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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支线结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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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嘴呆住了:“张择,我是奉陛下之命,来赐太妃们自尽的。”张择嗤笑一声:“这时节,陛下都自顾不得了,谁还会盯着这群妃嫔。世上从没有绝对,皆可灵活变通,你在宫里多年还没学会这道理吗?”
我说不过牙尖嘴利的张择,转身欲走:“陛下的意思我已经传达,我还要回前面复命,先告辞了。”张择一把抓住我:“崔医官,崔大人,陛下此刻焦头烂额正欲向城外突围,顾不上这点细枝末节,你往前面凑什么?”
他拽着我走到李康妃住着的清河殿旁,冷声道:“路儿非要犯傻跟着陛下去突围,我是管不上了,但大人你对我向来不错,我可不能看着你也跟着犯傻。清河殿囤了足够的食物,我们孙娘娘也在清河殿里,咱们关闭宫门等待事态平息再谋生路。”
他的眼神认真坚定,大厦倾覆时,蝼蚁皆求生。我从未想过会再次踏进李康妃的宫里,说实话我瞧不起她的为人,前两任皇帝在时,她的所作所为堪称卑劣。但此时看着一众老后妃聚在殿内,太监宫女不分阵营彼此抱团相互安慰,我竟有些恍惚。
这宫里的人们,好像总是在做着错事认为正确,或者做着对的事认为错,究竟人品如何,很难给出绝对的评价。对错如何,都是不同的人心造成的冲突。
黄公公得知我来了,竟带着一个小宦官送来被褥和干粮。这种环境下,他脸上依然乐呵呵的,眯着一双老眼吩咐我:“先在这儿待着,平日别出声,放心会没事的。”我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道谢。
确实如张择和黄公公所说,清河殿这冷宫在偌大的宫城里仿佛被人遗忘了,外面乱成一团时,清河殿里众人沉默着蛰伏。几日间,间或有一两人去打探消息,据说起义军和北虏两方俱在夹击,叛军比北虏快一步正在攻城。
今日,出去探听消息的小宦官回来说叛军攻破城门,陛下已经自尽,本该前往南京的太子等遭太监出卖,已经被俘虏。没有妃嫔有空闲时间为陛下陷入悲伤,起义军在京城大肆劫掠,宫城也未曾逃脱毒手。
冷宫因为偏僻清冷,一开始未被盯上。李康妃等又急托在义军那里说得上话的太监,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保住了清河殿众人的安危。四月,皇帝和皇后的棺椁被送进陵墓,前朝尸骨未寒,内阁首辅等文官带头对起义军首领劝进,而北虏也在进军京城的路上。
张路死在前皇帝突围的过程里,张择坚持给他烧了纸,然后趁夜色找到我问:“崔医官,你要离开吗?”我有些迟疑,若是要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叛军此刻正因权力而内乱,北虏即将兵临城下,若不走可就会被困在城里了。
但我若留在宫里,只要足够小心,无论是起义军还是北虏都不会为难一个普通医官,太医院经过此次战乱空出不少位置,假以时日我未尝不能在新朝再谋一个太医的位置。前朝已逝,皇权交接,作为医官该做的我已经做了,如今不过是蝼蚁谋生路罢了。
张择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他又确认了一遍:“崔医官,真不走了吗?”我点头,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搬回太医院的值房。身后,张择嗤笑一声,走上前帮我一起收拾铺盖:“正好我也不打算走了,以后在宫里还要请崔医官守望相助。”
见我有些讶然,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路儿是我唯一的亲人,如今我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去哪儿都是一样的,”他说,“反正在这宫里待了小半辈子,出去了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不如继续待下去。”
我沉默了一会,告诉他:“和你一样,我也没有亲人了。唯一……有一个喜欢的女人,京城还没乱的时候,我就把她托付到好友处。我若在,说不准哪一天找到她再续前缘,若是没这个福分,我也给她留了足够的钱财。”
张择听闻露出满意的表情:“崔大人终于明白了,富贵险中求,有这样的觉悟,我们何尝没有机会在宫中有一番作为呢?”他上前拉住我的手,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盯着我:“崔大人,你准备如何行事?”
那晚张择披着月色提灯回去,我一直记得他那时的背影,既孤独又充满野心。
此后数十年,张择确实做到了和我守望相助的承诺。直到我告老回到扬州的那一日,皇上念在我勤勤恳恳掌太医院二十年的份上为我升一级致仕,又给杏娘加封四品恭人,同时赐下子孙荫封的旨意。
从皇上处告退后,太后遣人召我到慈宁宫话别,皇后也在场。虽是话别,但我如同往常一般请了平安脉,惊讶地发现皇后似乎又怀孕了。太后惊喜地问皇后,皇后害羞低头:“儿臣日前刚随陛下从猎场秋猎回宫,未曾想竟然……”
太后哈哈大笑,接连赏赐了在场之人,拉着皇后的手絮絮道:“绵娘明日不必来慈宁宫请安了,回头让崔院使给你开个方子,好好保重身子才是,”说到这里太后想起我,转过头笑道,“倒是忘了崔院使明日便要回乡了。”
我连忙跪下叩头,说了一番谢恩的话,又恭敬回答:“臣待会儿便给皇后娘娘再把一次脉,龙子珍贵,臣就算耽搁些时日也无妨,正好沾沾喜气。”
太后十分感慨:“崔院使向来厚道,医术也高明,二十年前我怀皇上时那般凶险,前朝宫人妄图谋逆,还是崔院使冒死救下本宫,呵护皇子出生,如今崔大人也要回乡了,身边的老人愈发少了。”
屋内一干人陪太后继续讲古,良久,太后乏了,便到众人告退的时候。我叩头在地,眼含热泪:“娘娘这些年待臣恩重如山,若是娘娘有诏,臣便是爬也要回京来伺候娘娘。”太后也有些感动,她赐下比循例厚重两分的金银地契,令身边嬷嬷送到我府上,随后精神有些不济地让众人跪安了。
我跟随皇后回坤宁宫又把了一次脉,仔细琢磨写了一道保胎方子并一套药膳方子,皇后也赐下金银。
出宫的时候,张择手下的得力太监从城门树荫下转出,叫住我给我送上几份京城和扬州的地契,那年轻太监腰佩琳琅,对我作揖的动作利落漂亮:“奴才请崔院使安,义父他老人家因内务府差事不在京内,特命奴才为大人送行。愿崔大人此去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