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宇梧桐（民国）》洋气的山芋

5、明争暗斗

　　“夫人说今日要斋戒食素，就不下来了”众人入席时，周妈如是禀告岳振群。
　　“随她去吧”岳振群不以为意地答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秋桐见机提议自己也去楼上吃，却被岳振群严厉制止了，
　　“你妈妈那有下人伺候，你跟去干什么。”

　　秋桐半离的屁股只得无奈落了下来，不光她自己，大夫人母女对她留席上也是老大不乐意，怎么说她和那目标人物叶明宇也是有点渊源。但既然一家之主都这么安排，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因为不是正式的宴席，座位安排的也较为随意。但叶明宇作为贵客，自然入了主座，身边一左一右地陪着主人岳振群和大夫人孙氏。

　　岳家长子岳长兴正外出办公，岳振群便让两个幼子长安和长庆挨着自己坐下。此举让他们的生母三姨太脸上生光，眉飞色舞间掩不住的得意，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对叶明宇问长问短，热情至极。

　　大夫人瞧她蹬鼻子上脸的劲很是瞧不起，冷笑一声道，
　　“三姨太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整桌上就你的声音，跟开了广播似的。”

　　三姨太的脸一下拉得好长，串珠似的话生生咽回了肚里，面色是极其难看。她嫁进岳家之前便是电台里的播音员。

　　淑华姐妹知母亲话中讥讽，在旁捂着嘴偷笑。她们同母亲一样讨厌这三姨太刘香云，看不起她的穷人出生和下贱手段，更不满她蠢蠢欲动的野心。

　　想当年刘香云长的是水灵灵，声音是娇滴滴，相识没几天就哄得岳振群把自己给娶进了门，气得大夫人跺脚掀桌也没辙。虽说岳振群之前也娶了妾，但邱知一毕竟是世家小姐，性子清寡不争不抢，还只生了秋桐一个女儿，大夫人是全然没把她放心上。
　　可这刘香云就不一样了，来岳家第二年就添了一对公子麟儿，那是受宠无限，无限风光。这母子三人颇得岳振群宠爱，渐渐地眼上头顶，开始不把正房当回事，明里暗里地与她作对。

　　大太太孙氏为岳家生了一儿二女，近些年岁数上去了，丈夫又同自己越来越疏远，再添子嗣的事看来是没戏，只能寄希望三个儿女能多多争气。好在自己娘家势力大，她正房夫人的地位还算稳当当的不可撼动。
　　所以就算在饭桌上这么不给刘香云的面子，岳振群表面上还得帮着她说话，
　　“大夫人说的不错。香云啊，你还是少说几句，让叶少安心吃饭。”

　　不过这一个“大夫人”一个“香云”，亲疏立见，三姨太明白老爷还是向着自己的，火气也下了不少。又看见两儿子有模有样地坐在桌边，那是端端正正一表人材。心想再过几年，等他们成年了接手家业，肯定干得比他们大哥还好，到时看这孙蕴华还怎么耀武扬威。
　　如此一想，便觉得现在受点气都不算什么，索性放低姿态认错道，
　　“老爷夫人教训的是，云儿可不多嘴了。”说完还不忘朝岳振群飞个媚眼，看得一旁的大夫人直咬牙。

　　这明里暗里、你来我往的争斗在岳家已是见惯不怪。最后进门的四姨太人微言轻，两边都不敢得罪，只好埋头吃饭，不敢发一言一语。

　　秋桐现下觉得妈妈不来蹚这浑水真是太明智了。她有时候挺同情这桌上的几个女人，锦衣玉食下无非是一个个名为“岳太太”的玩偶。她们的一辈子便是为了在同一个男人面前施展所有的美丽和手段。
　　这样的人生太可悲了！
　　更可悲的是，她突然发现这样的悲剧已然为她们这代人拉开了帷幕。

　　当看到那两个打扮得跟花蝴蝶似的姐姐在叶明宇面前争奇斗艳时，秋桐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她曾以为自己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两个姐姐已经锣鼓喧天地打响了结婚的战役，都快18岁的她还远吗？指不定哪一天放学回来就会被告知定了门亲事。

　　不行，我得提前准备起来，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秋桐暗暗下了决心，可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一切，她完全没有主意。这一时感慨，一时害怕，一下踌躇满志，一下又泄了气，秋桐的表情可是一转眼过了四季。好在这桌上的人各有各的盘算，哪顾得上察觉她的异样。

　　墙上的时钟敲过7点，这顿饭终于在大夫人的卖力撮合、三夫人的话中带刺、岳振群的当中调和以及淑华淑芬两姐妹的暗中较劲中结束了。
　　就在秋桐觉得总算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时，那大夫人竟自顾自地打开了隔壁会客厅的留声机，靡靡之音咿咿呀呀地传了出来，

　　“这饭后可得跳舞消消食。”大夫人挽起丈夫的胳膊，娇声道，“老爷，你今天得陪我好好跳一会儿”说着她朝两个女儿那挤挤眼。
　　岳振群立马会意笑道，“是啊是啊，也不怕叶少笑话，我们家的女眷最近可迷上这个了，每天都要跳。我这把老骨头一个人陪跳是吃不消的，今天你来的正好，可要帮我分担一下”

　　秋桐心中暗笑，父亲还真会说话，明明是大夫人她们打听到叶明宇常常光顾百乐门，投其所好地勤练跳舞，现倒成了叶明宇只是恰好赶上做个陪练。高啊，老江湖就是老江湖！

　　“岳老板说笑了”叶明宇一见这几人的架势，显然不会轻易放自己走，索性大方地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岳淑芬面前，绅士地躬下身子，伸手邀舞道，“三小姐可否赏脸跳支舞。”

　　淑芬完全没想到叶少一上来就邀请了自己，心花怒放下差点顾不上矜持。好在最后关头还算保持住了仪态，含笑点了点头，便由着叶明宇带入了舞池。

　　“切”
　　“哼”秋桐听见两声冷笑，这一个是没被选上的淑华，不服气地堵嘴站在一边，要不是碍着父亲母亲在场，她非要上前争一争不可。

　　另一个冷笑的自然是三姨太了。
　　“老爷～我今儿身子不爽气，就不陪客人了，你们可要玩的开心些。”刘香云当初就是靠跳舞勾搭上岳振群的，为免大太太又借机嘲讽，便找个理由上楼去了。
　　“你们还磨蹭什么？”她见两个儿子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立马板下脸喝道，“学堂的功课可做完了？”

　　“好了，香云，今儿周末，难得家里又来了贵客，让他们也留下吧”
　　岳振群好言劝说，但三姨太并不领情，一面催着儿子快走，一面阴阳怪气地说，
　　“哎哟，老爷，我们长安长庆可没他们大哥这般长进，不用读书就能替老爷分担着干活了。”

　　这大夫人一听三姨太分明是嘲笑自己的儿子读书不成器，一气之下正要发作，却被丈夫捏了捏手，柔声安抚道，“好了，别管他们了，很久都没陪夫人跳舞，可别白白扫了兴致。”
　　“哼，你还好意思说”大夫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嘴，但气已消了大半，倚在丈夫肩头不再多语。

　　“行了行了，你们上去吧。”岳振群朝三姨太几人挥挥手，“多读书总是好的。等我有空了再考考你们哥俩学得怎样。”

　　父亲这么一招呼，秋桐也乐得赶紧走，但瞧见小妹妹淑琴正眼巴巴地盯着舞池，恋恋不舍着不愿走。
　　“小琴也想跳舞？”秋桐弯下腰问道。在诸多兄弟姐妹里，她最喜爱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妹妹。

　　“嗯”跟小汤团似的圆脑袋轻轻地点了点。

　　“小琴，你凑什么热闹，快上楼去”四姨太训了女儿一句，唯恐节外生枝。
　　哪知秋桐已然帅气地行了礼，笑着对淑琴说，“小姐可否赏脸与在下跳一曲。”

　　“秋彤姐姐你最好了！”淑琴开心地跳了起来，四姨太都来不及阻止，这两人已经飞奔着进了舞池，只好无奈地任他们去了。

　　秋桐原以为学校学的基础交谊舞对付淑琴这样的小屁孩应该绰绰有余，但她忘了这年岁孩子的精力和创意是无穷大，一会儿拉着她满场跑，一会儿要她举高高，还得时刻堤防别磕着绊着撞到其他人，秋桐没一会儿就累得直喘气。但不忍打断小琴的好兴致，只好打起精神继续作陪。

　　“秋彤姐姐，你也一起转呀～”
　　一圈，两圈，裙摆开成了两朵会飞的花，每每靠近都会发出悦耳清脆的笑声，惹得旁人都停下了舞步。
　　三圈，四圈，花儿合成了一大朵，完全不随节奏地兀自盛开着，旋转着。天旋地转间秋桐感到无比爽快，好似所有烦恼都被甩出了身体。
　　五圈，六圈，秋桐她们越转越快，看似就要摔倒，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腰，
　　“这位小姐，能请您一起跳个舞吗？”

　　晕眩中一张靠近放大的脸倒是分外清晰明朗，秋桐下意识地往边上躲了一步，正要开口拒绝，却看见叶明宇坏笑着从她手里把淑琴接了过去。

　　被作弄的秋桐红了红脸，但眼见叶明宇躬着身子，煞有介事地和淑琴跳舞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这家伙也挺可爱的。

　　总算得空的秋桐走到一旁休息，瞧见四姨太拧着手绢，忧心忡忡地看向舞池里的淑琴，想来是怕大夫人她们怪罪。
　　哪有和小孩子置气的，秋桐心想这四姨太也太谨慎了，欲上前安慰几句，只见看门的阿忠匆匆朝自己走来。

　　“四小姐，有人送了本书给你”
　　秋桐接过一看，是莎翁的《仲夏夜之梦》。
　　是他！秋桐心潮澎湃，激动地问道，“送的人呢？”

　　“送了就走了。。。唉，四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