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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蚀。换日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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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默回去的时候,中间的花篮已经撤去了,地上的花瓣被踩得七零八落。
客厅只剩下零星的客人随着音乐跳舞,显然是喝过酒,步子有些凌乱。林玮一个人坐在沙发的角落,从晓隐离开以后一直没有移动过。
林璐正在和那两个女孩聊得热火朝天,看到他以后放下手里的酒杯,笑容有些勉强。和两个女孩说了什么,她们都转过头用暧昧的目光看他,然后她留下她们,一个人朝着里屋走进去。
林玮抬起头,忽略掉苏默递来的酒杯直直的看着他,“你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
“你错了。”把酒杯塞进林玮手里,他坐下来。酒在杯子里晃动了一下,被他一饮而尽。他才发现要把自己的爱人推进别人怀里原来需要这么大的勇气。“除了这里我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地方。”
“我是错了。和家里人作对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遵照他们的安排就是高中毕业出国留学。因为当时……”他把酒倒进嘴里,以此带给自己勇气,“我以为她的心里是程晓暮。我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大最笨的鸵鸟,就在我把头埋进沙子里逃避的时候,原本应该属于我的机会,至少是机会。呵,就这么被抢走了。”
对于过去的事情,他不知道,也挺好。
“如果你现在把头从沙子里面拔出来,还来得及。”苏默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背对着他,“出门右转,她走不远。”说完,他朝着里屋走去。
“为什么?”林玮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我真的很想对你的成全说声谢谢。可是她想要的是你,你自作主张丢给她一个代替品,就算我不介意,可是她呢?”他伸手拦住苏默。“我妹妹呢?这样的你,带给她的除了伤害我想不出还有什么。”
苏默推开他径直走了过去。没有说话,心里空空的,心跳就像是晓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林玮最后看了一眼他僵直的背影。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怎么?才一会不见就变蜗牛了?”林璐坐在化妆台前面卸妆,瞟了一眼镜子里的苏默,他斜靠在门上,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哑蜗牛,你给我听好。”林璐转过来看着苏默,“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兴趣,可是既然你回来了,说明你有你不得不回来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就是我的筹码。现在我们来谈判。”
林璐走过去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如果你还没有变成瞎蜗牛的话,我劝你最好看着我。”
苏默抛给她一个厌恶的眼神。
“感情太过外露,可是谈判的大忌。”林璐笑着说,“你不要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要嫁给你,这太幼稚了。咱们摊开了说,我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一个哥哥对于我而言就意味着无论简森集团有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而我就要自己为自己找好退路。
“所以我和你的母亲达成共识,我会嫁进你们家,七海集团将会由我来担任总经理。当然这对你们绝对有好处,除了你们现在的总经理也就是你的叔叔实在太无能以外,我会做内应把公司的内部信息交给你的母亲,并且在合作中不惜损害我们这边的利益,最大限度的为你们牟利。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过是得到我该得的。这些年我为简森赚了多少?我爸爸居然想把我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我妈真没说错,他变着方的贬低我就是什么也不想给我。这些哥哥根本就不想要的东西,他却硬要塞给他,还不就因为他是长子,我为自己讨个公道有什么不对?
“我给你说这些当然不是为了让你回心转意,我也没指望找个爱我的人嫁了。只是想让你知道,这门婚事或者说它带来的好处是你的母亲绝对不会放过的。而你回来了,说明你到最后还是屈服了。
“今天的情况我们都有责任,虽然你最后的举动让我很难堪,大度的我原谅你,不过这样挑战我控制力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只要你乖乖呆在我身边,我保证以后不碰她,并且诚挚的希望她成为我的嫂子。
“而你心里是谁我不管,也管不着。我就要你的人。”
刘黎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对苏默说。
“这个女人,还真是和她妈一样不要脸。我基本上可以推测出余霏霏那个贱人当年是怎么从我手里把林树生抢过去的了,啧啧,太让人佩服了。估计现在这招也是余霏霏教的,我今天没能听到她说话真是遗憾啊。
“苏默,你要加油。暂时把你安插在这里,你可真该向任安季学习学习,他在上海的别墅里安装的摄像头,可真是连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和余霏霏故友重逢,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倒真的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定位这么精准,可是她到底是低估了自己的利用价值,如果她知道自己是我颠覆简森集团的那个支点,应该会感觉到荣幸吧。”
林璐亲了一下苏默绷紧的嘴唇。“呦,打算立贞节牌坊啊?我的母亲和你的母亲都认为这样比较有保障。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太直接了吧。”刘黎听着笑出声来,墙壁上残存的玻璃碎片振动起来,有几片掉落下来,“看来我今天有耳福了。这么好的机会,你还在等什么?莫不是你觉得刚才没有把你的小鸟安抚好,打算由我来代劳?”
苏默咬了下嘴唇,挑起眉毛说,“有些事情,女生太主动不好。”
刘黎确定了事情按照计划发生以后,关上了声音传播装置的开关。深深地闭上眼睛,又听了一会儿,把耳机也拿下来。
疲倦的靠在沙发靠背上,心里被仇恨以及复仇以后的快感填充,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好的感觉,可是比空空如也无所依傍仿佛快要死掉的感觉要好过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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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玮远远地看到晓隐坐在路边,从开始有血迹到这里,竟然忍着疼痛走了这么远。脚上的伤口就算已经结痂,也还是很疼的吧。
晓隐抱着腿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什么。脚上又零零总总增加了很多细小的伤口,可是真的比起心上的疼痛来说算不了什么。
一个影子慢慢地移动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西装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晓隐看到林玮的脸,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暗淡下去,剩下一片混沌。“他叫你来的?”他真的就这么走了,不再回来了。她把脸埋下去。
扶着她抖动的肩膀,林玮看着天边亮起来的天色,“喂,你有没有觉得我是你的克星?每次都刚好碰到你失恋。”他看着她蜷缩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缓缓的爬动。
“说不定,这是上帝特别留给我的机会哦。”林玮带着笑容说,“如果上次我做了鸵鸟,那你可不可以也再给我个机会,让我背着你朝向幸福勇敢的奔跑,哪怕撞到头破血流变成一只死鸵鸟。”
晓隐偏着头看他。
“可惜这次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连个感激的吻都赚不到。”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说起来上次都是你在问我问题,这次换我来问你,大不了最后我也勉为其难送你一个感激的吻。”
“是在逗我开心么?”
“好失败。你都没有笑。”林玮也像她一样抱着腿坐着,“我发现这个动作对柔韧性要求很高,我就……”
“你腿太长。”晓隐看着他用手把膝盖向身上拉,拉成一个VI就再也没有进展,在地上前后的拉锯,惨淡的笑容浮上嘴角。
林玮终于放弃了,蜷起一条腿,另外一条随意的伸着。闭上一只眼睛带着痞子一样色迷迷的神情瞄准晓隐的腿,脸越凑越近。“你的也不短啊。”皱起眉头说。
“很无聊。”把头偏向另一边。
“这个无聊的话题是你引起的,不要贼喊捉贼。”林玮也坐到那一边去,“况且谁知道你情商这么低,我按照一般女孩子的心理计划这么近你应该觉得我很色狼,然后跳起来暴打我一顿或者至少有个尖叫什么的,这样就不无聊啦。所以说到底还是你无聊。”
“你有没有感觉到——寒风凛冽。”
“嫌我冷?”林玮伸手拉了拉她外套的袖子,“有本事,你不要把半张脸都藏在袖子后面,让我看看那张忍到抽筋的脸。”
“有够唐僧。”
“谢谢夸奖。”林玮抱了下拳,“这个典故用得不错。没想到你也会看这样的片子,很好奇你笑到面红耳赤或是憋到内伤的样子,肯定比片子更好笑。”
“和哥哥一起看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雪,我们站在一家音像店门口看他们放在橱窗里用来吸引顾客的片子,应该也和旁边的人有关系吧,那个时候我就真的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就像有个人挠你但是你根本没有痒痒肉一样的感觉。哥哥也是一直阴着脸。
“可是我们还是站在雪里看完了那个片子,因为我们旁边一直有一个乞丐,身上的衣服很破旧,却一直在笑,前仰后合,全身散发着热量,我们就当是他替我们表达了那些我们吝于表达的情感。”
“所以呢?”林玮拉开她挡在脸上的手,“现在坐在你旁边的是我,笑一个嘛。扯下嘴给个安慰奖也行啊。”像是逗弄小猫一样挠她的下巴。
晓隐扯了一下嘴,挡开他的手。“谢谢你”,她说,怅然的。
林玮把头别过去,那个悲伤的表情只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下,可是却在那颗心里停留了好久,好久。
轻松的笑回到林玮的脸上,“这次可没有那么便宜你,谢的方法我来定。”
“你不用这样千方百计哄我开心。不值得。”那双眼睛好像是什么东西沉没以后留下的漩涡。
假装没听见,“就……”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想了一会儿,“五个真心话。Cap pas cap?”
“Cap。”脱口而出。
“啊,果然是提到电影你就复活了。”林玮得意的挑了一下眉毛,“第一个问题,最喜欢里面哪个情节?”
“盒子凝固在水泥里。”晓隐偏过头,“你呢?”
看到她放松一点,林玮的心里也稍微的好过一点。“他们捉弄老师的情节,我都蛮喜欢的。哎,你真是个问题控,现在可是我的提问时间。”
“好啊,你问。”头挑衅的扬起来。
“为什么留下来,刚才?我以为你会在感觉到来者不善的时候掉头走人,你不要说你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巧合,你说了我也不会相信。”
“惩罚。”晓隐脸上笼罩着黑色的云,“我有多爱他,能忍耐多久,就要受到同样分量的痛苦。他有多爱我,就会把这样的痛苦放大多少倍施加在他心上。有没有很任性?”
“苏默真是可怜,被你和璐璐里应外合折磨着。”林玮蹲在晓隐面前,“我替我妹妹向你道歉,你肯原谅她么?”
“第三个问题了。”晓隐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没有什么好原谅的,我们两个一样那么任性,只不过她的方式比较强硬,而我比较弱。”
“好,第四个问题。”林玮用钦佩的目光看着她,“是什么驱使你永远用这么客观的眼光看待你自己?就像在评价别人一样,不带一点感情。”
“你应该去当记者,在这里真是屈才了。”白了他一眼。
“你在逃避问题。”林玮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不要太爱自己。”她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诚恳的说,“太多人都习惯解析已经被对于自己的爱扭曲过的一切。好像是那扇巨大的玫瑰窗,站在不同的地方可以看到不同的天空,天空没有错,谁都没有错。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我自己。很多时候,我都是讨厌她的,那个时候我就好几天不吃东西,心想‘我饿死你’。”
“然后呢?”好像有一把顿重的刀子在心上划了一下。
“饿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心痛的时候,我才会切实的感觉到自己。而平常我都觉得那是别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你知道么?每次这个时候,我都真的希望你和班里那些见到好看的男孩子就会尖叫的女孩子一样,至少她们在那些无聊的事情上感觉到了快乐。”
“快乐不是目的,只是路途当中的伴侣。”
林玮单膝跪在地上,俯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有没有荣幸,做你的伴侣,带给你快乐?”
“你的五个问题已经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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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林玮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很强嘛,说睡着就睡着,招呼都不打一个。”
脸色的暗淡显得那个笑容无比凄凉,布满血丝的眼睛眯起来。晓隐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觉得自己像是曲终人散的剧场,脑子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想不起来什么,也没有什么可想。
她摁住自己的心脏,想看看它还在不在,是不是仍然在跳动。
林玮以为她是饿了,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说,“我去叫点吃的来,你乖乖的。”
门被轻轻地关上,晓隐抬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似乎她也是这样的一片空白,焦躁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她的每一寸皮肤下面爬行。
我是谁?我做了什么?
无法自拔的爱上一个男人?摇尾乞怜?
我想要的又是什么?同情么?
镜子里面是个形容枯槁头发蓬乱的女人,她握紧拳头打她的肚子,她试图撕扯她的头发,她用尖利的指甲划她苍白的脸,镜子发出顿重或者尖利的声音。
“你是谁?你把那个冷静的,残酷的,像一把剑一样的程晓隐还给我。我才不要现在这个被爱操控的不要脸的傻女人。滚!滚啊!”顺手把手里的东西朝着镜子扔过去。
啤酒瓶盖脱手而出,砸向镜子里她尖瘦的脸,那上面所有的眼泪都已经干涸,空洞的眼球像是两口枯井,干涩的再也流不出一滴液体。
她看着那枚锈出斑驳红花的瓶盖经过几次转折,最后落入白瓷的浴缸,在里面转了几圈以后静止下来。
白色的浴缸,四面白色的瓷片,头顶白色的灯光,身上白色的睡衣,镜子里白色的一切,好像是被抛在了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她感到那么孤单,那么孤立,一切都是那么虚无缥缈,无法感知和把握。
俯下身子,视线中那枚小小的瓶盖躺在白色的底色上,和她一样无处遁隐。在手指触摸到它的一瞬间,她的脚好像了失去力气,跌坐在白色的浴缸里。
从天而降的水珠落在身上,打湿了白色的睡衣,缠着纱布的脚泡在水里。她疯了一样撕扯自己的头发,把头埋进水里。
疼痛才能使她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才能让她确定,在这个虚无缥缈的世界上,她的存在并不是附着在身体上的一个梦,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她试图用深切的疼痛唤醒自己,也尝试着用疼痛驱赶遍布在皮肤之下那些使她感到力不从心的恐慌。
她用拳头摁住自己的心脏,它跳得那么微弱,那么慌张。仿佛是在什么的追赶下漫无目的的奔跑,不断的碰到死胡同,不断的掉头。越来越无力,越来越绝望,最后变成脱离感情下意识的机械动作。
“啊……”用尽了一切的力气,感觉那种窒息的瞬间,好像所有的器官都蜷缩在一个真空的容器中,她可以感觉到它们在努力的运作,在争求生存。
啤酒瓶盖的边缘沿着左手食指的指尖一直划下去,划过掌心,沿着那条生命线一直划到手腕。血液流淌出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好像皮肤下涌动的不安烦躁都从沿着伤口释放出来。红色的液体在水中仿佛一朵娇嫩的花,徐徐绽放,开到荼糜。
这是她与昨天一刀两断的决心。以后的她还是那个铁石心肠的程晓隐,而那个在她心上的人,已经被剜掉了,只留下一个浸泡在时间中慢慢愈合的伤口,最后变成一个丑陋的疤痕。
她并不后悔爱过,爱情留下的剧烈疼痛印证她的存在。
只是她在最初面对这疼痛时表现出来的怯懦和软弱给她带来了莫大的羞耻,所以她不得不忍受更大的痛苦,连同那份羞耻一起连根切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