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之爱》猫眼澜

13、寥廓。白茫茫。

　　不记得具体的时间，记忆中唯一可以印刻时间的标识就是一场大雪刚过，地面上残留着被人践踏以后肮脏的积雪。

　　林玮远远地叫她的名字。迈着迟疑的步子走过来，被他踩过的地方露出黑色的水泥路面。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么？这些日子，晓隐低着头走路不看他，但是他的存在却好像是心灵感应一样传递到她的心里。所有的耐心也都是有尽头的。

　　“有事么？”晓隐看着他脸上少有的凝重表情，认真的说。

　　多久了呢？只是注视着她低头默默走路的身影，而没有见到过她那张起伏分明得让人觉得悲伤的脸庞，从那天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酒店的楼道里到现在，多久了呢？

　　他贪婪的看着她，被一切的言语抛弃，只想把这张脸印得更深一点。

　　“没事的话”晓隐逃开他的目光。

　　“我还以为，你对朋友的事情很上心呢。”语气很随意，“看来娜娜的事，你……”

　　“娜娜怎么了？”晓隐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手臂，却又放了下来。

　　“你对她的了解有多少，”感觉到对方的莫名其妙，他接着说“我是指，她现在生活的情况。”

　　晓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摇头。“我们每个周末都在一起在酒吧工作，她看起来……”

　　“我是指，她身边的朋友。除了你以外的。”林玮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

　　“她在学校没有什么朋友。”晓隐焦急的看着他，“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学校里出事了？”

　　“她，现在在派出所。”林玮把几乎站不住了的晓隐抱在怀里，她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你放心，她现在已经没事了。”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他们是因为斗殴被抓进去的，似乎情况不是太好。”林玮摸了一下她的脸，她没有哭，只是靠在他身上不停的颤抖。“幸好她没有参与。可是她的男朋友，那个人有点麻烦，目击者证实他是事件主要的责任人，加上曾经有吸食鸦片的前科。可是娜娜说，如果他不出去，她也不会离开派出所一步。”

　　林玮的衣服并不厚，晓隐的温度隔着衣服传递过来，他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冷了，把她抱得更紧。“把这个人折腾出来不是问题。重点是，晓隐，你知不知道娜娜怎么有这样的男朋友？”

　　她只是摇头，她试图想起娜娜的样子，脑子里面却只有一片空白。

　　等她的情绪稍微稳定，林玮抱着她的手松开一点，恢复到正常的距离，“会不会是在她工作的酒吧认识的？”

　　“应该不会。”晓隐盯着地上渐渐融化的积雪，“我每个周末也会在那里，没有见到过她和什么人比较亲近。而且她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关于男朋友的事情。”

　　“其他时间呢？”

　　“不清楚，应该也是一样吧。”语气有点不太确定。

　　“你别太自责。她也许是怕你不能理解，所以不敢告诉你的。”林玮看着她因为自责绞在一起的面容，想要安慰她，却又深感语言的贫乏。他不想做出让她觉得太过亲近的行为，只能说着那些连自己都觉得空洞的话。

　　“我这个一问三不知的朋友。很可笑吧。”

　　林玮把她苦笑的脸埋进他的胸膛，说不出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怀里这个女孩总是特别的可以牵动他的感情，她的每个波动都能在他心里漾起一圈一圈扩大的波纹。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连着，她的难过，她的挣扎，她忍住没有掉下的眼泪，都扯得他深深地心疼，让他想要怜惜，想要让她幸福，哪怕这幸福与他无关。

　　“等会……我想……我不要去比较好。”

　　“恩？”林玮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这件事情，我会找机会和她谈，你只要示意她我已经知道了就可以了。给她点时间考虑怎么样告诉我。”她的态度因为感激而变得温柔起来。“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

　　昨天苏默的话在他耳边想起，“郭娜娜出事了，现在在派出所，你去打点一下把她带出来，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出面。还有。你最好去给晓隐说，让她们沟通一下，如果娜娜继续和那些人来往，以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另外。去接娜娜的时候，就不要叫上晓隐了，那样尴尬的场面，她们都不喜欢。算是对于对方个人世界的尊重吧。”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嘴唇薄而苍白，断断续续的交代着，像临行前母亲的叮嘱。

　　这一番林玮半信半疑的话在今天一一验证，也是在这一刻，他对于苏默从起初的鄙夷转而成为了同情。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是他必须放弃晓隐而和林璐在一起，他对晓隐的爱都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所以不管最后谁受到了伤害，在这样的过程中，他也是受害者。

　　两颗因爱连在一起的心被硬生生的分开，血肉模糊。

　　“作为奖赏，我，可不可以送你回家？”林玮没心没肺的笑起来。

　　晓隐笑着摇了摇头。“作为奖赏，我退到一个不会让你受伤的距离。”

　　“做一个关心你的朋友，这样也不可以？”

　　“我的刺太长，还是做陌生人比较安全。”晓隐给他一个微笑，“相信我，这是为你好。”

　　林玮看着她一只手放在额头上，缓慢的在黑色的路面上行走，白色的上衣仿佛是一团即将融化的雪。他身上她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寒冷重新袭来。

　　“少爷，可以走了么？”

　　他打了个哆嗦，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雪消失的路口，怅然的点了点头。

　　两天以后，无论那过程是融化还是升华，总之积雪已经完全的消失不见。视线中的一切却还是白茫茫的，好像隔着什么东西一样。

　　走在校园里，人比周末稍微多一点，冬天的原因，大部分也都是抱着一两本书在路上快步的走过。

　　不愧是以学习为重的学校，尤其还是上学的日子，不时的有穿着厚重的羽绒服或者大衣的学生，向穿着黑色皮裙和靴子的晓隐投来混合着不屑嫉妒以及惊讶钦佩的目光，要知道这样的着装在晓隐的学校里哪怕在冬天也非常正常。所以这两所学校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星球，而她在这里就是外星人。

　　虽然对学校并不陌生，可她还是找了很久才在一间教室里看到娜娜的身影，而坐在她旁边的人，一枚银色的耳钉在头发的丝缕间闪闪发光。

　　娜娜低着头在纸上书写，偶尔对苏默说些什么，也并不看他，只是嘴唇的颤动，脸上的表情不时的变换。

　　晓隐在门口给她发了一条短信问她几点下课。娜娜的手机在抽屉里面震动发出声响，苏默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而她则笑着缩了一下脖子。她并不知道晓隐就在外面，只是回复了一个时间，然后说下课酒吧见。

　　靠在门外的老树上，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难以伸直的枯瘦手臂伸向天空，错节的盘根拥抱大地，如同一首韵脚整齐的朦胧派诗歌，其间真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陆陆续续有人从门口走出来，晓隐逆着人流往里走。

　　苏默从她旁边走过，两张面无表情的脸淡然相望，并不是假装没有看到的不自然，而是完全陌生人一样视线在对方脸上一略而过。

　　他们谁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挣扎，和自己心里一模一样的挣扎。

　　娜娜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黑色的长羽绒服，精简的短发，素面朝天的脸庞，仿佛时光一下退回到高三。

　　看到晓隐，她的眼泪突然大颗大颗掉落。

　　“晓隐，我……”心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找不到一个突破口，她只是垂下了头，不敢看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罚站的小学生。

　　晓隐拉过她的手往前走，若无其事的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向我交待什么，那就不必了。可是你要是有事要和我商量，我倒是很乐意。”

　　他们一起去了工作的那家酒吧。

　　晓隐坐在吧台靠墙的位置看着娜娜端着盘子来回穿梭，站在吧台里面的服务生是一个看起来很小的男孩子，笑容腼腆，说话的声音仿佛是清澈的水流。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的飘到娜娜身上，所以晓隐也跟着沾光，得了一杯免费的鸡尾酒，不过浪费了半杯在一个无聊的男人身上，她是没有娜娜那样好的功力，而酒吧最尽职的工作人员，除了陪酒的小姐，大概就是这些打死人不偿命的保安了。

　　状况出现的时候，晓隐刚刚叫了一杯哈密瓜汁，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冲散了刺激的酒气。

　　角落里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却被阴暗和巨大的音乐覆盖住，晓隐并没有发现。男孩走过来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说，“你去劝劝娜娜吧。这男的不是好人。”

　　晓隐猛地站起来走过去，又退回来。站在吧台前面，视线没有离开那个角落，阴影里娜娜正在和人争执着什么。没猜错的话，那个人就是娜娜所谓的男朋友了。

　　“他们怎么认识的？”晓隐问男孩。

　　“他是这片儿的混混，晚上在这儿卖□□。”

　　晓隐扶着吧台好让自己不要倒下去，“每天晚上都来么？”

　　“恩。”男孩转身拿了一瓶酒给旁边的客人。“你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去后面休息一下？”

　　没有理会他，其他一切思想都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那个男人连黑暗也不能遮掩的阴翳而帅气的脸，以及脸上凶狠的表情。“可我周末来的时候没有见过他。”

　　“不知道为什么，周末他都是找手下的人替他来。”

　　竟然是这样的么？娜娜，你竟然就是用这样的方法隐瞒着我，我竟然就这样被你蒙在鼓里。这算什么。

　　“做我女朋友这么见不得人么？”男人怒气冲冲的离开。

　　娜娜想要拉着他解释什么，却正好碰上晓隐浑浊的眼睛，男人抽出手臂她仍旧保持着那个挽留的姿势。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晓隐背过身，冷冷的说。

　　“想问，就问吧。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有自己说出来的勇气，可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这样忍着一辈子不问啊。”娜娜走到吧台，让男孩暂时接替她的工作，她和晓隐在吧台里面忙碌起来。“想问什么就问吧，虽然我没有自己说出来的勇气，但应该没有弱到连你的问题都没办法回答。”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坏人。别人一定都会这么告诉你。”娜娜勉强的笑，“可是他真的对我很好。上次的事情就是宿舍里一个女孩的男朋友和她分手以后在追我，然后她们非要说我抢她男朋友，居然仗着是这里本地人说要给我好看。结果……就那样啦。”

　　“学校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晓隐拉着她的手。

　　“我不想……”

　　“小姐，你们聊天聊够了没？我要一瓶啤酒。”不耐烦的敲着吧台的台面。娜娜瞪了他一眼，把一瓶啤酒重重的放在他的手旁边。

　　“我自己可以解决，不想让你担心。”娜娜小声的说。

　　“解决？还不是要人帮忙。”

　　娜娜找苏默帮她，就是打赌他不会去跟晓隐说。谁知道最后怎么绕了一圈，就通过林玮传进晓隐耳朵里了。她明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她好，可她这一辈子就想任性这么一次。

　　“他是一个小混混，”娜娜在“是”上面加了着重，试图轻化后面的部分，“可要不是他照顾我，我在这里根本混不下去。而且我也不知道和同学有了矛盾，甚至到了那种程度我要怎么办。”

　　“然后呢？”晓隐调了一杯酒递给她，“他每天放学接你来这里，晚上或者第二天早晨送你回去。偶尔出来吃个饭，和他的朋友出来闹闹，看到人家身边的女人天天换，觉得很有成就感？”

　　娜娜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对于他是做什么的没有兴趣，你不在乎，我也不会在乎。”晓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你爱不爱他？”

　　晓隐是在娜娜默认的一刻才发现她对于娜娜的了解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深刻的自卑使她在心里排斥可能带来伤害的一切，她要的是独一无二，因为哪怕再有一个人都会让她感到背叛的恐惧。而良好的教养使她觉得自己和他身边别的女孩有着质的区别，一直以来，好的成绩好的学校这样实实在在的东西都是她信心的来源，也是她苦苦追求的。而在这个男人的圈子里，这一点似乎尤为突出。

　　另外她也需要一件别人没有的东西来标榜，用别人的羡慕和嫉妒与内心的自卑对抗。这一切这个男人都符合。

　　所以娜娜会选择他是必然的。可是必然性并不能和正确性画上等号的。

　　“bingo！一语中的，不愧是程晓隐。”娜娜莞尔一笑，“我是不爱他，可这并不重要。他爱我就够了。”

　　“为什么不能是他爱你，你也爱他的？”晓隐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程晓隐。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么好命，有那么多喜欢你的人站成一排等着你挑走那个你喜欢的。”

　　“可是我现在还不是一个人？”平静的。

　　娜娜抿了一口手里的酒，皱了一下眉头，“什么酒，味道这么冲？”

　　“和某个人学的。想要把你灌醉，等你酒后吐真言。”晓隐知道娜娜已经想到了那个人是谁，认真的说，“而这某个人就站在那等你挑。”

　　“你还不明白么？”娜娜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怅然的说，“让我爱着，然后有一天他拉着别人的手站在我面前说，‘对不起，我喜欢上别的人了’，我却只能掉着眼泪继续爱他。这太可怕了，我宁愿找一个爱我的人，比较安全。

　　“你别笑我因噎废食。这就是我的感情观。我就是懦夫，我承认我不敢爱。能说的我都说了，现在的决定不会改变了。”她的声音因为悲伤而颤抖，却带着深思熟虑以后的决绝。

　　晓隐知道这是她的决定，她应该予以尊重。

　　“那么我祝福你。”她抱着娜娜，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在她耳边淡淡地说，“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后悔。”

　　当初向子越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是怎样的坚决，可最后她还是后悔了。希望娜娜不要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