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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孤君独断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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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初登基,本应有一段和群臣相互试探、收拢皇权的时期,但恰逢异灾频发,天下处处皆民不聊生,新帝只能赶鸭子上架般驱赶那些他并不熟悉的朝臣前往各地尽职尽责,这为之后新帝失却文臣之心、百姓之心埋下伏笔。
皇帝和文官之间向来暗流涌动,前几任的皇帝在朝堂上纵然一开始举步维艰,但后来好歹各自摸索出和文臣的相处方式,并且获取一部分铁杆臣子的忠心。于是,新上任的皇帝心想,他也可以一步一步来。
但他不知道,他所面临的是和他的祖父、父亲、兄长完全不同的多灾多难的十年,作为亲王培养大的新帝也不像他的兄长接受过帝王教育,他不曾深刻认识到清流文臣的本质代表相权,阉党某种意义上是皇权外在的延申。
新帝的兄长驾崩时,以魏太监为首的阉党曾试图假令宫妃有孕,行孺子婴之事。但张皇后决不同意,魏太监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令皇后永远闭嘴,只能悻悻认了信王登基,但他从未忠心于新帝。
因此,通常作为皇帝心腹,用来平衡文官势力的宦官们和新帝貌合神离,前任皇帝执政期间蛰伏已久的文官们嗅到了趁虚而入的机会。以新帝曾经的老师周阁老为首的一群人,开始在皇帝面前日日历数阉党作乱的证据。
周阁老是周淇奥的父亲,如今兼而执掌吏部,因为他的缘故,周淇奥又被重新调回朝中。暮春的一天,我忽而接到路儿的消息,说周淇奥邀我去秋雨酒居见面。碍于周家如今的势力,我迫不得已前往赴这场鸿门宴。
这次,周淇奥的意思很简单,他命令我清点皇帝的饭食,担心魏太监等人因害怕清算而妄图谋害皇帝。从他气定神闲的表情里,我仿佛看到魏太监等人的惴惴不安。在他几乎狗急跳墙的日子里,文官们默契地编织人脉,巧妙的从内部开始对阉党逐个击破。
九月,阉党成员南京通政使杨路石破天惊地掀起了对阉党核心崔敬平等人的参劾,由于杨路身为前阉党成员,掌握了不少直击利害的证据,崔敬平等人瞬间手忙脚乱。新帝耐心等待了数月,期间不断有前阉党成员倒戈,加入参劾。
最终崔敬平不堪重负,潦草告老还乡。向来尊重士大夫的新帝给了这位老臣一个面子,并没有进一步追究他的罪过。崔敬平回乡后,朝堂上再没有文官能挡在魏太监前面,也无人为他说话,他随即成为下一个被弹劾的对象。
事已至此,魏太监只能跪倒在皇帝面前连声大呼冤枉,痛哭流涕着哭诉自己的忠心。只可惜所有人都知道他忠心的对象是皇帝逝去的兄长。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的皇帝认为他不需要这位罪行累累的先任皇帝的心腹,于是毫不客气地将魏太监一脚踢开。
十一月,皇帝在一切舆论攻势如火如荼的时候,正式下旨将以魏太监为首的阉党之罪昭告天下。魏太监被迫自缢,旋即客氏在浣衣局被杖杀,就连已经告老回乡的崔敬平也因受到牵连而自缢。
耀武扬威的阉党终于覆灭,随着阉党的倒台,与其密切相关的郑贵妃、李康妃等人也纷纷失势。前任皇帝任期受到压制的东党众臣重新回到了朝堂,不少东党人积极地为同僚平反,实现他们所认为的拨乱反正。
某一日,张择来太医院找我,请我为他配一副跌打损伤的药膏。如今他身上不再配有玉饰,言谈间也显出几分潦倒,手腕抬起时隐约见到几枚青斑。看来那位李康妃献给先帝的孙选侍,现在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但我不愿掺和后宫之事,只如常为他诊治。
药膏方子开好后,张择犹豫着问:“崔医官,近来我手头多有不便,诊金能否宽恕几日?”左右是不怎么值钱的普通跌打膏药,本来我打算顺水推舟送他罢了,但转念一想还是少和内官有牵连,于是道:“这个不急,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张择感激地走了。
我瞧着时间已近晌午,便缓步前往乾清宫偏殿,按例检查给皇帝准备的菜品。正执起银筷,前殿突然传来当啷一声巨响,接着兵部尚书刘举的大嗓门响起:“陛下恕罪,辽东战事非一朝一夕之功,容臣等向陛下解释。”
皇帝冷笑一声:“辽东?当初你向皇兄推荐的吴楚诚,空耗着山海关的粮草以逸待劳两年,上月北虏攻入关内,直至敌军距离京城百里,他才恍然出战。再说你们交口称赞的卢使君,领着二十万大军剿抚叛军,捷报是一封一封地传来,结果两路叛军竟差点攻破京郊。朕待内阁以信任,内阁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刘举跪下谢罪,试图再次陈言,但皇帝已经失去了对内阁的信心,当场褫夺刘举兵部尚书的身份换人接任。刘举只能叩头谢恩,羞愧而去。前几任皇帝面对外廷时从未如此独断专行,那并非出于皇帝的主观忍让,而是皇权需始终维持与外廷冷静对话的姿态。
身旁的奉膳的小宦官见我目瞪口呆,撇撇嘴道:“崔医官少见多怪,连刘大人在内,这个月陛下已经免了五六位重臣,其中阁臣就有两位,只不过你不曾撞见罢了。”
此时前殿来了位小宦官,传陛下口谕,说折子还没批完,无心用膳,让下边人把御膳分食了,勿要浪费。这不是皇帝第一次忙于朝政顾不上用膳,几个小宦官利索地收拾起菜肴:“都是上好的食材,咱自己带回去吃吧。”
回太医院的路上,我有些神思不属。今日,刘举作为三朝老臣,面对陛下毫不留情的免职,是否心无怨言呢?而刘举并不是第一个皇帝如此羞辱的重臣。那些重臣的门人、同僚,那些本就没有和皇帝建立深厚感情的文官们,是否会因此产生兔死狐悲之感?
如今的皇帝像是高台上的孤君,离众人太远。皇家奴才构成的阉党被他亲手毁掉,表面亲密的清流文官和他并不贴心,花费大量钱财粮草养着的将军从未给他带来胜利,错乱的人治和连年的天灾几乎把这个刚登基的皇帝压垮了。
再深的秉烛夜思、再辛苦地批改奏章,似乎改变不了现状的一丝一毫,朝廷如同黑夜里失去方向的马车,茫然地奔向南辕北辙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