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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空城。双刃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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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课,晓隐只有下午的一节必修的先秦史。
昏昏沉沉的趴在桌子上睡过了一整节课,因为实在不能把整个冬天的课都翘掉,她决定轻伤不下火线,只是发烧她也可以慢慢习惯的。况且学校的课程大多她都很感兴趣,尤其是语言文学,表演和声乐。舞蹈的课程她虽然经常没事去听听可是没有学会什么,只有一个踢踏还被她搞砸了。
醒来的时候整间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连书也没有带的她撑着桌子站起来。
迎面看到林玮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幸好她还没走。”女孩把他领到教室,低着头腼腆的笑。晓隐觉得这个女孩非常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脑子里好像装满了浆糊。
“你来做什么?”晓隐装作若无其事的从他旁边过去。
“来看你好点没有?”林玮笑着拉住她的手,“发烧了?”焦虑淹没在笑容中,不易察觉。“那天湿漉漉的是不应该让你走的,算是我不好啦。”
“不关你的事。”晓隐把手抽回来。
“怎么又不关我的事了。好不容易近了一点,又被推开。”瞪了她一眼,“你这个女人真是过河拆桥。”
“恭喜你认清我的本质,赶快全身而退吧。”
“让我做你的桥,等你真的过了这条伤心的河,我答应你会自动消失掉。怎么样?”林玮紧紧地握住晓隐的手,不会再让她挣脱。
“不。好。你当这是什么,施舍啊?大善人。”晓隐仰着头认真的说。
“在你心里,我那么善良啊?”林玮恢复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这个过分的好评我心领了。我可不是爱心大使,而且我午饭的分量非常适中。”
“这样很好。阳关道。”左手伸向对方。“独木桥。”右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林玮捏住她的手腕,看着手掌上那一条结痂的伤口,视线移到她冰冷的眼睛上,“我为什么对你好你是知道的,你不能因为你不想亏欠我而剥夺我对你好的权利,你要做的只是收下,我不会让你偿还什么,你可以收得理所应当甚至背地里骂我犯贱。”
他松开晓隐的手看着窗外火红的夕阳,“我这是干嘛。被你传染了,头脑发热的。”
“喂,我真的这么讨厌?”林玮坐在桌子上,夕阳映红了他的脸。
“你不要这么多话的时候,只是一般讨厌。”晓隐靠在桌子上,“今天的夕阳,特别漂亮。”
沉默了一会,直到夕阳的余光全部褪尽,天空紫的发黑。“这样,会不会稍微好一点。”
“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好。”晓隐转头看他,“每一次,哪怕我并没有接受,我还是会忍不住会想要报答你。没有回应的付出,很残忍。虚无的希望,更残忍。
“说到底我还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一直在做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如果我曾经给过你希望,那么……”
“自私的人是我。”林玮认真的说,“我为了自己的爱把你推向了一个在一般残忍和非常残忍中选择的境地,所以你可以把对我自私的容忍当作报答。我们两个人的自私抵消掉,你允许我没有负疚的对你好,我将由衷感谢你的仁慈。”
晓隐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思的向外走。脑子几乎停止了转动,停留在他强颜欢笑的脸上。
时间是与此同时,苏默和娜娜坐在阶梯教室冰凉的地面上,距离当天最后的课程结束已经很久了,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娜娜不说话,等待着他先开口向她求救。
夕阳穿过树木交错的枝桠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幅方形的图画,整间没有灯火的教室都弥漫着朦胧的暗红色。
“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苏默把背紧紧地贴在墙上,压抑着自己的悲伤。
“你终于决定不爱她了?”娜娜装作满不在乎的说。
“有区别么?”
“只要你还爱她,还想对她好,我就有必要告诉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怎么样才是真正她想要的。”娜娜想起晓隐憔悴的样子,言语激烈起来。
“我不知道我能带给她想要的什么。”苏默摸着自己的鼻梁,语气里面是难以掩饰的悲伤和决绝,“我只知道,我带给她的有些东西是她绝对不想要的。”
窗外一个白色的身影,风吹起她长而笔直的头发。她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可是幽暗中两个比肩而坐的影子是那么熟悉。他们很专心的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她。宁西然转身踩着树木黑魆魆的影子离开。
“你想表达什么?不安?伤痛?”嘲弄的语气。“你知不知道……”
“死亡呢?”平静的打断女孩的话,声音仿佛是石头掉落在枯井里干涩而顿重。他的眼睛如同一颗黑色的珍珠,在黑暗中闪烁着寂静的光芒。
娜娜震惊的看着他没入黑暗的身影,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感觉到微微传来的颤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她要做的是站在她熟悉的晓隐的立场上作出选择,在死亡的威胁和爱的丧失之间进行艰难的选择。
“我不知道。”带着哭腔,内心矛盾的交锋使她仿佛被撕裂一般。娜娜知道,晓隐的选择是不会带有一丝一毫犹豫的,她是那么孤注一掷的爱着。可是,这个代替她作出选择的人,却在选择她想要的,和对她最好的之间摇摆不定。
她把头狠狠的向后仰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她不知道怎么样才是对晓隐真正的好,脱离了个人的因素,完全站在晓隐的立场上。可是她不能,她没有办法作出她明明知道的晓隐想要的决定,不能让晓隐陷入危险,虽然她知道这对于晓隐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她,她的自私阻止她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判断。
“我不知道。”自私如同渐渐凝固的铁水,把她的决断禁锢在心里。她不知该如何是好,逃跑一样,大步走出去,她怕那个恐怖的选择会穿破铁墙脱口而出,所以她必须离开。
打开门,风吹起她长长的裙子,眼泪在她脸上发出粼粼的光,“等我知道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苏默看着她在利剑般斑驳的月光如同鬼魅一样的身影。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现在的他与其说是在征求意见,不如说是在进行对自己行为的审判。那些已经做出的事情,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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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段时间,晓隐过得很平静。
必修课以外的时间都在学校里游荡,选修课大部分也都没有落下,闲下来的时候就随便走进一个教室听完一节课,觉得无聊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她喜欢所有关于语言的东西,可是她已经记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发表文章是什么时候了。现在的她只是听,只是看,不再那么渴望倾诉,也许是终于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人等待着去理解你。他们把你放进他们做好的模子里,而你的形状根本不重要,他们的眼睛永远盯着自己的模子,而你的意义在于被他们用来放在模子里做出他们想要的形状。
不得不承认每个人都是一面凹凸镜,她终于放弃让别人看到真正的自己。她也终于明白,你被别人看到的地方越多,被扭曲的机会就越大。
现在的程晓隐把自己蜷缩起来,尽力的不要被别人看到。
可是在声乐课上,因为树的原因,晓隐一直都受到着特别的关注。会有树的女粉丝过来找她打听他的事情,也会有人在背后指责她的专业性。好几次她都听到有人抱怨说她这样的程度根本不配做树的学生,还有一些对他不服的人说能教出来这样的学生可见他也是名不副实。
开学没几天的时候就曾经有一个男孩子故意大声的说,“咱们在这儿努力练习,不如像某个人一样找个有名的老师,或者像她有名的老师一样,找个已经出名的老婆。”
这样的人在晓隐不予理会以后渐渐少了起来。
相比于压抑的教室,晓隐喜欢呆在学校的图书馆,自由而安静。
图书馆外面稀疏的梧桐让她觉得好像朵朵一直在她身边拍打翅膀。它的关怀那样纯粹,不会问你发生了什么,也不能作出什么实质的事情,只要它在那就是一份永恒的安慰。
她用黑色的中性笔在牛皮纸上抄写一本情节暗黑的小说。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秋季惨淡的天光把梧桐树稀疏的影子投在书页上。她把用完的笔芯装在书架上透明的瓶子里,宛如年华耗尽留下的容器。
和那个给林玮带路的女孩每个星期见面6次,两节语文,一节英语,一节历史,以及每周三和周六下午都会出现在图书馆。第一次的对话非常短促,女孩是很腼腆的性格,只是轻轻地用笔的末端敲击桌面,声音轻细,即使在寂静的图书馆也显得毫不突兀。
林玮还是每天出现在学校门口,一个人站在可以看到晓隐从右边树下的小路转个弯,沿着大路一直走出来,看她随着步子起伏的裙摆,或者抬脚踢走一块石头。
晓隐走路永远低着头。而他每次都是站在她想看才能看见的地方,保持着没心没肺的笑容一直到她走远,巨大的失落随后席卷而来,淹没他。
喜欢坐在地铁最后一节车厢末尾的位置,这样就不会有从背后射来的目光。在地铁上面睡着是很经常的事情,很多次醒来她都会恍惚中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繁杂的梦,梦中她很脆弱流了很多眼泪。她总是仓皇的摸着自己干涩的眼睛,以为自己还是靠在苏默瘦削的肩膀上,他们一起去流浪。
时间被从睡眠剪断随意的接合在一起,让她彻底的感到力不从心,最后放弃了讨论哪里是真实哪里又是梦。混混沌沌的日子从脚下流淌而过,浅浅的潮湿漫过被水泥覆盖的土地。
每个周末,她都去娜娜学校附近的一间酒吧唱歌,是很普通的酒吧,烟雾缭绕,酒气熏天,震耳欲聋的音乐,光怪陆离的男男女女。而娜娜则是那里的服务生,一周工作七天。
她们时常在周末的白天,牵着手在娜娜的学校里面慢慢地走。天气越来越冷,娜娜在红色格子裙外面加上长长的白大衣,露出穿着棕色长筒靴的小腿。晓隐穿着一件半长的棉质粉红色外套,靴子是一起买的。两个人就像一对形影不离的姐妹,走过校园里每一个角落。
这么多次,娜娜从没有和什么人打招呼,甚至连点头微笑都没有。他们认识的人都不住校,所以没有机会在学校碰到。晓隐紧紧拉着她的手,觉得她在学校里也一定很孤单。和她一样,孤孤单单一个人。
可是她们共同的话题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只是拉着手,贴得很近,走过一棵又一棵常青的松柏,走过一栋又一栋被爬墙虎爬满的教学楼,翠绿的青草日渐稀疏,清澈的湖水结了冰。
很多次,晓隐看走过空旷的教室,就会想起也许苏默也曾经站在这里,透过窗子看到同样的风景。这时心里闪过一丝不能叫做悲伤的情绪,淡淡的,姑且称它做怅惘吧。
周末的晚上。晓隐站在台上唱歌,看到娜娜端着盘子在烟雾和灯光中穿行,娜娜比以前瘦了很多,其实她长的比有些浓妆艳抹的假美女好看很多,可是她从来不化妆,穿男服务生的衣服,也就很少在这个复杂的地方惹上什么麻烦。娜娜在这里只是很单纯的工作,然后挣钱。而晓隐只要看到她,心里就会觉得异常的安宁。好像所有的喧嚣散去,她只是在唱歌,在哪里唱,又唱给谁听根本不重要。她的歌,娜娜听到了,这样就很好。
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容易让人麻痹,晓隐只当每天都是如此。可是她不在的时候,娜娜在那个复杂的地方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却是她没有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