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之爱》猫眼澜

4、阴霾。独角戏。

　　火车站在西边郊区的地方，旁边有一座半高的山峰。

　　晓隐记得以前听谁说过，大气质量好的时候，站在山顶上就可以整座城市。他说城市的中心就像是盖着一个灰色的盖子，那是车辆的尾气混合着燃烧的香烟造成的，就像一个结界，如果透明的结界代表保护，那么这种灰色一定代表着禁锢。把我们禁锢在这个冰冷而浑浊的灰色城市里。

　　太阳落山。这大概是一个已经不究其本意的词语了吧。对于大多数城市人来说，每天看到的，都是太阳坠落在此起彼伏的楼房后面而已吧。

　　可是那天晓隐看到了，太阳在西边山峰的一侧露出半个红色的脑袋，山上一片青绿。那是每一个孩子的画中都一定出现过的图景，代表着随波逐流的臆想，和对于未知世界的渴望与这种渴望的自我满足。

　　如果你在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的时候没有激动，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对你自我满足的成功表示羡慕还是同情。羡慕你成功的使一种反复的臆想变成了一种记忆，从而满足了自己的渴望。同情你的自欺欺人，就像一个说了很多遍连自己都相信的谎言，反而对真实产生了漠视。

　　晓隐看着天边的太阳缓缓的落下去，又好像是那些金光收回一瞬间的事情，所有事物上的毛茸茸的鹅黄色釉彩被吝啬的收回，世界好像变了一种模样，熟悉而陌生。

　　一个人坐在火车上，背对着车头的坐在床边。

　　车子先后退了一点，她以为是向前开车了，娜娜的身影消失在窗户的边框。上铺的女人挤在她前面使劲朝着家里人招手，外面一个男人抓着怀里小孩的手跟妈妈说再见，她突然觉得有点悲伤，也只有一点点。

　　并没有退很多，车子开始向前开，她也随着后退。月台上拥挤的人散去了一些，男人一只手抱着孩子，另外一只最大幅度的挥舞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都可以看到。

　　娜娜只是干干的站在那里，晓隐看着她的脸，头发长长了一点，随意的扎起来，两颊留了很多不够长的头发。这次她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而是一直往远处退，退出她的视线。晓隐知道她还在那里，她一直没有动，那张脸一直到那个身影很小很小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时候依然毫发毕现，宽松的白T恤在火车开动带起的风里像一面投降的旗帜，那么无助。

　　苏默没有来送她，车票是由娜娜带来的，至少可以说明他们见过面，而自从北京回来以后他就从她面前消失了。

　　车票背面写着“这场旅程，你要一个人完成它。”除非赶时间，否则晓隐是不愿意坐飞机的，他知道。可是她却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他是想说，“这场人生的旅程，如果我不能陪你，也请你一个人完成它。”

　　晓隐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和苏默告别过，甚至不曾挥挥手。不辞而别似乎成为了他们的默契，或者是一种任性的冤冤相报，留给对方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因为遗憾而难以释怀。

　　没有带什么行李，上次回来什么也没有拿，所有的东西都还在那间房子里。晓隐无所事事的坐着，甚至没有一本书可以看，只是看着窗外消失在远方的风景，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只是把视线放在某一处，定定的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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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北京西站的时候还是早晨，似乎是起了沙尘暴，所有的东西都像是照进了古老的相片里，昏黄的底色下黑白模糊的人影。

　　晓隐看到程晓暮和向子越并肩站在月台上，他们并没有看到她。外面的风很大，裹挟着沙土的风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小顿重的声音混成密密麻麻一片。

　　向子越举起右手挡在眼睛前面，那只手即使在风沙中依然白皙，头发似乎比以前长了一点，软软的搭在竖起的领子里。

　　仔细想想竟然已经一年了，那些想象起来非常痛苦的事情，真正经历起来，真的没有什么。

　　除了很多次在某个地方看到低下头，浅色的头发遮住脸，或者是有人伸过来一只带着尾戒的白皙修长的手，她都会产生一种不知道自己在哪的错觉，除此以外，真的没有什么。真的。

　　哥哥依然是凝重的表情，眉头皱起来，脸几乎和风沙一个颜色，没有光芒，黯淡而坚忍的包容一切。他站在向子越右后的地方，那是风的来向，而他把向子越挡在一旁。

　　踩着有些懒散的步子，晓隐穿过火车狭窄的走廊。

　　转过身站在门口。视线里，是晓暮神情温柔的侧脸。

　　似乎是向子越被风沙迷了眼睛，哥哥扶着他的肩膀把他转到背对着风的方向，风把他略微有些长的头发吹起来。他们那么近，向子越的头发拂过晓暮的脸，晓暮用手轻轻地把他的头发卡在耳朵后面，撑开他的眼皮轻轻地吹。

　　两个人差不多高，晓暮把另外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头微微仰起。

　　那是晓隐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带着责备和宠溺还有一点点怜惜，那是毫不遮掩的“我想要保护你”的温柔。记忆中，哥哥是永远严厉的塑像，即使在脆弱的时候，眉眼中间尖锐的棱角也从来没有消失过，那代表的是精神的紧绷，代表的是长者隐忍的承受。那个神情仿佛是“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谆谆嘱托，是带着棱角的温存。

　　稀疏的发丝在风中飘舞，两个人微妙的组合透过头发翻涌的空隙传递过来。向子越的眼睛轻轻地闭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挂在嘴角。晓暮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头微微的抬起来，眼睛温柔的垂着，弯出平滑的弧线，嘴唇被向子越高高的鼻子挡在后面。

　　亲吻一样温柔的画面。

　　晓隐迟迟没有迈出步子走下窄窄的楼梯，似乎是这个略带俯视的角度才会产生的视觉效果，多么美好的错觉。

　　不知不觉，微笑飘上她的嘴角。这样无声无息的幸福，是会让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柔软起来的吧。

　　“走不走啊？”后面的人不耐烦的嚷起来。

　　两个人转过身，晓暮的手还搭在向子越的肩膀上。

　　晓隐带着古灵精怪的笑容走下去，直直的站在他们面前，轮番打量两个人的脸，等待着他们向她交代点什么。

　　向子越伸出右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整理服帖，顺便瞟了一眼站在左边一样冷场着的晓暮。他们都在努力回想接人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好像都是奇怪而多余的举动。

　　都是不善言辞的人，只有风沙从中间穿过。

　　“这样站下去，我们就要变成沙丘了。”晓隐抿了抿嘴，瞬间收敛了笑容，淡淡的说。

　　似乎这样的关系，大家都还没有习惯啊。

　　向子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眼睛眯得细细长长。“先找个地方坐下说吧。”语气永远那么温柔，不过现在似乎带着什么温柔以外的东西。

　　三个人在风沙中默默地走，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尴尬。

　　经过一年的时间，大家都在心里揣测自己在对方心里变换到了怎样的位置，又要怎样做才不会和对方心里的形象产生偏差。也在观察对方的变化，好让自己不要有什么让对方感到厌恶的举动。

　　其实这种气氛让晓隐觉得非常好笑。

　　这是第一次，她觉得他们是家人。觉得那是一种没有什么不能说，没有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可以不说，什么都可以不做的默契。

　　晓隐觉得，也许这种默契分别存在于他们三个心里。

　　这种感觉，在向子越出现之前，她和晓暮之间从未出现过。那时候的她们永远在压制自己，那些能够表现爱的举动，那些温馨的话似乎都成为了一种会让人软弱，会让人产生依赖的负累。他们都像是穿着厚厚的盔甲站在战场上战士，一切会使人软弱的东西都是不合时宜的，坚强的第一步是把所有的情感冻结起来。可是这样的盔甲穿得久了，即使脱下来，身体也已经变得沉重并且僵硬，忘记了温柔是怎样的感觉了。

　　晓隐已经不记得，哥哥最后一次宠溺的摸自己的头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他最后一次没有负担的笑是什么样子，甚至不能确定这些是不是真的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相处，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不会让他失望。

　　她记得的，只是哥哥说，“你要坚强，没有人能照顾你一辈子”，记得他皱着眉头看自己一眼然后深深闭上眼睛别过头去，记得他转身离开的笔直而宽阔的背影。

　　可是在向子越那里，她永远可以感觉到内心深切的宁静和自由，那是来自于家人的包容。那种包容，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成为了什么而产生的，也不会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没能成为什么而消失。

　　而只是因为，她是程晓隐。

　　当看到晓暮和向子越站在一起的时候，当他们尴尬的沉默着的时候。晓隐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和自己捉迷藏，被自己制造的障碍困扰着。

　　恼人的骄傲使他们对于温柔太过吝啬，这是他们性格永远的缺陷。

　　他们谁也不愿首先将这种温存的默契表现出来。

　　因为晓暮根深蒂固的冷傲，内心充满着对于表达的排斥，觉得诉说是懦弱并且浅薄的。因为晓隐敬畏哥哥期望的那种歇斯底里的坚强，她努力的做到，或者假装自己做到。因为向子越对于晓暮和晓隐冷漠的纵容，或许他觉得这种感情已经被他们剔除了，并将这种被他们鄙夷的情感深深埋藏起来。

　　他们都在揣测对方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遇到事情的时候，他们会想怎么样做才不会令对方失望，才可以得到赞赏。然后渐渐地在无从揣测的时候，变得疏远，变得沉默。

　　他们都在等待着那个这种默契自己显现的机会。

　　在越行越远中，绝望的等待。

　　如果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对于这种共同默契的存在有所察觉的话，晓隐觉得应该由她而不是命运支配这个机会的出现。

　　三个人并排走着，程晓暮和向子越分别在晓隐的左右，几乎占了整个人行道。

　　“请让一让，谢谢。”后面的人拉着帽檐挡着风沙说道。

　　晓隐和向子越站在一边，晓暮站在另外一边。那人从他们让出的缝隙里穿过，抱怨了一声，“满嘴都是沙子。”

　　看着站在对面的晓暮，有车辆在他身后穿行。暗黄的风沙使他显得那么遥远，好像是隔着茫茫时空一样。

　　重新走在一起，晓隐不动声色的握住了向子越的手。

　　“进去坐坐吧。”向子越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指着一家咖啡店说。脸上仓皇不安的神情让晓隐确定，前者才是他目的。“要不然，真的变成移动沙丘了。”他没有看晓隐，故作轻松的说。

　　晓暮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后面和向子越站在一起，两个人悄悄交换了眼神。晓隐装作没有看到，对着向子越暧昧的笑了一下。“好啊。”

　　原本只是想让他觉得亲近，不要那么拘束，不过好像有人误会了。将错就错的话，也不是坏事。

　　在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晓隐特意坐在他们两个对面，方便他们交换意见。

　　晓隐专心的看向窗外，那些向她吹来的风沙被玻璃隔在外面。街景在风沙的衬托下就像发黄的老电影，带着跳动的斑点。

　　年轻的女服务生把三个人的咖啡放下，向子越温柔的说了声“谢谢”，女孩子微微的红了脸。

　　“快要下雨了吧。”晓隐没有把视线收回来。

　　两个人交换了眼色，不知道怎么回答，低下头抿着绿色杯子里面的咖啡。比起定力可嘉的程晓暮，向子越的手几乎在颤抖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马虎，留海都掉进去了。”晓隐伸出手把向子越的留海整理了一下，捎带着用指肚轻抚了他的脸颊。她对于自己的手触到他的一瞬间他触电一样的反应非常满意，而晓暮则是僵硬的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无论如何，这都是太过亲昵的动作。

　　如果不想误会继续下去，就说出来吧。晓隐非常确定，他们正在踟蹰着试图在隐瞒和说出真相之间选择对她更加无害的方式，而欺骗不会在考虑之中。

　　她在想，这样再不行，逼他们说出来的方法似乎也就只有表白了。这不是她想要使用的方法，所以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耐心的等待着，顺便用脚碰了一下向子越的腿，他飞快的躲开，洒落了一点咖啡在手上。

　　低着头，晓隐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程晓隐，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计的呢?她笑着想。

作者有话说

　　喵呜，小小的勾引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