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美人志》薛习习

52、美人下山 一件松鹤红

　　一件松鹤红斗篷，一匹白马，一幅画，一把蕉叶琴，就是姒姈全部的家当，都是先生给她的。那个时候她一腔孤勇来到紫竹酒庄，以为给自己找了一个归宿，今天却发现她依然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红豆发现她还站在门口发愣，走过来说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姒姈哑然失笑，道：“恐怕是真的回不来了。”

　　衡天寿教她们的最后一课，是自立。他带着小蔡一起架马车先行，让七美人各凭本事，到江陵城门前挂红绸子的地方汇合。
　　雨是无根水，人是飘零身。像他们这样的人必须要不断地离别、上路、重聚再离别，以此生根发芽，求得生存壮大。

　　七个人聚在堂屋里，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如此松散随意地在这间屋子里说话。
　　苏妙莲铺开自己的包袱皮，旁边还放着七个钱袋，都是她前几日做的。先生给了她们三天时间去准备行李，任她们拣选采购所需。
　　“先生共给我们留了一百四十两盘缠，我们每人带二十两，贴身放，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用。”苏妙莲说着，动作熟练地分装盘缠，递到每个人手上。
　　“干粮和水备好了吗？”她问道。
　　“备好了，已经放在姈儿的马上了。”小兰回答。
　　“好，地图和罗盘呢？”
　　“地图先生带走了，我临摹了一份，虽不精细，但可辨方向。”青杏说道。
　　“这一路吉凶难测，防身的家伙事儿，都带好了吧？”
　　红豆说道：“我有先生给的九节软鞭，还有一把宝剑。如遇到什么危险，你们就跑，我身手好，可以殿后。”
　　姒姈听闻，笑了，轻拍一下她的脑袋，“你也跑，还真以为自己武功盖世啊！”
　　越人本与中原人不同，尚武，更何况红豆心里背负着国仇家恨，姒姈不知，她自得了那软鞭，夜夜操练，早就有心，只不过此时不愿多言，就抿嘴一笑，不再说话。
　　“痣儿带了各种草药还有白娘子，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用怕了。”妙莲又道。
　　小兰扑哧一笑，“好像要吃白娘子似的。”见没人答话，也就敛了敛。

　　“好，那我们可就上路了啊？东西都是分散拿着的，谁也离不开谁，事先说好，无论路上遇到什么，我们绝不走散！”杨爱颇有亢奋地做了最后总结。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辞了老马和钱婆婆，便上路了。
　　“小兰，你父母怎么办？”杨爱问道。
　　仇小兰摇了摇头，轻松愉快地说：“我已经辞过他们了。我是个女孩儿，在家也是累赘，他们总是要把我嫁出去的，与我远走他乡，没什么分别。”

　　七个女孩的旅途远比想象得沉默寡淡，因为不是来春游踏青的，也没有衡天寿给她们操心，大家都尽量地保存着体力，少说废话，多观察四周。
　　紫竹酒庄四面环山，本就无路，当年进山走出来的路早就被杂草淹没了，她们只得重新开辟。
　　“你们来看！这里的草都矮，似是车辙印子！”青杏惊喜地喊道。
　　众人来看时，果然没错。
　　“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走，绝对没错。”杨爱说道。
　　“可是……怎么会有人迹呢？这山里只有我们啊。”小兰说道。
　　“兴许是先生的马车吧，有可能小蔡去采买走的就是这条路。”红豆说道。
　　痣儿没有说话，在女孩们之间她总是话很少，表情却是活的，她一刻也没有停过，她听着每个人说的话，她观察着一切。
　　只见她夸张地趴在地上嗅了嗅，捻起一根草对着光看。
　　“超过五个人曾经过这里。”她喃喃地说。
　　几乎没人注意到她的话，姒姈却听见了。“你是狗鼻子吗？”她笑着揶揄痣儿。

　　商量过后，她们决定走这条路，越来越感到不对劲，因为林子更密了，光照不进来，阴暗可怖。那条路没有越变越细，直到某个地方戛然而止，这就很奇怪了。
　　“这人是跑来上吊的吗？”姒姈话音刚落，才向前走了几步，一只脚就已经踩进了一个圈套里。她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被凌空吊起，内心恐惧混杂着胃里翻江倒海，头脑一下就空了。
　　这个机关一触法，一张大网兜着她们所有人平地而起，说时迟那时快，痣儿抽出腰间砍草药的小匕首麻利地斩断了绳索。众人虚惊一场，妙莲冲姒姈说道：“姈儿，别慌，我们想想法子怎么放你下来。”

　　姒姈没有搭腔，任她们在下面琢磨了许久，她的眼睛却盯着树干上贴着的一张布帛，有字的布帛，当然是倒着写的：
　　行己之路，莫信前人。
　　熟悉的字迹，她从未谋面之时便认得了。一瞬间她欣喜得想笑，却又酸楚得想哭，激动的感觉蔓延全身，使她的大脑更加充血了，衡天寿给她的感觉从来如此，意外而惊喜。
　　六个女孩一齐找到了绳头，抻着力把她慢慢放下来，但是扭到了脖子，接着吐了一地。
　　她下来之后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已经得到了教训，她心中默念，定要谨慎再谨慎，免得出洋相，惹祸患。

　　“我们得尽快出山，找有人的地方，山里的夜晚可不是闹着玩的。”颇有经验的仇小兰说道。
　　她们加快脚步赶路，到了晚上便拿油布支起一个简易的遮雨棚，轮流值守。
　　人多在一起就胆大，倘若是一个落单的人，在这荒山野岭间，绝难活命。姒姈仰躺着，想起这一切过眼云烟一样的时光，她难以想象曾经养尊处优的罗衡是如何捱过那些逃亡的夜晚的。父亲姒宝曾经数落她，说她想攀高枝，她那时从未觉得自己与罗衡的距离有多遥远，现在她找到了他，选择让自己的命运与他相连，却发觉自己与他的距离那么遥远，因为他衡天寿永远不会再变回原来了。

　　三天之后，她们来到了一个茶摊，这是进益州城前的一个落脚的地方。
　　为着保险起见，她们七人没有同时出现，红豆、青杏、杨爱先进去坐一桌，剩下痣儿、姒姈、妙莲和小兰后进。
　　她们把破布裹在头上遮住脸，看起来像是穷苦的村妇。
　　红豆怕热，进来喝了杯茶就摘下了头巾，汗打湿了前额，头发变得卷曲贴在她嫩白的脸上。她是山里长大的孩子，跟爷爷一起生活，邻居都没几家，单纯得很，面善而且不像中原人。
　　这时有个身体肥硕的家伙从她旁边经过，故意碰了她一下。红豆立刻弹起身来，隔着包袱把宝剑按在了桌子上。那人显然被她的反应惊到了，“哟”地惊呼了一声。
　　“小妹妹是跑江湖的呀？”那男子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只刚好让她们听见。
　　“与你何干。”红豆冷冷地说。
　　“腰肢挺细。”那男子又嘴上不干净地冒犯了一句。
　　红豆已经怒不可遏，几欲从包袱里抽出剑来劈他，杨爱见状赶忙帮腔，她是将军府里长大的，见过世面，十分懂得察言观色。
　　她软语道：“大爷说的哪里话！我们姐妹几个是何师爷的丫鬟，我这妹妹脾气不好，脑子也不好。”她说得像真的一样，指指自己的脑袋，“大爷千万别见怪。”
　　那人见杨爱这样软语笑颜，面子上十分过得去，又听说何师爷府上，何师爷何许人也？那是姜太守跟前的红人，益州头一号风流人物，也难怪这几个丫鬟这么漂亮，自己如果得罪了他的人，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待那人离开之后，杨爱嗔怪道：“看你，以后别这样得罪人了。”
　　红豆拉下脸来：“明明是他得罪我。”
　　“你服个软不就皆大欢喜了？”
　　“我可以一剑结果了他。”红豆侧脸说道。
　　杨爱心说，这里是益州城外，你一剑结果了他，官府还不来抓我们？但看红豆大不愉悦，便咽了回去。她不知道红豆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说觉得红豆变了不少，起先柔弱而善良，现在她却趁着一股倔劲儿，也许是艺高人胆大吧，杨爱心想。
　　“你把何大哥搬出来压人，不会有问题吧？”苏妙莲拉着杨爱悄声问道。她们一起走了出来，杨爱讪笑，故意道：“他有麻烦，又不关我事。”

　　她们在益州找了间客栈住下，就是当年先生来解决仇士荣之事时住的客栈，老板是个好人，一共三间房子，七个人分着住。姒姈把包袱放下，欲绕着客栈四处查看一番，刚好遇着痣儿前后脚走了出来。两人会心一笑，没有多言，便并肩走着。
　　“你发现了什么吧？”痣儿问道。
　　“没你发现得早。”姒姈回答。
　　接着她们二人对看了一眼，竟异口同声地说：“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