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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曲径。通幽处。 ...


  •   晓隐轻轻地抚摸吴梦昕的额头,和她滚烫的手相比,那几乎是冰凉的,却不断的有汗水渗出来,好像无力的海绵。

      喂水,擦拭。晓隐想尽一切方法给她补充水份,好怕她流干了水分变成干扁的躯体。可她还是在短短的一天中迅速的失去生气,皮肤苍白,眼睛肿起来,身体其他的地方因为汗水的浸润而浮肿。

      抱着她,她身上的凉气传过来。就像。就像死了一样。

      晓隐端详着这个躺在自己床上虚弱的女人。薇薇安的学生,当红的女歌手,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凶手,虚弱或许已经垂死的病人。

      还有。树的未婚妻。

      想到那个称呼,她的心里漫过一种不是嫉妒,不是羡慕,不是憎恶,也不是失恋时候揪心的疼痛,只是淡淡的伤感。好像丢失了陪伴自己度过高三炼狱的钢笔一样朦胧的惆怅。

      用手梳理她的留海。她缓缓的半睁开眼睛,眼皮有些浮肿。等她真正调准眼睛的焦距,可以看清东西的时候,晓隐已经站在床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

      吴梦昕两手握着透明的杯子,紧张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一个不想丑闻让知道而在小医院偷偷流产的女明星,醒来以后却发现自己在别人的家里,并且这个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她的情敌。紧张是很难免的。

      晓隐安慰似的握住她因为压力而愈发苍白的手指,“放心,没有别人知道。在你恢复离开以后,我也不会知道。”

      可是吴梦昕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事情,以前她不择手段的想要出名,可是现在,她觉得她不顾一切的成为现在的她,只是为了站在这个位置上和他相遇,用他爱着的音乐作为砝码成为他的未婚妻。不止是她的名气,还有她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而存在的,这是一个没有真正爱过的人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感情,排山倒海的汹涌澎湃。

      她深深的感觉到那个她奋不顾身爱着的人,他的心里并没有她,而她却依然不能自已的爱着,宛如被操纵的木偶,只有一双眼睛流露出心底的悲伤。

      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

      捕捉到女人一闪而过的哀恸,晓隐以为她又感觉到疼痛,咬了下嘴唇,把内心的担忧都忍回去,淡淡的说,“我去给你拿止疼药。”

      “不用了。心疼,谁也止不了。”

      晓隐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是和树有关的话,她应该要沉默的,他们之间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得清楚。怎么说,怎么错。

      吴梦昕看着晓隐沉默下去,把一杯温水放在桌子上,把换上新的热水的暖水袋放在她的被子里。这时候她才好好观察她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晓隐的房间吧,深棕色的窗帘密不透光,酒红色的立柜,让人觉得压抑而又安全。

      “你和树……怎么认识的?”吴梦昕看着被窗帘剪成细细一条的阳光,随意的问。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突然想要谈谈,谈谈树,谈谈他们。出于关心,或者只是好奇,好奇怎么样的感情可以让他对她的爱视而不见。

      “无可奉告。就算树是你的未婚夫,我,也没有义务向你交待什么。”晓隐冷冷的声音凝结成一把冰剑,刺破寒冷的空气。

      疼痛一瞬间电击般传遍全身,让吴梦昕战栗着蜷缩起来,就像一把刺进她心口的刀缓缓转动,牵连着五脏六腑一起绞痛起来。

      蹲在床边,晓隐把滚烫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源源不断的热量化作温柔的电波传递过来,那一股暖意让她觉得,在这个女孩的冰冷之下,有着燃烧自己产生的热量。

      “树……他怎么没有陪你来?”

      晓隐知道,凭着吴梦昕对树的爱,这个孩子不会是别人的,她也不会心甘情愿打掉这个孩子。凭着对树的了解,就算阿一可以因为惧怕尴尬和羞耻而逃避责任把娜娜丢给她,树也绝对不会任由哪怕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女人在那个小诊所里弄死他们已经4个多月的孩子。况且他们已经要结婚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奉子成婚在娱乐圈里也不算是什么丑闻。

      所以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件事情一定不是和她毫无干系。

      “你别误会,这件事情,他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去人流,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甚至……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你那么爱他,为什么,不把孩子生下来?”这句话,晓隐说得那么艰难,似乎她还能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孩子存在的讯号,它已经成形的身体,它微弱的心跳。

      她又怎么能不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付出了那么多,却没能得到他的爱,这是她从他那里偷到的回馈。可最后,她还是把它送了回去,这是她不该得到的东西,或者说是不忍心从他那里拿走的东西,它应该由他心甘情愿的送给他心里的那个人,而不是这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偷走。那是他的权利,与之对等的义务却和她没有关系。

      “可他爱的,却不是我。”苦涩的笑容弥漫在脸上,覆盖了痛苦,“而是你。”

      晓隐不知道这个女人如何能够有勇气把它说出来,那勇气又是源自于伤痛,或者仇恨。可她终于还是听到了这样的答案。她猛地抽回手,感觉好像那个生命在向她提出控诉。是她害死了这个孩子,是她破坏了他们的感情,是她使他辜负了这个给了树一切的女人,而她,程晓隐却不能给他什么。

      吴梦昕抓住晓隐的手贴在小腹上。

      “不要内疚。不管我承不承认,树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你。所以你并不是第三者,而是我,破坏你们的感情未遂。”她的脸上漾起笑容,如同雨后平静的湖水,挣扎过后的宁静。“你没有对不起我,也不会对不起树。我想他也不是为了得到怎样的回报才去喜欢你,不然他也不会在极端的匮乏中坚持到现在。他应该,只要可以这样为你付出着,只要你安心的从中得到好处,就会觉得满足了。在这一点上,我们还真是出奇的相似啊。”

      晓隐终于还是不了解她对树的爱有多深,深到足以淹没她自己,而使她的世界里只有树一个人。只有那样纯粹的心情,才可以到达那样没有杂质的平静,平静的谈论自己的感情,甚至连人之常情的难以启齿都没有,那是把一切连同自己的自尊一起全部踩在脚下,才能有的平静。

      “我们……”

      “不要跟我说你们不可能。这就跟判给我死刑一样。都是单方面穷其所有的付出,我不觉得我们的可能性比你们大多少。”吴梦昕的笑容温柔而真诚,宛如神祇俯瞰大地。

      晓隐面对这样无私的爱觉得自己那么渺小,真诚的觉得。

      晚上,晓隐躺在吴梦昕旁边,两个人都仰头盯着被黑暗吞没的天花板,熄灭的灯仿佛是露在外面阴森的牙齿。窗子是闭合的,没有一点风,只有森冷的空气从缝隙里透进来。窗帘低垂着如同人的侧影,纹丝不动。

      没来由的对谈话产生了恐惧,晓隐闭着眼睛,假装睡着。身体却还是绷紧的,神智艰难的转动,想着白天的对话。吴梦昕仓皇的解释,就像真的是她做错了事情让树为难了,好像爱上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都是她的错误,所以她努力的弥补,那张温柔而苍白的脸,承受了多少痛苦,却毫无怨言。

      她的爱傻得可笑。傻得让人心疼。

      “还没睡着吧。”吴梦昕睁开眼睛,眼前是和闭上的时候一样单调的黑色湖泊无边无际的铺展开,和心里一样,从绝望中得到的宁静。

      晓隐闭着眼睛,轻柔的声音从顺着耳朵流进心里,装睡不回答,她是真的很怕和这个无私的女人谈论起树,吴梦昕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绵软的耳光,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疼痛,可是心里却被深深地震荡着。

      对比之下,她对于树则是那么自私。明知道自己不爱他,却又放不下他,她希望他可以作为爱人以外的身份独一无二的存在于她的生命里,这样自私的她偏偏被他那样无私的爱着。

      不公平啊。

      爱这个字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单行的线路,有来无回,义无反顾。

      自己播下的种子在别人那里长成参天大树。再长高一点吧,心里却还是这样祈求着。

      “我知道你睡不着的。”女人的声音带着融融的笑意,干净清澈没有一点杂质,就像天上没有来得及落下的雪花。

      “如果我白天的话让你感觉到压力,或者被不必要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那么对不起。爱情这种东西,你情我愿,两不相欠。”

      晓隐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千方百计的推卸责任,又为什么会有人把所有的过失都往自己身上揽。

      困意的漩涡把她卷下去。

      第二天早晨,晓隐醒来,旁边只是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单,好像上面不曾有谁睡过,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是她关于树的一个浅蓝色的梦。

      吴梦昕走了,悄无声息的,就像她的人一样。融合在空气中的水蒸气,阳光照过,顿然消失,她的存在,她的离去,都不会有人在意。她就是那样温柔而谦卑的守护着她的爱。

      晓暮和向子越都已经去打工了,家里空空荡荡的,如果不是窗外穿着棉衣的行人,晓隐真的很难感觉到,现在还是冬天。

      桌子上留着饭菜和一张字条,向子越细细长长的字体温柔的叮咛着,让她把饭菜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吃,让她好好休息。

      晓隐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没有胃口,裹上一件白色的大衣在小区里昏昏沉沉的走,这些日子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忙忙碌碌,都没有闲暇看看周围的天翻地覆。是该静下来想一想这些日子是怎么过去的,不然等到再过一些时日,就算想要回忆,也无能为力了。

      二月已经出头,院里的梅花有些开得正好,有些娉娉婷婷的落下雪白的花瓣,风吹过飘来带着寒意的凝香。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花下走过,带下一两片花瓣,手里拿着鲜艳的大红色春联,或是即将倒着被贴在门上的金色的“福”字,印着超市名称的塑料袋挤在一起,装着鲜活的鱼,也有菜探出绿油油的叶子。脸上是幸福而忙碌的神色匆匆而过。

      是快要过年了啊。

      晚上她去酒吧打工,已经颇有了一点喜庆的气氛,大家也都在一年的忙碌后有了一点倦意。娜娜没有来,只有阿一阴着一张脸在阴影里走来走去,也不和晓隐说话,好像两个人还是不认识一样。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在他阴森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什么,晓隐看不透。她唯一确定的是他并不是怀着绝对坏的想法去接近娜娜,否则她粉身碎骨也会阻止顽固的自卑给这盏她生命里一直燃烧自己给她带去明亮的灯。可是,不绝对坏,这是怎样的定义,有多好,他对娜娜有多认真,又能认真多久。晓隐真的,不知道。

      很多人都回家了,这里的生意有一点冷清,晓隐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看着阿一,试图对他有更多的了解。

      阿一做事情总是一个人,把做成糖果一样的□□放在口袋里,笑起来森冷的让她头皮发麻。他说话的时候摸着自己的鼻子,变换嘴唇在手掌的遮掩下带着一抹邪恶的笑容,晓隐终于还是疑惑了,也许那天在雪地里看到的,真的是雪强烈的反光刺激后产生的幻觉。

      “你他妈的赶快滚!”如同雷声滚滚传开,玻璃碎裂的声音,人们兴致勃勃伸长脖子看热闹发出尖锐的感叹声。有人手忙脚乱的从人群中挤出来,朦胧中可以看出嘴角和脸上都是肮脏的血迹,大家也就带着嘲笑的意味看他仓皇逃窜。

      “杂碎也敢在老子地盘上叫嚣!”阿一抱着手得意的笑,翘起一边的嘴角,脸上因为被对方抓到而有一小块的红肿,整张脸在黑暗中就像魔鬼一样。

      “刚才怎么了?”收工的时候,晓隐走过去问一个年龄比较大,脾气也没有那么火爆的保安。

      这里的保安大部分都是想打架想疯了的混混,碰到这样一个既能打架又能拿钱的工作就乐不思蜀了,反正被打伤了算老板的,打伤人进去了照样拿工资。晓隐对这些人,说不上讨厌,只是大家各有各的走法,各走各的路。

      “你说阿一啊。”不像其他人那样风风火火的脾气,他说话很慢,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可其实他只有40出头,这是从他身上任何地方都看不出的年龄。缓慢的语速,沉稳的性格带着老人特有的慈爱,被命运摩挲得失去了光泽的眼睛,岁月在他脸上轧出交错的车辙,嘴边两条直到鼻子的深深沟壑标志着他在这并不漫长的岁月中经历了多少艰辛的事情,要他倔强而坚毅的绷紧嘴唇挺过来。

      晓隐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混混,坐过牢,出来老婆卖了房子带着孩子跑了。带着怨恨和不甘浑浑噩噩了很多年,才又听女人逃到外地的家人说,是他结下的仇家逼死了她,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他们才悄悄跑了。

      具体的情况她也并不清楚,流言这种东西也没有多么可靠,人的过去也根本不能说明什么,又有什么好追究的呢?

      “是啊,就是今天来闹事的。”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酒吧里原本昏暗的灯光被熄灭剩最后一行。他们站在门口,有风从门缝里漏进来,空调已经关上了,男人原本打算锁上门守在里面过夜的。

      “不冷么?进来坐着说吧。”男人拉了拉身上军绿色的大衣,沿着一行灯光往比较暖和的角落里走,他的背有点驼,头发不时闪出一条银光。

      晓隐没有来得及换衣服,还是白色的衬衣,烟灰色的高叉短裙。坐在忧郁昏黄的灯光下,烟灰色的领结衬托着她精心描画下没有表情的脸,就像一个光洁的瓷娃娃。

      男人把脸凑得很近,几乎快要碰到她高高的鼻子。沉沉的声音磁铁一样,他说,“看来我应该给你这个被人卖了还在给他数钱的小女娃上一课——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曲径。通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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