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之爱》猫眼澜

17、迷途。千百度。

　　“有多危险？”晓隐眯起被烟熏妆覆盖的眼睛笑起来。

　　男人笑着摇头，眼角的鱼尾纹一条一条张开，在黑暗的河流中缓慢而安静的游动。“真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聪明。”

　　晓隐骄傲的扬着脸等他步入正题。

　　“怎么这么关心阿一，不会你也看上他了吧？这样结论就出来了，你果然是傻的。”男人叹了一口气，“给你个忠告，喜欢这种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单相思，始乱终弃，纠缠不清，或者被拖入泥潭——总有一种结局是留给你的。”

　　“这是你经验之谈么？看起来你应该说我聪明了。”晓隐说的很轻松，带着一点玩笑，掩饰心里后怕。她垂着眼睛抿了抿嘴，知道这里面必然有一种结局是属于娜娜的。

　　“是么？我还以为你是个和今天晚上那个傻瓜一样的痴男怨女呢。”男人的笑容变得很亲切。

　　“痴男怨女？”

　　“简而言之，现在有一个傻女子喜欢上他，抽中了那个叫做‘纠缠不清’的结局，碰巧她又不是盏省油的灯，就有一个喜欢她的傻小子心甘情愿的选择了 ‘单相思’，居然跑来替她出头。”男人耸了耸肩膀，“我也只知道这样。”

　　他巧妙的说法逗得晓隐笑了起来，可是她的思维却那么复杂的纠缠在一起。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怎么就不省油了，是有钱，有地位，或者是个混得不错的混混？为什么会纠缠不清，被甩了怀恨在心，不被接受心里不甘？这件事情娜娜知道么，知道了是什么样的心情，被隐瞒着又能说明她的恋情有着怎样的漏洞？而她，也会被卷进这件事情当中么？

　　那么多蜿蜒的问号挤在她的脑子里，无从解决。

　　“看你这痛苦的表情，还说不是对他有意思。你不是因为好奇才打听他的事儿，当故事听吧。”善意的调侃。晓隐不置可否的倚在靠背上，“不肯说啊。看你刚才那样，我还以为你很信任我呢。”

　　晓隐有些内疚，向他打听，却又要对他保密，“因为……是别人的事情，我也不好说。”

　　男人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无话可说的尴尬蔓延开，两个人坐在黑暗中仅有的一排昏黄的灯光里，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那不打扰你了，我先……”晓隐站起来，向门口迈了一步。

　　“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真想去给人数钱啊？”男人笑起来，嘴边有两条弧形的凹陷一直延伸到鼻侧。“过了点儿我睡不着的，你要补偿我。”

　　想起来已经打过电话回去让他们不要来接她，晓隐又把脚收回来，重新坐下。

　　“这么相信我？”男人重新把脸凑过来，“我可是在‘里面’呆过的人，你不想知道我怎么会进去的？”

　　晓隐看着他自导自演自娱自乐的样子，很难想像他年轻的时候有多痞。

　　“很抱歉的说——不想。”晓隐从眼角看他，“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对别人的过去一向没有兴趣。”

　　“我现在有点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这句话说得很郑重，凝重的神情使他的脸显得异常苍老。

　　空调的余热渐渐散去，周围的空气和暗淡的灯光一样冷清。男人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晓隐身上，“丫头，睡一会吧。等会天亮了再回去。”神情温柔，就像一个父亲。

　　“你穿着吧。我没事。”晓隐把大衣还给他。睡了一整天，现在她也没有一点睡意，“不是要补偿么？”

　　“他们都说，我讲笑话很冷，所以都不愿意听我说话。不够酷，不够个性，要你陪我这个糟老头聊了这么久，已经很为难你了。”眼神是落寞的，嘴角搭下来，两边的褶皱再一次出现。

　　“我敢说，你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帅。”不是安慰，而是真诚的这么觉得。他宽阔的肩膀，他痞痞的单眼皮，他脸上纵横的每一条沟壑，都让她觉得在散发着柔和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男人笑了笑，和每个人回忆自己光辉过往时一样的笑容，带着点点对过去的骄傲和对现在的惆怅。“是啊。当时不流行女孩儿倒追，不然追我的人肯定和现在阿一的追随者一样多，说不定更多。

　　“看在你这么相信我，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我也曾经有过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女儿。虽然我是个混混，也有很多女人，可我真的很爱我的老婆，我的家。可惜我爱的这一切都在我进去以后，被打碎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只是最后，我老婆逃到别的城市去，走投无路到跳河自杀，和我的女儿一起。”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哭腔，酸涩从每一个字里流露出来。

　　“然后……然后……我出来以后，试着沿着那条河去找，他们说那一带有一个姓‘程’的人家收养过一个女孩。可是……”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几乎是冰冷的。

　　“可是那对夫妻死了，两个孩子卖了房子也搬走了？”晓隐接着说下去。

　　“你怎么知道？”男人抓住她的胳膊。

　　“因为我就是那个女孩。”晓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可是他却深深地低着头。

　　“别说出去，对你不好。心里知道就行。”男人走过去打开门，外面的天泛出鱼肚的白光，“天亮了，你也该走了。”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抬头。

　　晓隐悲凉的笑了一下，迎着冬日清晨寒冷的空气，走了出去，身上还是那身没有换下来的衣服，脸上还是在烟熏妆覆盖下遗失了表情。

　　男人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心里仿佛一望无际的雪原，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对不起。

　　锁上门，他平静的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即使是刚刚醒来的清晨，女人的声音依然利落婉转，可他听着却感觉像一把滴血的刀一样恐怖。

　　“你给的任务，我完成了。”他还在挣扎着要不要说出来那个结果，可是想到病床上病危的老太太，她唯一的女儿在嫁给他这个混混以后没有过过一天体面的日子，最后被逼跳河自杀。

　　这样艰难的抉择，在救她和欺骗之间选择，算是惩罚么？

　　“怎么样？”女人的声音骤然结冰一般僵硬。

　　深吸一口气，重重的闭上眼睛。“和你说的一样。”

　　他是真的不想骗她的，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相信过他了。没有尝试过的人永远不知道，欺骗最后一个真正相信自己的人，亲手埋葬自己救赎的道路，这过程中的痛苦。心里自作自受的指责一点一点堆积起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就像被蚊子叮了却又挠不到的无力感。

　　他并没有处心积虑，甚至在他心里是不想要完成这个任务的，尤其是在经历了她的信任以后。可是一切都太顺利，如果不是她主动挑起这次谈话，如果没有推进到他只要说出最后一句谎言就大功告成。这原本应该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应该被完成的任务。

　　这不算是欺骗。除了，除了最后的一句，剩下每一个字的真实性他都可以用他已经压在魔鬼那里的灵魂保证。

　　“做的好。我会尽快叫人把钱拿给你。”得意中带着一点蔑视，对一个最终没有逃过金钱诱惑的恶俗灵魂的蔑视，“把这个假爸爸演下去。这个酬劳，月薪。有特殊任务，加倍。”

　　“谢谢你的慷慨解囊。”讽刺的。

　　男人把钱交给妻子的父亲，让他给老人家治病。然后像一片落叶，孤单孤单的飘零，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晓隐再也没有见到他，这个她一直以为是她亲生爸爸的男人。

　　余霏霏坐在床上，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贱人，你怎么去了也不把女儿带走。上天待你如此不薄，就不要怪我一石二鸟。她恶狠狠的想，脸上是淬过毒的兴奋。

　　晓隐端着杯子，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到饮水机旁边，站了一会，又走回去，手里的杯子依然空着，和她的心一样。

　　为什么会被再一次丢下。他丢下她，她被人无情的抛弃，一次，还不够么？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自欺欺人的说自己不在乎，原来她一直这么渴望一个真真正正的亲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曾经为她做过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如果不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就应该有亲人，血源上的。那是人先天的需求，并不因后天有了什么，而使他显得无关紧要。

　　向子越从来没有看过她这样失魂落魄，如同被雨水淋湿的孔雀，漫无目的的迈着步子，所有的骄傲都变成了不堪回首的曾经。

　　他走了几步，却被晓暮拦住了。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做，万一弄巧成拙了呢？晓暮茫然地摇头，眉头皱起来，宛如褶皱的山脉。

　　对于年轻人来说，年夜饭是很随意的事情，加上让人担忧的事件接连不断，他们更是没有心情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些不必要的过场自然都省掉，像大扫除什么的都是老一辈的规矩了。就连春联也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粘贴方法而躺在窗台上。

　　向子越早晨给娜娜打了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吃年夜饭。一来觉得她一个人在这里过年，怪冷清的，大家在一起也热闹点。二来想晓隐现在的情况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与其他们在那里无可奈何，不如让她参与进来想想办法，至少她是挺了解晓隐的。

　　他没有直说，娜娜谢过他的好意，可她已经约了阿一所以就不打扰他们了。向子越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们玩好。新年快乐。”他有什么权利麻烦娜娜因为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而放弃和男朋友的约会，在这样重要的日子。

　　“新年快乐。”两个人的语调里都听不出快乐的感觉来。他们都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一个周而复始的日子感到多么特别的快乐。

　　三个人坐在饭桌上，电视里放着每年都有很多人骂，也有更多的人在看的春晚。

　　晓隐把空筷子在嘴里抿了又抿，始终也没有吃什么。

　　晓暮和向子越在问与不问间踟蹰，偶尔交换眼神。桌上的菜原封不动慢慢变凉，从热气腾腾到上面的油都凝固住。

　　放下筷子，晓暮深吸一口气。

　　“哥，这几天，害你们担心了。对不起。”没等晓暮下定决心开口，晓隐若无其事的说。她的脸上很平静，或者说是宁静，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瞬间消失无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那东西走了，她也就恢复正常了。

　　“你的道歉我可受不起。你别三天两头抽风就算对得住我了。”晓暮的气话。

　　“他也是担心你才这么说的。”向子越在中间调解。

　　活像一家三口。

　　“我见到爸爸了，”晓隐端起透明的玻璃杯，抿了一口饮料，嘴角停留在扬起的弧度，“我爸爸。亲生的。”

　　“你怎么能确定？没有信物，也没有……”晓暮完全镇定不住了，身体关切的向前倾，差点撞翻了面前的盘子。

　　“时间，地点，还有之后的事情都很符合。应该……”轻描淡写的。

　　“应该什么？这种事马虎不得。他是怎么找到你的？为什么之前都没动静？这些你想过没有？”一边说，一边摇晓隐的胳膊，让她从不清醒中醒悟过来。桌子都随着他整个身体随着冲冲的怒气前后的摆动。向子越拽了拽他的衣摆，让他平息一下，不要冲动，有些事情，是要心平气和才能说明白的。

　　“去验DNA。现在科技这么发达，验出来要是真的，你想跟他走我不拦你。”冰冷而决绝的语气，带着故作轻松不自然的上扬。

　　“没机会了。”又抿了一口手里的饮料，并不是话说太多口渴了，也不是那饮料有多好喝，只是想要有点事情做，掩饰内心的犹豫，好让这个内心强烈斗争的罅隙显得不要那么尴尬。“他走了，我再一次被他抛弃了。”

　　晓暮看向别处，隐藏心里的震惊，以及刚才那样绝情的话反噬他内心产生的疼痛。

　　头顶的日光灯随着时间越来越亮，白花花的光好像要把一切吞噬一样，他们安静的坐着，谁也不看谁。每个人的心都在不同配料的药水里浸泡着，悲痛，内疚，无奈，苦涩，酸楚。

　　“做我的亲人，有这么难过么？”

　　“比你的难过更难过。”晓暮站起来朝着卧室走。“尤其，是在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只能猜测的时候。”话音随着门一起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