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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杏簪空忆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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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历三十年,阿娘死在扬州寒风凛冽的冬天。
她走的那一日,我央求药铺的伙计给了我二两京墨,加入生地黄和梨子磨成汁,倒在粗瓷碗里。
但我一踏进门,望见阿娘在榻上一口一口吐血的样子,只觉得手里的药汁仿佛拿不稳,再上好的京墨也止不住那样的血了。
破旧的库房里空荡荡的,阿娘拼命呼吸的喘息声格外明显。我靠近时阿娘像是有所感,尽力睁大浑浊的眼睛望着我,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阿秀,”她喊了一声,声音极轻,“你要好好的。”我跪在床头泪流满面。
再抬起头的时候,阿娘已经去了,床上是大滩的血迹和浓重的墨色药汁,她躺在一片狼籍之中,神态却很温柔。
我伏在她身上一片茫然,周围的下人闻声而来,帮着收拾,仅仅一个下午就匆匆将阿娘抬进一只薄皮棺材,黄昏时阿娘被葬入了城郊的荒坟。
晚上,我再次回到那间空荡的库房。床上的血污铺盖已经被烧掉,连着阿娘为数不多的衣衫。我手里紧紧攥着阿娘唯一的杏木发簪,一声不吭地换上了白色的麻衣。
门口有个甜美的声音响起:“阿秀哥哥。”我转身看去,陶老先生的孙女陶若离怯生生地从门边探出半张脸,她犹豫片刻,低声道:“你莫要伤心了,崔夫人也不想看到你难过的。”过了一会,她悄悄走了。
我凝视着阿娘留下的那根杏木簪,闭了闭眼,起身走到前院门前跪下。一盏茶的功夫后,邹老出来温声问我:“阿秀,怎么了?”我低下头,平和道:“我来谢谢陶老先生,让我阿娘身后能够安葬。”
邹老引我进去,我跪在陶老先生面前,真情实意地谢过那一副薄木棺材。陶老先生摸着胡子,叹气:“这孩子才八岁,也不容易,明日起便叫他跟着你去做学徒吧。”
邹老笑着应了,我终于有了师父作依靠,不必混在一群争抢好斗的学徒里步履维艰。崔家医馆还在的时候,邹老跟随我祖父多年,与我难免有几分香火情,教得也算尽心。
于是我每日白天随邹老看诊,在医馆里打杂,夜里对着烛火念诵邹老布置下来的医经。日子流水一样过去,一晃就是七年。
某一日,燕子斜斜飞过横梁,日光透过药房井字格的窗户照射在地面上,我站在柜子旁边阴凉的一侧,埋头整理药材单子。
小伙计匆忙跑进药房扯着嗓子喊:“阿秀,邹先生叫你。”我应声而起,走过他身边笑着道谢,小伙计撇了撇嘴:“赶紧的,带上先生的箱子。”
邹老坐在马车里,双目微闭着,见到我露出了温和的表情。我谨慎低头,也不问去哪里,他反倒主动开口:“阿秀,近日金疡方学的怎么样了?”
崔氏医馆以疡医著称,我幼年时阿娘经常念诵药方哄我入眠。我在这方面大概也有些天赋,有时一些奇思妙想引得邹老连声称赞:“不愧是松风公的子孙。”好汉不提当年勇,每当这时我总是笑笑复又低头,心里继续默诵着拗口的药方。
马车里,邹老说:“晋王府老王妃前些日子郊游时坐骑受惊,不慎扭断了胳膊,我们庆仁堂的金疡是州城里最好的,因此王府请我们上门为老王妃诊治。到了王府,你且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走乱看。”我垂首恭谨道:“是,师父。”
王府果真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隔着一道屏风,老王妃躺在陈年的花梨木榻上,晋王妃随侍一侧,侍女面容端肃地从屏风后转出来:“请老先生诊脉。”
邹老悬丝诊脉后,又问了侍女老王妃的情况。他斟酌一番,对着屏风跪下磕头:“回禀娘娘,您身子骨并无大碍,但是之前为您正骨的大夫没有正好,所以伤处还有些疼痛。”
屏风里,老王妃的声音有气无力:“那依邹先生所见,该如何是好?”
邹老叩首在地:“之前女医为您正骨时力道不够,若要彻底治好,必须重新正骨。草民带来的这个徒儿今年十五,虽不如女医方便,但比起成年男子避嫌之处少了些。而且他年轻力强,帮您正骨恰好手上力道合适。”
屏风后头沉默了一会儿,有窃窃私语声,老王妃开口道:“罢了罢了,还是个毛头孩子,有什么不能见的?叫他进来吧。”
此时晋王从院门外匆匆赶来,他一进屋旋即有男仆小厮为他取下外披的锦袍,安静奉上温度适宜的香茶。晋王顾不上其他,只沉声问:“娘娘身子如何了?”
老王妃身边的侍女在他耳边解释了一番,晋王不置可否,斜着看我:“抬起头来。”我闻言顺从地抬头,双眼平静直视前方。
晋王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梭巡几瞬,他皱了下眉:“这孩子看起来太小,怎么能让他来治。”邹老忙将对老王妃说的话又说了一次,又郑重道:“草民万万不敢不重视娘娘的身子。我这徒儿确实有些本事,他的祖父崔松风曾经是扬州城最好的金疡大夫。他自幼学崔家疡医之法,到如今已有七载。如若王爷同意,可以让他一试。”
晋王犹豫了会,老王妃在里头道:“叫他进来罢,庆仁堂的邹先生总不会胡言乱语。”加之邹先生再三保证,晋王终是同意了。
我看向邹老,他对我微微一笑,似是鼓励。
我低头拿起药箱,跟随侍女转进屏风后头。
老王妃面容疲惫,似乎被断臂折磨得寝食难安,但她的神色依旧威严慈祥:“上前来,给老身瞧瞧胳膊吧。”我仔细按了按老王妃的臂弯和小臂,又沉下心把了会脉。
随后我退出屏风弯腰向着王爷回禀:“师父的判断是对的,娘娘因为之前骨头正得不好伤处依旧扭曲,但是身子并无大碍。不过重新正骨会有些疼痛。”
晋王问:“你能正好吗?”我不假思索地点头:“王爷放心,草民自然全力而为。”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语气冰冷:“那便如娘娘的意思,但若出了岔子,你的命会留在府衙大牢。”我迎着他的视线,低头沉静地应答:“草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