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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新帝震怒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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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第三年,北虏再次突破九边防线兵临京城之下,朝廷派京城驻军主动出击,最终以主将牺牲、将士十不存一的代价惨烈取胜。北虏亦受创,先行退去。风波平息后,皇帝勃然大怒,追究有关官员的责任。
兵部尚书刘举因此死于狱中,蓟辽总督、山西巡抚等九边重镇的大员被杀,驻扎辽东的吴将军遭凌迟处死,九镇防线人人自危,军心溃散。
新帝登基第七年,天灾频繁、粮食歉收的局面并未好转,而田赋加派依然不减,百姓怨言颇深,各地起义军源源不断。一方面士族乡绅垄断土地制造隐户导致田赋难收,另一方面朝廷急需用钱只能进一步压榨剩余的农户,民间矛盾愈发尖锐。
陕西总督奉命剿匪,但不过扬汤止沸,起义军很快卷土重来,皇帝一怒之下将其发配,而新上任的总督竟收受贿赂妄图招安,导致局面更糟。
新帝登基第十二年,皇帝猛然惊觉身边已无可用之人。朝臣、边将、总督、巡抚无不被他或杀或发配了许多,但他依旧觉得无力回天,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开国以来的制度造成官府失权于地方士绅土豪,还是前几任皇帝太过任性消耗国运,抑或者是社会的经济运转失衡导致国库空虚?
前两个问题,皇帝根本无法处理,只能紧紧抓住最后一个。钱,一切最终归于财帛,民间起义是因为百姓没钱吃不饱肚子,边关失守是因为朝廷没钱支援不起长期持久战,官员贪婪是因为国库没钱欠缺了不少人的俸禄。于是皇帝开始追究,钱去哪儿了呢?
一百多年来,由于长期的贸易顺差,大量白银涌入境内,国朝持有的白银数量几乎占到全世界的一半。由于宝钞早已经是废纸,铜币也已停止铸造,朝廷在经济方面天然丧失了控制权,民间自发使用存量丰富的白银作为主要流通货币。
皇帝很清楚民间因为海贸商路,每年白银流入成千上万,朝廷却因为“海禁”的原因无法收取任何关税。此时海禁名义上是朝廷的命令,实际上是东党为首的南方系官员阻挠朝廷收取海上贸易关税的手段。
茶税更是可笑,且不谈大量远渡海外或进入关外的茶叶,仅豪门士族每家一年采买茶叶消耗的银钱也有数千上万两,凭中原庞大的茶叶市场竟然只能收上十万两的茶税,可谓是令皇帝百思不得其解。
从前年景尚好,田赋还能勉强撑起国朝财政运转,但这些年间田赋收入因灾荒锐减至一千三百万石,但其他收入更少得可怜。军屯收入仅三百万石,盐税两百万两,税粮折算的金花银一百万两,茶税、纺织品等税加起来不过几十万两,商税与关税都是空白。
于是皇帝试图向这些脑满肠肥的士大夫们求援,希望他们募集资金,筹措军费,但人的劣根性导致没有人愿意为公家损失自家的利益,就连皇帝的岳父也只是不情不愿地掏了二十万两银子。
随着内外两线战事的溃败,朝野人心涣散,聪明人早就琢磨着脱身,谁会将身家财宝投入已有覆亡之象的朝廷。坐在宝座上的皇帝冷眼看着下面人心思各异,再一次体会到父兄那般气郁吐血的愤怒。
皇帝开始考虑南迁,但皇嫂张太后听身边人进言,欲效仿前代贤后站出来劝阻,她搬出天子守国门的祖训,令皇帝无地自容。皇帝不甘心转而寻求朝臣的帮助,希望有人牵头提议南迁,但他身边没有铁杆忠臣,也没有得用的大宦官替他笼络朝堂势力,于是无人愿意冒着名声被毁的风险提出迁都。
二月,宫内流传着令人心惊胆战的传言,据说叛军浩浩荡荡的队伍向京城而来,已经到了京畿腹地,不少宫人想发设法离开。路儿沉着脸急匆匆找到我:“崔医官,周大人战死了。”乍听这消息,我一时间十分恍惚,忙问:“怎么回事?”
路儿苍白着脸道:“周大人自愿守在宁武,那里是扼守地方通往京师的要道,决不能放弃。前日周大人死战至城破,最终尸骨无寻,”他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大人临行前留信安置余等,在他死后若无去处,可以去江西寻去年致仕的老大人。崔医官,请您也自去吧,京城再不久就真要乱了。”
前些日子程院使也问过我,是否要去南边程家避一避风头,他给了我一份手令,告诉我若是去的话,就跟着程家慎德堂去广府的车队。我问路儿:“你何日启程去江西?”路儿缓缓摇摇头:“陛下这里离不开人,”他垂下眼,“江西太远了,奴才一辈子活在宫里,也想最后给陛下尽一份心。”我心下了然,只能握着他瘦弱的肩膀叮嘱:“你自己小心。”
三月,起义军已经到达京郊,大火焚烧了皇陵,皇帝为之失色,日夜在宫殿内披发跣足,叹息通宵。京城三大营的精锐在前番几战里已经耗尽了,剩下毫无战斗之心的老弱病残,纵然城墙厚重,他们必然是守不住的。
两日后,皇帝得知外城陷落的消息,他想起将太子送到宫外,接着命令内侍给后宫送上白绫毒酒。那一日我恰好在乾清宫偏殿值守,因而被点去催促张太后和李康妃等前朝妃嫔们自尽。
老娘娘们接到白绫毒酒,纷纷白了脸。她们问:“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城要破了吗?陛下去哪里了?”我无言以对,只尽职地把白绫毒酒奉上,殿内顿时十分混乱,此时有人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拉我往僻静处走,抬眼一看是张择。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问:“崔医官,您怎么还没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不想懦弱地先当逃兵,但万般心绪下我只是挑了个方便解释的理由:“这几月间,京城周边都被包围着,往哪里走都插翅难飞。”
张择皱着眉头道:“那你跟着我们一起去清河殿陪着太妃们。等城门破了叛军盘踞京城,众人无暇顾及冷宫时,你再趁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