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各怀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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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桐回到家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敲过10点。这是栋西式洋楼，一楼基本都暗了灯，而秋桐的房间在二楼最西面。她尽量放低声音地往楼上走去，不想惊动到别人。
不过在回房前，她得先去母亲那请个安。尽管事先已让美玉打电话到家里，谎称自己要在她家复习功课会晚点回去，但秋桐知道妈妈不等她回来是不会安心入睡的。
慢慢走在狭长的走廊上，并不亮堂的壁灯一盏盏地照着脚前的路。秋桐不能看得更远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你疯了吧！你要跟着他们去游.行？！”
昏黄的狭窄空间里仿佛又响起美玉夸张的惊呼。
秋桐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为了向那个人证明自己和他一样，才不是什么岳四小姐，而是岳秋桐，一个忧国忧民、思想进步的新青年，一个愿意在他身边、共同战斗的好同学，她竟然真做了那么疯狂的事。
那时，她只要看见吴泽雨坚毅肯定的眼神，就会对一切充满信心。
可现在，没有他在身边，秋桐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岳四小姐，一个人担惊受怕着被家人发现自己这一天的所做所为：无论是参加游.行还是被叶明宇送回家。
刚才要不是她松口答应叶明宇去参加庆功宴，这家伙差点就要直接把她送进家门了。好在秋桐在最后那个路口制止了车子前行。
应该不会被看到吧，她心有余悸地想，但旋即又万分沮丧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把麻烦推后了罢了。
哎，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母亲房门口，心烦意乱的她轻轻敲了敲，节奏同心事一般杂乱。
门很快被开了，是周妈那张颇为不满的脸，“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妈是邱知一的陪嫁丫鬟，从小带秋桐长大，说是佣人却更像是位母亲，对秋桐有时比邱知一还要严厉些。
秋桐讪笑着闪身进了屋，“妈妈还没睡吧？”
“你没回来，夫人怎么睡得着。”周妈虽还板着脸，但言语中已有了关爱，“饿了么？要不要也给你弄些点心？”
秋桐摇摇头，她知道周妈是要去为母亲准备热牛奶，便告诉对方不用管自己，然后轻声往里屋走去。
这是间陈设简洁的卧室，除了床等必要家具，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摆设，所以这间并不大的屋子显得额外宽敞。有时候秋桐会觉得这里太宽敞了，空落落的让人不适。
她看见一片空白中母亲正出神地看向窗外，宽松的绸缎睡衣下仿佛是一座亭亭玉立的美人雕像。
秋桐的妈妈很美，即便到了这岁数，也是人群里最夺人眼球的一个。美玉一直管秋桐妈妈叫“天仙夫人”，顺带不忘埋汰下自己的好友，“岳秋桐啊岳秋桐，你白白继承了你妈的外貌，却一点都没沾上仙气，真是可惜啊可惜。”
“是啊，谁让我爸是臭商人呢，两相一中和，就俗气了。”秋桐如此自嘲道。
她知道美玉所谓的仙气是什么，清心寡欲，与世无争，仿佛什么都不会让她提起兴趣。无论是大夫人隔三差五地寻她难堪，还是父亲动不动又娶了个姨太，邱知一从来就像个事外人一样，毫无情绪地接受着，旁观着。
打秋桐记事以来，母亲始终是平静的，淡泊的。但只有一次，她在这张美丽的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激烈表情。
也就是那次，她救了叶明宇。
秋桐记得那天叶家的谢礼刚来，她就被母亲叫到了房里。
“真的是你救了那个人吗？”母亲的声音同和她身体一道在颤抖，那双柔美温顺的眼睛迸发着噬人的怒火，“你救了叶元的儿子？！”
秋桐有点被母亲吓到，她想否认却又不能，“是，但我当时……”
“啪”的一声，秋桐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耳朵被扇得嗡嗡作响，却也能清清楚楚地听见母亲歇斯底里的怒吼，
“好，好！我的话你从来没放心上是吗？你竟然救了叶家的人！他们是凶手！是魔鬼！我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他们能死！你却救了他们！我的女儿，我的好女儿救了我最恨的仇人！如果不是叶家的人，我…我的…”
“夫人！”周妈大喊一声，抱住了几近失控的邱知一，“别说了，小姐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再怪她了。她也不知道那人是叶家的。”
邱知一一下呆住了，她神色凄楚地看了秋桐一眼，那一刻好像全身被抽空一般，软软地瘫坐了下来，
“是啊，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这孩子她…”
她痛苦地捂住了脸，削瘦的身子在周妈怀里不住地打着颤。
那次以后，母亲又恢复了雕像一般的样子，而秋桐也终于明白母亲的恨原来是那么深。
她想，也许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妈妈并不是不在意，她只是把痛苦藏在了心里，任由之默默发酵，全都转换成了恨，对叶家这个罪魁祸首的恨。
秋桐觉得自己好像更懂了母亲一些，于是懂事地回避一切与叶家接触的机会。
但自打两人相识后，叶明宇总是不识趣地来打扰她，言行举止还相当轻佻，这让她对这位炙手可热的少帅实在没甚好感。
一想到要去参加叶家的庆功宴，秋桐觉得头好痛，回过神发现母亲的目光已停留在她脸上，不知看了多久。
视线相触的那一瞬，她从这双美丽的眼睛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波动。
“妈妈”她轻轻唤了声，小心地好像怕叫醒一只发疯的野兽。
邱知一微微笑了，温柔地说道，“怎么这么晚回来。功课再紧张也不要累着了。”
秋桐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刚才没由来的紧张。她走到母亲跟前搂住了她，“不好好学习以后怎么能找份好工作，我说过总有一天会带你离开这里。”
虽然今天并不是去学习，但平日里秋桐在课业上确实很用功。所以她说这些话是真心实意没有半点虚假。
“傻孩子，你一个女孩子家还真想出去做事啊？”邱知一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她知道这个从身上掉下的宝贝肉儿要比自己勇敢坚强。
“妈，现在时代在进步，你看之前女子都不能上学堂，后来不仅可以出来读书还开放了男女同校。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女性在这个国家是能顶上半边天的。”秋桐昂起头热烈地说道。
邱知一哑然失笑，“好好好，我们秋桐新思想一大堆，妈妈是落伍了。”
这时门口传来周妈的声响，看来牛奶热好了，邱知一催促秋桐快点睡觉去，
“时候不早了，你也赶紧休息吧”
秋桐乖巧地和她道了声晚安，回身要走时，又被叫住嘱咐了一声，
“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妈妈都会支持你。但只有一件事…”
秋桐一顿，立马肯定地答道，“嗯，我知道”
与岳公馆隔了几条街的三味书店早早打了烊，它的二楼有两间房，住着店主人黄博通和他儿子黄顺麒。本来爷俩二人住着颇为宽适的房里，今晚黑压压地挤了十几号人。
一个虹髯大汉率先开了口，“想不到这岳家已经和平南军联系的这么紧密，连督军都要买他们的面子，我看我们要不要换个目标。”
他的话得到了几个人的支持，但立马有人站出来反对。说话的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是在机关做事，
“不，我觉得正是这样，我们才更要拉拢岳家。他们是晋阳的首富，每年不知给叶元提供多少资助，若是这两家交恶，对平南军一定是重创。”
不等他说完，先前的大汉不满地插嘴道，“哼，你说交恶就交，你有这么大本事么。”
西装男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目光瞥向了人群里一个清俊的少年，“我没有，但我们这有人可以有。泽雨，你说说那位岳四小姐的情况。”
被他这么一提，那少年不得不出来发言，“据我所知，岳四小姐在岳家的地位不高，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利用价值可是慢慢挖掘出来的。”西装男对他的答复并不满意，不依不饶地说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岳秋桐说不定就是一个突破口，你可别轻易放弃。我看你还是继续和她保持“友好”关系，再说这么一个俏生生的大小姐跟着你，你也占便宜是不是。”
人群里发出了嗤笑声，吴泽雨见他越说越离谱，起身要反驳。却见一个青长布衫老者缓缓站了起来，众人立马噤声。
这人便是黄博通，平日里完全一副弱不禁风的垂老模样，此刻却是精神矍铄、不怒自威。
他扫视了刚才不怀好意笑的几个人，不客气地说道，
“泽雨是执行任务，若是再有人胡说八道，我要他好看！”
然后他转头看向吴泽雨，又恢复了关爱和蔼的神色，“泽雨，你向来是个知轻重的好孩子，我知道你不齿做这种事，但为了我们的事业，你还要再委屈下。岳秋桐那里你还是要…”
“是，我知道了”吴泽雨说完便退回了人群，他英俊的脸庞被藏在了阴影里，没人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更不会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岳公馆里刚洗完澡的秋桐反而觉得不那么累了，她决定多看会儿书。
她一面擦着半湿的头发，一面从包里拿了书出来。然后，她又看见了那本笔记本。
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呆呆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本子锁进了抽屉里。
她明白被锁起来的不仅仅是她最喜爱的梧桐叶，还有叶明宇在她耳边悄悄说的那句话，
“喜欢吗？下次可以带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各怀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