必去送。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世子的院子里多了不少空缺，但世子吸取教训，采买填补时分外谨慎，于是很多事务就压在我的肩头。虽然我还很青涩，有些疲于应对，但偶尔对上世子明锐的视线，我从那里面看见了些微的信任。
　　这生活教会我，如果不想被压垮，就要学会算尽心机，不择手段。停留在原地意味着逐渐失败，只有不断向上攀援，才能安全。
　　世子原本膝头就有些问题，摔下马后更是雪上加霜。那一日黄昏时分，我按照惯例要为世子按摩膝盖。世子正兴致盎然地看一本书，我吩咐人将世子抬到廊下。
　　活泼的日光穿过回廊洒下来照射出晶亮的光点，侍女在一旁语调温柔地念着世子刚刚看的那一页，另有人在树林间吹起清浅的笛声，悠远疏阔的意境油然而生。世子对着落日眯了眯眼，半晌指着我摇摇头笑了：“惯会花这些心思。”
　　廊下的阴影掩住了我脸上的表情，我低声道：“老王妃叫我来照顾世子，我记得老王妃的叮嘱，再怎么精心都是分内的事情。”世子微一点头，轻闭眼睛用袖子半盖着脸，似乎是倦了。
　　那一日傍晚，世子躺在廊下的睡榻上突然问我：“你知道我膝头这伤是怎么落下的吗？”我摇头。世子悠悠道：“某一日，我和六皇子围猎，从马上摔下来。”
　　六皇子曾是今上最珍爱的皇子，由宠妃郑氏所出，可惜早夭。又听世子慢慢说：“后来姨母听说了这件事，夸赞我摔得好，但是，”他摸了摸腿，“当时心里没估量好，这伤是再也好不了的了。”
　　世子又垂眸问我：“若你是我，你会摔下来吗？”我认真想了片刻，道：“我不是世子，也不可能是世子，但若是早些遇见殿下，我一定不愿让殿下受伤。就是现在也不迟，我会想办法治好殿下的膝盖。”
　　世子朗声笑道：“那你以后可要当个好大夫，不可食言。”
　　初春，世子带着人从扬州千里迢迢回到京城，我不出所料在随行人群中。
　　世子府里原本就有疾医，第一次见面时，我惊讶于他的年轻。世子将我介绍给他：“这是扬州的小崔大夫，崔京墨，你叫他阿秀便是，”接着又为我介绍对面那人：“这是京城世子府里的疾医，跟随我多年，名唤程卿余，以后阿秀跟着他做事，叫他师兄罢。”
　　此时正好有人悄然出现，在世子耳边附言几句，世子听罢皱眉，摆摆手：“你们二人自行下去聊着，阿秀今晚照常来按摩，去吧。”说罢在随从谦卑的服侍下大步离开了。
　　我对着程卿余深深一揖：“程师兄，久仰。”程卿余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露出两个酒窝：“我的名声怕是还没能传到扬州吧。”
　　我面上温和一笑：“适才闻到师兄身上有药草气味，似乎是程氏秘方千金方的一种，那方子在治疗关节疼痛上有奇效。想必程兄便是声名赫赫的程氏传人了。”
　　程卿余酒窝越发深：“瞧你还算是聪明，以后就跟着我打打下手，平时可以随意些，只有一点就是不可有二心。”我低头，遮盖住表情：“定不会有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