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宇梧桐（民国）》洋气的山芋

4、落日余晖

　　“秋桐，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国文课上陈美玉拿胳膊肘捅了捅秋桐，她发现最近好友的状态很不对劲。
　　“哎,别提了。”秋桐把下巴支在立起的书上，仿佛脑袋蓦地重了好几斤。

　　这两天岳家并无异样，看来那叶明宇确实替她守住了秘密，但这也意味着秋桐也要履行自己的承诺。
　　怎么不被家人发现地去参加叶家庆功宴，她想了好久都没有万全之策，苦恼不已时被美玉这么一问，便决定告诉好友一同商议。

　　美玉也是极为热心，撸起袖子要帮秋桐排忧解难来了。可两人在老师眼皮底下窃窃私语了好久，兜来转去的也没个好主意。

　　“横竖都是一刀，我看是无解了。”美玉把笔一搁，看来是放弃，“你那天也是鬼迷心窍了，竟真会跟着去游.行。”
　　秋桐不乐意地撇撇嘴，“现在说风凉话有什么用。那时你可是大力支持的啊，还说我是什么敢爱敢恨、勇敢前卫的新时代女性。”
　　“哎哟，你当时眼里还有别的东西么，别说是我，就算你妈在大概也劝你不住。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天怎么没见着吴泽雨？”
　　“我怎么知道。”秋桐双手托腮，若有所思地想起那天吴泽雨离去的背影，心里更是郁闷了。

　　美玉见秋桐不再搭话，便也结束了话题，这让后排女生的悄悄话得以钻空进了她们的耳朵。

　　“兰兰，我可真羡慕你，能收到叶家的请帖。”
　　“你也别羡慕我，我爸爸带不带我去是一回事，再说去了又怎么样，听说叶少本人可高冷了，都不把人放眼里。许露娜知道不，全校公认的交际花，男生见了她就没魂的那种，据说也在叶少那自讨了没趣。”

　　高冷？呵呵。秋桐脑中立马浮现出叶明宇嬉皮笑脸捉弄自己的样子，哪里和高冷有半点关系。哼，这个阴险狡诈的两面派。

　　这时，美玉又发话了：“啧啧，真是各人不同命。别人都挖空心思想和这叶少扯上关系，你却费劲脑汁地想撇干净。”她把身子靠得秋桐更近些，八卦地问道，“能被许露娜看上的绝对是极品啊，来来，撇开上一代的恩怨，你客观评价下这位大名鼎鼎的叶少呗。和你的吴泽雨相比怎么样？谁更帅一点？”
　　美玉的爱好是男色，一提到帅哥她的眼睛都放光。但秋桐毫无兴趣地直泼冷水道，“开玩笑，这两人怎么能相提并论。”

　　话虽这么说，秋桐还是想起了叶明宇那双戏谑带笑的眼睛，不过这双眼睛立马被另一双所代替，温柔又深沉，好似大海藏了许多秘密。
　　秋桐发现自己好想见他。

　　放学后，秋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人民公园。那里人工湖边的凉亭是学校周报社定期聚会的地方，她想吴泽雨可能在那里。
　　果然还没等走近，她就在人堆里一眼认出了那条瘦长的身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更瘦了。
　　几个男学生在凉亭里激烈讨论着，他们在争论本期《朝阳报》该用哪篇做头条。这份他们自己办的报纸致力于宣传新文化和青年思想，在城里有着不俗的通行量。
　　吴泽雨耐心地听着他人的发言，适机温和地出自己的见解。虽然是同龄人，他有着别人没有的沉着和稳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感受到秋桐的目光，便也回看过来。几天来，秋桐终于见着了这双朝思暮想的眼睛，并欣慰地发现它们还是那样温柔深情，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她本以为吴泽宇是生她的气，所以这些天一直避着自己。现在总算放下了担心，心情也同这天气一道晴朗了起来。

　　其他人顺着吴泽雨的目光也都注意到了秋桐，他们热情地招呼秋桐一起加入讨论。
　　秋桐摇摇手说自己不行。众人不依，连吴泽雨也笑着说，
　　“你还是说上几句吧，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发展的社员。尤其还是位漂亮的女同学。”

　　秋桐的脸上起了红云，心里甜的如同吃了蜜。被喜欢的人夸漂亮怎么能不高兴。

　　她推辞不下便也走到了凉亭里，走进了一个她所不熟悉的新世界。
　　她看见一群年轻人为攘外必先安内，还是攘外先于安内争得是面红耳赤，心中暗觉好笑但也深受触动。
　　她以往接触的人所关心的无外乎是个人前途或者家族利益，可站在身前的这些人却满怀赤子之心，将整个国家民族放在稚嫩的肩头上，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也开始沸腾。

　　当然，让她激动的还有吴泽雨时不时投来的关切目光。

　　暮色开始笼罩大地，大伙儿纷纷道别散去。秋桐竟有些舍不得，她和吴泽雨默默地并肩走在最后头。
　　太阳带着他俩共处的时光一点点地溜了下去。她走得很慢，好像这样也能让时间更慢一些，好让那句再见来得更晚一些。

　　“秋桐”他说话了。
　　“嗯”她垂下头，知道分别的时刻还是要来了。

　　“我送你回家吧”
　　黄昏的太阳不再让人感伤，它将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很长，重叠交合，温存无限。

　　而对于淑华和淑芬来说，这个黄昏也是振奋人心的。
　　岳家来了位贵客。

　　三楼一间布置奢华的卧房里，淑华在一面落地穿衣镜前来回转动着身子。
　　会不会太艳了，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阿娣，把我新制的旗袍拿来”

　　她一头麻利地指挥着，眼睛仍不放过镜子里那微微显粗的腰线，暗恨自己这几天有些吃多了，便把这气也撒在了那并不机灵的丫头身上，
　　“哎呀，就是昨儿刚送来的那件，笨死了！”

　　而与她一墙之隔的闺房里，也同样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惠儿，我那珍珠项链呢？等等，还有珍珠耳坠子，翠玉手镯一道拿来，快！”
　　淑芬坐在化妆桌前，把脸上的粉补了又补，生怕哪儿的瑕疵会让自己落了下风。
　　她和姐姐淑华为一母所生，样貌上颇为相似，只是她身躯更娇小些，永远纤瘦的腰是她骄傲的资本。可就因为瘦，她的皮肤就比不上姐姐那么饱满红润了。

　　这对同胞姐妹表面上看起来相亲相爱，暗地里却是处处较劲，小时候争父母的宠爱，而现在便是比谁能嫁得更好。也不愧是姐妹间的心有灵犀，他们俩把目标定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而此刻，这个目标人物就在他们家里，她们的战争一触即发。

　　“你们小姐还在磨蹭什么，人叶少可都要走了。”
　　门外传来母亲焦急的呵斥声，淑华和淑芬那是比她更急，也顾不上精雕细琢了，这要是人走了还打扮什么呀。
　　两人同时一推门，
　　“来了！”

　　这一照面又是你打量打量我，我琢磨琢磨你，暗暗从头到脚，从上到下比的是清清楚楚。

　　哼，我赢了。
　　两人相视一笑，竟携手一道下楼去了。

　　扶着那旋转楼梯到了一楼，果见叶明宇已然到了门口。
　　她们的父亲岳振群正客气地挽留道，“有劳叶少亲自登门送贴，实在过意不去。若不嫌弃，留下一同吃顿便饭如何？”

　　两姐妹精神一振，捏紧了对方的手。
　　快答应吧。她们在心中呐喊，期盼那个人能回头看一眼，然后为了自己留下来。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往日心意相通，让我们紧握手。让我们举杯同饮，友谊地久天长。”
　　不知哪里传来了歌声，由远及近地飘了进来。唱的人似乎心情很好，把这首抒情的曲子哼得颇为明快。
　　“千年万载，友…咦？”
　　歌声嘎然而止，
　　“爸…爸爸”

　　回来的人正是秋桐，她前一秒还在回忆和吴泽雨共度的美妙时光，脸上的甜蜜笑容都来不及收，就正迎上自家老爸阴晴不定的脸。

　　岳振群见秋桐随意披下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脚上的鞋子还沾了些淤泥，心中陡然不悦。平日他也无暇管这小女儿是坐车还是走回来的，但今天在这么重要的客人面前，他觉得秋桐给岳家丢脸了。这风尘仆仆的哪像个小姐样子，指不定要被嘴碎的人闲话说自己亏待偏房。
　　但他毕竟是个有涵养的人，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教训孩子。更何况在叶明宇跟前，他是说不得秋桐，毕竟她可是人家的救命恩人。

　　同样的，在父亲面前，秋桐也不好展露自己对叶明宇的厌恶。她态度恭敬地主动打招呼道，
　　“叶少好”

　　叶明宇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视线在她身上一瞥而过，转又对岳振群说道，“岳伯父这么客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好，真是太好了！”岳振群一面嘱咐下人多备些酒菜，一面心里纳闷，这叶少怎就突然变了主意，刚才还一点都没留下的意思。

　　难道是因为…？他瞅了瞅秋桐，一双妙目微瞪，掩不住的不满责问之意。而叶明宇则对这份抗议不以为意，向来淡漠的神情竟透着些许愉悦。

　　岳振群好像明白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