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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刺青。逃不离。 ...

  •   奇怪的阴天,没有太阳,天空仿佛是鹅黄色通透的液体,光芒像是覆盖而不是照射下来。

      苏默坐在出租车里向着城市的郊区行驶,算作是和这个城市的告别吧,以后都不会回来了,也再不想回来了。这里代表着他肮脏的过去和混沌的现在,而他只能逃避。

      车子驶离市中心,道路开始变得狭窄,路边有粗犷的树木,枝干布满大大小小的瘤子,那是每一个伤口愈合留下的纪念,远远看起来就像自己和自己纠缠在一起一样。它们印刻着树木悲伤而疼痛的记忆,也印刻着它不服输的顽强。

      不像城里那些滥竽充数的小树苗,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响应号召砍掉一只胳膊甚至连根拔起,这里的树木以自由的姿态生长了这么久。好像和人类一起产生,却在我们死去以后依然茂盛的向着后来的人隐忍的诉说着什么,以它的盘根错节,以它的铜枝铁干,以它婆娑的树影。

      坐在后排右边的座位,树木的影子垂直投影在他脸上,稀疏的影子从他脸上漂浮而过,好像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他记得那一天晓隐挥手的身影被沙土埋没的样子,也记得自己当时略带激动的心情,逃脱的心情。现在的他对那种心情充满嘲弄,觉得那是一个巨大的误会,像他这样被命运诅咒的人是无幸得到世界上那少得可怜的同情的。

      疲倦的闭上眼睛,等待他的也许是比悲伤更加艰难的事情。

      当有一样在他生命的天平里以压倒他自己的重量出现的之后,当程晓隐重新出现以后,天平的摇摆变得那么艰难。当想要守卫的对象出现以后,他就必须想到原定的毁灭以外平复一切的方法。

      车子停在郊区一栋粉红色的院墙前面。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也许在某一片玻璃上还留有他童年的血迹吧,已经变黑的血迹,如同这里的一切在他的记忆中那样,风干成模糊不清的黑块,让他光明不起来。

      苏默推开锈满铜绿的门发出尖锐的声音,有几只深色的鸽子和成千上万的麻雀腾空飞起,和所有的废墟一样。

      “你吵到这里的客人了。”男人把手里的谷子撒在地上,脸上的笑容像是天使一样。“哦不,或许我应该称它们为——主人。”

      男人转身向里走。

      苏默跟在他后面,没有选择。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怎么就找不到了呢?”男人停下来,推开一扇门,抱着手看着苏默。“院长办公室在哪?我好像是迷路了啊。”

      他是不会把这理解成巧合的,这是苏默很久以前的教室,那些曾经被层层包裹丢弃在记忆的角落,恍如隔世。可是当有人残忍的劈开那包裹以后,依然有鲜血流淌出来。

      都没有变。几乎黑色的木桌上巨大的裂谷,黑板上斑驳掉落的漆块,绿色的墙裙,红色的老式窗户。全都没有变。

      他几乎要站不住了。

      早该料到的,对方挑在这里见面他就该料到的。只是这样完好的保存,应该不是朝夕做到的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收养他的那天么?或者更早,早到他逃走的那天?

      男人也不急,抱着手看他,知道他现在的反应越剧烈,他们的筹码就越大。

      “跟我来吧。”苏默努力压制着心里无限膨胀的恐惧,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男人满意的跟在苏默背后,多少年来他都是这样跟在这个身影背后,卑微的,恭顺的。他看着那个身影渐渐长大,可是那个人从来不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用不带藐视的目光。

      可是他不介意,从小他就知道,这个人心里有太多的东西。这样的工具,永远不会让人用的顺手,尤其对于是那样一个充满掌控欲望的主人而言。

      所以现在这样一个时刻的到来,他等了那么多年,即使他知道这样一个时刻必定到来,可是还是难以压制自己的兴奋。

      苏默在一个门前停了下来,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门上写着什么——儿童村村长办公室。

      儿童村。那是一个和孤儿院一样悲凉的存在,或许更加悲凉。它所代表的,不止是无情的遗弃,更重要的是罪孽。耻辱像刺青一样刻在每一寸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你抬头吧,那牌子已经被我们卸掉了。”男人满意的看着他的表现,为自己对他的了解感到洋洋得意。

      推开门进去,女人把手撑在桌子上,下巴放在手掌里,眼睛盯着精心修剪的长指甲,像个天真的小姑娘。“怎么这么久?”撒娇的语气,“也难怪,故地重游,自然感触良多。怎么样?我把这里保存的很好吧。或者……”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这么不领情啊。要保存下来这栋老房子,还要安顿那些人,我可花费了不少。”女人伸出手抚摸着桌子的边沿。“就连这桌子都没有变啊,当初我可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签的字领养你的。不过你当然是不知道了,那个时候,你应该还在上山游荡呢。”

      “你留下这里做什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好了,我已经目睹了你的杰作,你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苏默有些不耐烦的说,那些复苏的回忆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的目的,不过是让你不要忘本,不要忘了这些年的一切是谁给你的。可不是在威胁你。”女人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桌子上作出走路的样子。“不过……如果你一定要误会的话,我也不拦你。”

      “亏你这么大手笔买下这个筹码,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冷冷的说。

      女人伸出食指,摆了摆。“曾经,这是我的筹码。不过现在,这是筹码的筹码。”把手插在一起垫在下巴下面,身子向前倾,女人想要欣赏一下苏默等下失控的表情,那一定不是一件无趣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怕死,能用割腕的方法逃离这里的人,啧啧,如果割错地方,或者出去以后没能及时止血,现在你的尸体就已经不知道在哪变成肥料了,上面不是荒草萋萋,就是麦子都割过几茬了。我也就是看重了你这一点,对自己够狠,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可是你之后的表现也真没让我失望,无论是身手,还是这张脸。可惜就是不太听话。这当然也有我的责任,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想要控制是有困难的。这一点上,我自我检讨。”

      “……”苏默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女人的话让他想吐。

      “就到正题了。不过你还是抬着脸看我的好,我对你的表情可是充满期待啊。”女人的身子又往前倾了一下,男人也饶有兴味的等待好戏上演。

      “不过我很好奇,那只小鸟,有没有像门口那几只一样这么随遇而安,可以容忍这样的环境啊。

      “抱歉,我应该对你的小鸟充满信心的。”女人不等苏默插话,兀自的说,“一个一分钱没有跑过大半个中国的女人,我也不是不佩服的。”

      “你跟踪她?”苏默的手钻得那么紧,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不过对于其他的人,我可就没有什么信心了。”女人满意的看着那张因为气愤而绷紧的脸,为自己能在这样一张漂亮而冷漠的脸上制造出这样的神情感到自豪。她没有理会他,接着说,“有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暴虐父亲,加上一双杀过人的手,这样的前科,我还真是为你担忧呢。

      “你总不是想和你的小鸟自己印钞票,自己种吃的吧。哦,不行,这样的地方都不会有人给你的。前科啊……”女人富有挑逗意味的眨了眨眼睛。“我也是心软的人,不到万不得已……”

      “你交代的那些肮脏的事情,我做不到。”

      “现在跟我讲良知。当初,为了成为现在这个光鲜的角色,你打断同伴手脚的时候,你的良知哪去了?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你要是在训练中被他们打败,也许就没有现在的困扰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女人收回恶狠狠的表情,重新带上和蔼的面具,“可别告诉我是你那只和平鸽使你良心发现了,不然我可……”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女人挑了挑眉毛。

      “不是的。我只是,找不到机会下手。”苏默低下头,深深地闭上眼睛,把自己丢回自暴自弃的黑暗中。

      女人看到乖乖俯首的苏默自鸣得意的笑起来。“这对于不善言表你而言是困难了点,所以,仁慈的我打算派一个轻松点的工作给你。”

      苏默抬头看她,不知道她又有什么全新的龌龊手段。

      “其实你已经成功一半了。林璐那妮子一心要当咱们家的媳妇,竟然对外宣称是你未婚妻,如果你好好表现的话,让她越陷越深,把她踢开的时候,她的表情一定比在商场叱诧更可爱。

      “不用担心,你暂时还能跟你的小鸟温存着,要是她对你有足够的信任的话,说不定可以永远温存下去。

      “你的工作很简单,就这样冷着脸对她不即不离,就她那个和她妈一样的性格,会自己贴上来的。她的自尊会对那只小鸟视而不见,并且也有傻傻的自信,认为自己有足够的魅力让你自己离开她。你也不用担心她会报复你的小鸟,因为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把她捏碎了。”女人翻手捏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力道,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既不用说谎,也不用弄脏你的手。只要不说话站在林璐旁边就行,只要是未婚夫该出现的时候,比方说,她的生日舞会,还有……”女人做了一个思考的表情。“他们家出现危机的时候。

      “只要让他们以为咱们和他们是站在一边的,对咱们放松警惕,你的工作就完成了。如果可以在她家道败落以后,再让她怀上你的孩子,这样火上浇油的事情,我是很乐意看到的。嘶,你说那个害我在生意上连连亏损的女人,大肚子是什么样子。”

      苏默在听到她说“咱们”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厌恶。

      “如果可以立到后面这样的大功,当然是重赏。你看让你自由的和你的小鸟一起飞,这样的奖励比起你的付出,怎么样?”

      苏默把头抬起来不带感情的看了一眼女人笑成一朵花的脸,又垂了下去。女人知道他是同意了,吻了一下无名指上陈旧的戒指。

      “聪明人应该这样的。青春痘长在别人脸上,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可要走了。”苏默冷冷的说。

      女人朝着男人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外面打不到车的,要我送你么?”男人配合着女人的语调说。

      没有理会他,苏默转头开门出去。

      “什么丑脾气?竟然来这里讨价还价。要是我……”

      “你行么?有林家老爷子撑腰,那妮子还不是不买你的账。要是你得手了,我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他废话。”

      “夫人说得是。小人无能。”

      “没怪你的意思。这样也好,两手准备嘛。也能给你减轻点负担,不算白养他这么多年。”

      男人弓了弓身子。“不辜负夫人的期望,现在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或许比我们的计划更加顺利。”

      “你的能力我可从来没有怀疑过。话说回来,若是整件事情都由你来做,哪有这样的乐趣呢?”女人把右手食指放在嘴里,优雅的说,“这件事情结束以后,我可舍不得放你走。”

      “莫非,您是真的打算……”男人斜了一眼闭合的门。

      “他啊。不听话的,留着有什么用。要不是林璐看上他,早就判他死刑了。现在嘛……赏他个死缓好了。”只听一声轻响,指甲断裂在嘴里。

      男人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你还真是和他积怨很深啊。不过我可没有化解它的打算。”女人也笑了起来。

      苏默穿过铺满尘土的水泥路,在一片玉米地里坐下,那年也应该是这样的季节吧。

      时间好像又回到那一天,他划破自己的手腕,儿童村的人并没有料到会有人逃走,因为里面所有的孩子都是父母犯过罪的孤儿,无处可逃的可怜虫。所以他们只道是他刚进来,想不开要自杀,很多刚来的孩子都有过这样的时期。

      苏默就在他们乱做一团的时候,翻墙逃了出去。

      他永远记得,站在围墙外面,看到墙壁顶端那些玻璃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上面留存的血迹细细的流过,炫耀般艳丽。那一刻他的心情,就像他用啤酒瓶参差的断口划破父亲的喉咙一样,负罪的自由。

      把流血的手包在衣服里,好让血液不要滴在地上。他甚至不是逃走,而是带着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笑容,飞走的。在他幼小的记忆里,他就是展开翅膀飞走的,筋疲力竭的时候坠落下来,掉在那片玉米地里。

      在两行玉米中间躺下,闭上眼睛。耳边回荡着女人的话。

      他当然知道那些同伴都在以另外的形式为她做事,抬着她朝向目标前进,他不过是成为了那个看似光鲜的轿夫。

      可是苏默不知道当年被扫地出门的男人怎么会还在。不过他总是有办法的。有办法得到来自最凶恶的那个老师的夸奖,有办法抢走属于他的糖果和玩具,也有办法在他受到惩罚的时候给他带去食物,有办法制止其他的孩子欺负新来的苏默,有办法折出飞得最远的纸飞机,有办法弹奏儿童村唯一的乐器——那架老式的钢琴。

      苏默一直以为,等到他离开了他就会明白,做一个卑贱的人也比做一个华丽的工具要好得多。

      那些儿时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在男人还是男孩的时候,比苏默大5岁的他站在很多人中间指着新来的苏默说,“只有我才可以欺负他”。也记得他坐在钢琴前面,手指在一排黑白的琴键上面翩跹,他说,“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钢琴师。”

      可也许当男孩变成男人的时候,他就忘记了。

      苏默觉得自己是睡着了,他突然分不清刚才眼前晃过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或者只是他的一个梦。

      他不敢睁开眼睛,好像真的回到多少年前,一睁开,眼前就会是晓隐倔强的脸。

      如果真的可以回去,可不可以不要醒来。

      那样的他就算死去,也没有特别伤感。

      如果,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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