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一枝春》甜橙仙君

4、第 4 章 铜人夜抱三

　　老王妃半闭着眼睛，我托着她的小臂，轻声对一旁的几个侍女道：“你们一人按着娘娘，一人团一张柔软的帕子让娘娘含住，防止咬了舌头。”老王妃眼皮跳了跳，我柔声安慰她：“娘娘莫慌，就疼一下，马上就好。”
　　真的就一下。我心里有数，手上也稳。多年来在医馆所见所闻历历在目，我白日对着男女老少望闻问切，半夜睡着了手里还摸着冰凉的铜人。这不过是最简单的正骨而已，除了老王妃身份尊贵，其余不过寻常，我有万分的把握。
　　老王妃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已经接完骨头吩咐侍女拿来夹板给她固定。我手指灵活，使巧劲包扎老王妃的胳膊，尽量让老王妃感觉舒服。一切完毕这才整理衣袖，出去走到晋王面前跪下：“回禀王爷，娘娘的骨头已经接好，过些时候复诊即可。”
　　晋王瞥我一眼，径直快步走进屏风，我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晋王出来，高声叫人赏赐邹老和我。他面带笑意对邹老道：“邹先生果然了得，名师出高徒，母亲对这孩子的手法称赞不已，过几日劳烦先生上门再诊。”
　　邹老叩首谢恩，却没有起身，他伏着身子道：“娘娘此时虽已正骨，但是平日还需处处注意，不如我这徒儿在王府留候传唤，既能盯着汤药事宜，娘娘也可随时叫他上前看诊。”
　　晋王思索片刻觉得有理，不在意地点头认可：“也罢，邹先生想得稳妥，就让他在外院住下，白日跟随伺候娘娘，过几日本王接邹先生过府再给娘娘瞧瞧。”
　　我便在晋王府待了下来。
　　邹老走之前，我送他到王府后门，对他深深一揖。邹老笑着拍拍我的肩：“在王府要好好干，知道吗？”我郑重点头。
　　和老王妃待久了，我逐渐摸清了她的喜好。偶尔早晨送一碟手制的药膳过去，老王妃就顺势叫我留下伺候用饭。晋王世子远在京城读书，晋王府人丁稀少，老王妃也有些寂寥，我在她面前乖顺懂事，很是讨了老王妃的欢心。
　　晋王平日事务繁多很少见到，只每旬早上到老王妃荣养着的春夏院请安，王爷身边簇拥者众，我从未有机会回过话。靠近年底，老王妃的胳膊已经彻底好了。我琢磨崔家记载的尊养老人的旧方，开始调理起老王妃的身子骨。
　　也是年底，晋王世子从京城回扬州过年。晋王原本深受先帝宠爱，封地在晋地，但是今上登基后以王侯不宜主军事重地为由，将晋王迁到扬州偏安一隅，晋王世子被留在京城权当作质子，只有逢年过节才准许世子回家一趟。
　　听闻世子不日就到，老王妃忙令王妃将世子的外院布置一新，王妃端庄知礼，对老王妃向来恭敬有加，在老王妃面前无有不从。
　　外院的家具、楹联、挂屏全部焕然一新，又在院内外遍植从房州花房运来的鲜花果卉，院内引温泉水温养着，水汽氤氲在寒天雪地里蒸腾起白雾，配上数十种不同季节的花卉一齐绽放，堪称仙境美景。
　　傍晚给老王妃按摩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感叹道：“一晃眼，世子都这么到了成亲的年纪，一年比一年更像他的父王，也不知今年回来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祖母。”
　　我一边力道适中地按着老王妃的腿，一边顺着她的话安慰：“您这么疼爱世子，世子怎么会不记得您呢，还没到扬州就叫人快马回报您，定然是心心念念娘娘。”老王妃笑着拍拍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慈爱柔软。
　　我低下头，恍惚想起阿娘以前提及我的时候，语气也是这样的温柔。
　　几日后白天，一个面熟的侍女姐姐托我在春夏院门廊的檐下贴个福字。我站在春夏院门口，踮起脚伸长了手臂，却还是有些够不着。一双手从身后抱住我的腰，将我微微举起，我不知是谁回头看去，世子明亮的眼睛带着笑看着我：“还不快贴上？”
　　我贴好福字，连忙要拜，世子托起我的胳膊，语气爽朗：“你就是侍候祖母的小崔大夫？听说你小小年纪医术就很是了得。”我微弯着腰，连称不敢。
　　世子背手而立身姿挺括，慢悠悠地说：“莫要谦虚。父王也夸赞过你，说你确有真才实学，以后还要劳烦你费心，多多照料祖母的身子。”说完他对我眨了眨眼，领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进了春夏院的大门。
　　我站在门口，悄然退去。世子刚回府，春夏院内定然众星捧月，热闹非凡。而我身份低微，倒不必上去凑趣。于是我左思右想，踩着饭点去大厨房准备要碗汤填填肚子。
　　大厨房的周妈妈看见我打了声招呼，嗓门洪亮：“阿秀，你来得正好，春草姑娘点了一盏杏仁茶，你等会给她顺路带回去。”我乖巧地点点头，随便吃了点，就端着杏仁茶从角门进了院子。
　　正要打听春草姐姐去了哪，春雨一眼望见我，忙道：“阿秀，快来，娘娘刚刚还找你呢，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端着茶盏有些莫名：“这杏仁茶……春草姐姐……”春雨一把拿过红木托盘，交给小丫鬟：“别管这茶了，你快随我进去。”
　　我跟着春雨进去，刚一进门就听到里头传出一阵笑声。
　　春雨掀开帘子，挤进人群笑道：“娘娘，阿秀来了。”老王妃正被世子逗得开怀，眉眼弯弯地将目光放到我身上：“承佑，阿秀这孩子在我这儿伺候大半年了，虽然年纪小了点但老实勤恳，聪明好学。听说你膝头的毛病一直没好，祖母不放心你，不如让阿秀跟着你身边日常照料。”
　　王妃听了忙按例推辞：“那怎么行，承佑还年轻经得起摔打，母亲您的身子更重要。”老王妃摇摇手：“我如今荣养在王府里，谁能叫我不顺心？倒是承佑打小就去了京城，错过了选伴读的时机，身边也没几个可心的长随。我思来想去，阿秀这孩子品行端正，还懂医术，叫他跟着承佑再好不过，”她说着微笑起来，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决定，“我这胳膊好得差不多了，平日里也不缺人服侍，就这么定了。”
　　世子和王妃对视一眼，也不好拂了老王妃的意，只得应承下来。老王妃又看向我：“阿秀，日后在世子跟前做事，可要比现在更上心。”我听着上头贵人几句话间安排了我日后的位置，只能压下繁乱的心思，快速收敛心神恭声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