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千金不换 这是咱们衡 ...

  •   衡天寿起了个大早,穿了那套西域纹样的衣服,走出门来。镖局门口有几位镖师正在装点货物,院内其余镖师正在晨练。
      他来到门外问那位为首的镖头,此行去往何处。这镖头正是那日来报阿克西死讯之人,名叫柳时卯。
      柳时卯见来人是衡天寿,没好气地阴着脸说道:“关你何事!?”
      衡天寿心下一惊,“哟,柳镖头一大早火气那么大啊?要不要叫痣儿给你来点祛火药?”
      柳时卯冷哼一声,十分不屑地说:“不必,我并非火气大,只是分人处之而已。”

      正此时,夏子回走了出来,见柳时卯还没有出发,便问道:“怎么还不走啊?这一批货耽搁不得。”
      “那大当家要问问这位衡先生了。”柳时卯说道。
      衡天寿心里不自在,柳时卯走后,夏子回又误会他误事,他却没法为自己辩解。
      “师兄,我……”衡天寿还不知如何开口,夏子回就打断了他。
      “有什么事,晚些时候再说吧,我今天有很多事要处理。”
      衡天寿一把拉住夏子回的胳膊,急切地问:“师兄,我必须要知道,柳时卯送了谁的货物,送去哪里?”
      夏子回惊讶万分,从未见过衡天寿如此激动而恳切的模样,他要再搪塞不语就不合理了。
      “是陶府的一批货,送去扬州。”夏子回坦诚相告。
      “感谢师兄!”衡天寿眸子发亮,放开夏子回。

      “先生,有什么异常吗?”小蔡问道。
      “十分诡异。就算下面的人都看得出来,两位师兄对我颇有微词,但他们又怎么会明目张胆地跟我过不去呢?所以今日柳时卯对我的敌意,十分诡异。”衡天寿立在城墙下,咬着一根草芥说道。
      “先生,会不会,是两位当家的让他们别给你好脸色呢……”小蔡略为尴尬地问。
      “不会!两位师兄都是正人君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衡天寿吐掉草芥,“更重要的是,柳时卯的爹……是陶府的老人了,你觉得他出现在镖局里,会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衡天寿暗暗思忖,原以为陶明与戴家交好,但当年戴天娇拒绝嫁入陶府,自尽殉情,难保两家关系不会出现裂痕,没准陶明已经倒戈李光也说不定,那批送去扬州的货物,就是两人交好的证据。

      衡天寿拍了拍脑袋,不解地说:“陶明啊陶明,我怎么看不懂你?!你究竟是不作为还是水太深?”
      “先生!”痣儿突然出现,在身后拍了衡天寿一下。
      “痣儿,你怎么出来了?”衡天寿问道。
      “屋子里太闷。先生,你把两个姐姐带来,又没有什么用,天天让她们在屋子里呆着,为什么啊?”
      “痣儿,我……因为她们不像你,我带她们出来不为了什么用处,只是为了保护她们。”衡天寿眼皮有些颤抖,认真地解释道。
      “痣儿,你别多话了,你看不出来先生正烦恼吗?”小蔡说道。
      痣儿仔仔细细地看看衡天寿,“没有啊,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都这样了,你还看不出来!”小蔡学着衡天寿刚才的样子,咬牙叹气拍脑袋。
      痣儿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哪里啊!先生才不会像你这样好笑呢!”

      衡天寿无奈地看着他二人说道:“好了,小蔡,你也不要跟着我了,带痣儿回去吧。”
      小蔡有些不情愿,痣儿却十分受用,心想,先生到底是护着我的啊。她冲小蔡扮了个鬼脸,得意地扬扬下巴。衡天寿一个人走出了龙威镖局,说是要去散散心。小蔡阻拦不了,只好留在这里等,一边怨痣儿太顽皮一边怨衡天寿对她太偏袒。
      痣儿并非看不出衡天寿的心事,他虽从容淡定,但眉眼嘴角的细微变化,痣儿都看在眼里,只是她不愿意说出来。她也知道先生不愿意说出来,她和她们都还无法为他分忧,只能好好地照顾自己,保护自己。

      衡天寿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看见一老妇人摆摊卖扇子,摊前客人寥寥无几。
      衡天寿驻足观望,老妇人抬起满是皱纹的额头,小心地问他:“公子,需要买扇子吗?”
      衡天寿和善地笑了一下,说道:“我并没有银两。”老妇人显然有些失望,不过没有怨言,点了点头。
      衡天寿看着她满头银发苍苍,消瘦凹陷的面颊,不算硬朗的身体颤颤巍巍的,不禁想起了昔日最疼爱他的祖母。同样是花甲老人,祖母养尊处优,身材富态,面容慈祥,眼前这位老人却摆摊卖扇,身着微寒,命运何其不同。他不禁感怀,还好祖母去得早,当日父亲被罢官时祖母已是弥留之际,否则怎么经得起这后面的严寒冰霜。
      “老人家,我虽然没有钱买你的扇子,不过我可以帮你卖出去,好吗?”衡天寿问道。
      老人不敢相信地说道:“真的吗?可……我一个孤寡老太,没什么能报答公子的。”
      “那倒不用,假如扇子全部卖出去了,你只用送我几把就好。”衡天寿颇为自信地说。

      只见他提笔在每把素扇上写字作画,或寥寥几笔铺满整个扇面,或精工细笔在扇脚画上几只鸟雀。不一会儿,十几个扇面都画完了。
      在他作画的当儿,就有不少人驻足观看。人群中有人叹道:“不俗。”有人惊呼:“好字画!”
      衡天寿说道:“在下无甚招牌,也无名声,居无定所,行游至此,只画一次,每把一两银子。”
      人群中有个穿着不俗、仪表堂堂的男子说道:“虽不是名家大作,但物以稀为贵,这扇子独一无二,这位小兄弟看着也是才气过人,不如就买了,帮帮这位老人吧。”接着就买了一把扇子。
      有一人买了,就有两人三人。不一会儿,扇子就卖光了,还剩下三把未画的素扇,衡天寿对老妇人说道:“这三把就送给我了,你看如何?”老妇人连连道谢,拿了银钱家去了。
      衡天寿拿着三把素扇子,心里十分畅快,因为自己做了件漂亮的好事,与此同时,他心中似乎也有些眉目了。景教绝不是躲在雍州城之外的大漠景城中,而是耳目无处不在,渗透在雍州城中。

      第一个买扇子的那名男子,亦穿着带有景教图腾的服饰。衡天寿不自觉地跟着他走出了雍州城。
      稀稀拉拉的人们一下子隐没进了壮丽的边塞风光中。衡天寿三步一停,遥遥地看着这名男子走到了大漠边上。日头已经偏西,衡天寿回身看了看,雍州城的城墙望不到了。

      原来景城没有听上去那么神秘,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边塞小镇,没有城墙,只有散落的大大小小的泥坯房子。那些出城的人看似没有过多的交流,走的也是不同的方向,但竟然都陆续回到了景城。
      他走近了这边聚居地,这里房屋低矮,通道错综交织,窄小狭长。与他一起进来的行人直奔目的地,各回各家,尽管他极力表现出镇定平常的样子,不去东张西望,但还是免不了被人发现兜兜转转,不知何去何从,引人侧目。

      “阁下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衡天寿回身看去,正是今日第一个买他扇子的人。这男子年纪不轻,身体硬朗,说话中气十足富有感染力,否则也不能带动众人捧场。衡天寿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只得先以礼相待,报以一笑。

      “这么晚了,没去处吗?”
      那男子和蔼可亲地问道,仿佛他不是陌生人,而是相识已久的故人。
      衡天寿脸上挂着笑,心中却有些疑惑,这人不记得他了吗?为何没有对今日他卖扇的事情寒暄几句呢?这有些不合常理。但入乡随俗,也许景教的人并不与中原人的思维和说话方式一样吧。这样想着,衡天寿点了点头。

      “跟我来。”那男子阔步前行,带着他来到一个宏伟的白色大殿前面。“朋友,无论你从哪来,到哪去,只要你看见这个图腾,你就可以走进来,避风沙,饮甘泉。”男子张开双臂,声音浑厚亲切地说,宽袍大袖几乎垂地。

      “多谢您的款待,只是,我有个疑问,您认识我吗?”衡天寿疑惑地问道。
      男子微笑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款待,是景教所有教徒的款待。
      我认识你,你是一个找不到归途的年轻人,虽然我们素未谋面。”
      衡天寿心中惊讶,却没有一丝不适,眼前这个人慈眉善目的样子让他十分信任。夏子回和赵力待他尚且有所戒备,这个人却对他如此亲切。得人心者得天下,景教倘若不是只会利用人的恐惧,那么实力也不容小觑。

      衡天寿说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那男子说道:“安达卢。”

      安达卢走后,衡天寿这才仰头看向整个殿堂,殿堂极高,尖顶直入云霄。四壁都画着精美的壁画,堂前正中有个神坛,坛下是黑玉池。衡天寿看着黑玉池中残留的痕迹,那种黝黑的深渊勾起人无限的恐惧。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缓缓抬头间,黑玉池上方,赫然画着一副地狱烈焰的壁画,蓝色的火焰诡异猖獗,吞噬了一个个因惊惧而扭曲狰狞的面孔,如鬼魅一般。

      以西域特有的珈蓝香蜜覆满全身,穿戴整齐后以火点燃所穿的衣服,人就会像灯烛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在痛苦和煎熬中被蓝色的火焰燃尽。

      景教对仪式十分看重,这里才是他们的祭坛,所以圣子不会在驿站处死阿克西,圣主也不会随随便便地在雍州城报复他。阿克西的死,是伪装成惩罚的谋杀。有些时候,不以身犯险,很难看清错综复杂的真相。

      沙漠中的星星很大很亮,装点得夜空分外璀璨。安达卢的家在整个景城的地势最高处,他踏入圆拱形的门洞,早有人起立相迎。他招一招手,圣子安少荃恭敬地走来,俯地亲吻他的脚,唤他父亲。安达卢伸出手去慈爱地抚摸他的头,并且问道:“在家里,又何必戴着这个面具?”
      安少荃躲了躲,接过他手里的扇子。
      安达卢眉头微皱,又是忧心又是怜爱地说:“还是在意那些疤痕吗?”
      圣子轻轻点点头,圣主走了,他打开那个扇子,看着上面寥寥几笔画就的竹林,上书“潇潇雨声,穿林打叶。”
      漆黑的面具遮盖了他的伤疤,遮盖了他面对安达卢时扭曲的表情,也遮盖了他此时忍不住的颤抖、惊诧和泪水。

      雍州城中,龙威镖局的外面,立着焦急等待的小蔡和痣儿、青杏、姒姈。衡天寿整整一天没有回来,也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一个人去了哪里。
      夏子回和赵力也有些奇怪,但看到他们四人紧张兮兮的样子,又不免心烦。
      “那么大一个人,能丢吗?”赵力一句话堵了前来央求的小蔡。小蔡急得抓耳挠腮,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了。
      “二当家,先生真的会有麻烦的,因为他其实是……”他正要说,姒姈狠狠瞪了他一眼。
      青杏对两位当家笑说:“瞧我们这是干什么呢?当真关心则乱,二位当家自然也不会对先生坐视不理啊。”她拉着姒姈痣儿回房间,也催促着小蔡赶紧走。

      “看不出,你还挺会来事的啊?”姒姈说道。
      青杏没有回话,径直上了榻,侧身歪着。姒姈怏怏地住了嘴,知道她担心衡天寿,不再烦她。

      陶府里,陶明正与师爷柳亦可交谈。这个本本分分,勤勤恳恳的老头颇受人尊敬,也深得陶明的信任和重用。陶明厌烦的事情是他帮着做的,陶明忘记的事情也是他记着的。
      “老爷,被收押的塔丽和毛二,怎么处置啊?”柳亦可问道。
      陶明皱了皱眉头,摆摆手,“明摆着是景教干的嘛。”
      “老爷,其实,不见得是景教,要不再查查呢?”柳亦可说道。
      “要查你去查吧,还能怎么查!”陶明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陶明确实对这些事感到厌烦,但他并不是心中无数,此事与塔丽和毛二脱不了干系,只是若查不出证据,又无法奈何他们。

      四年前,陶明曾奉苏太后之命围剿过景教。阿克西向他泄漏了圣子的行踪,他亲自抓获了安少荃并将其处死。后来内乱爆发,他无暇顾及的景教逃进大漠,陶娆的死令他肝肠寸断,削减兵权也让他实力大减,如今他早已不愿与结了仇的景教正面冲突。至于这个案子,倘若查不出证据来,只能加深百姓对景教的恐惧,加深百姓对他的怨恨。为此,即便是冤枉一个两个塔丽,他其实也在所不惜。只是他不便明说,只好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让柳亦可去查,查不出来就让他去背锅,查出来不是景教就皆大欢喜。

      狱中塔丽一身囚衣,冷然站立。隔壁的牢房中关押着毛二。毛二问道:“塔丽,你还好吗?”
      她一言不发。毛二又压低了声音说:“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任何证据证词都没有。”
      塔丽抬头望了望墙上狭小的铁窗透进来的点点星光,叹了口气道:“你不该说谎的。”
      “不,为了你,我愿意。”
      塔丽有些无奈,她带有一丝讥讽的说道:“怎么,你以为是我杀的吗?”
      “难道……不是吗?都这时候了,你还犟什么呢?”毛二问道。
      塔丽苦笑一声,连生气也懒得了,索性不再理他。
      “塔丽?塔丽?你生气了?你说不是就不是,你别不理我啊……”毛二央求道。

      柳亦可命仵作再验,尸体没有被烧毁的四肢呈自然垂下状,倘若他尚有知觉,应该是挣扎的,由此他断定,阿克西恐怕是死后才被毁尸灭迹的。邻居都能证明塔丽那天确实早晨出去,中午才回来,一上午无人进出她家。
      “你夫妇二人几年来给府里采购米粮,账目何在?”柳亦可问道。
      塔丽回答:“他每次回来,账薄都会交给账房先生核对,这次交上去还没取回来,就出事了。”
      柳亦可点了点头,这二人从来都是老实本分的,账目也没出过错。
      “如你所说,阿克西是早晨到中午的那段时间死的,应该没有点灯吧?”
      “没有,大人。”塔丽的回答十分简短。
      柳亦可细细打量着她,又问道:“那么也就是他,他当真受到了圣主的惩罚,自燃而死了?”
      塔丽抬头看了看他,镇定地说道:“大人,这是坊间传言或是您的猜测,我没有这样说。”
      柳亦可心想,本想诈她一诈,看她是否相信景教言说,却没想到她如此机警,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听人家说,毛二这个单身汉对你有非分之想,他的口供也许有假。”柳亦可端了杯茶,继续轻描淡写地说。塔丽没有表示否认。
      “你对他何意?自古以来,奸夫淫~妇谋害亲夫,也不是不可能。”
      塔丽冷眼看他,说道:“大人,清者自清,我从未做过半点逾越之事。”
      柳亦可见审问她无用,只好带毛二上来。
      “毛二,我问你,你老实说,那日上午,你有没有进过塔丽的家?”
      “没有,大人,他此次回来,我并没有见过。”
      “你说你听到了阿克西一个人疯言疯语的声音越来越低,对吗?”
      “是的,大人。”
      “也就是说,那时他还活着,而且已经疯了,但是,一个人若是被烧死,怎么可能悄无声息,他难道就不会呼喊吗?”
      毛二有些紧张,他磕磕巴巴地说:“也许……这景教圣火就是如此……”
      “混账!我在查这个案子你跟我说景教?你是景教人吗?你怎么知道这圣火是怎么一回事呢?”柳亦可发怒道。
      毛二紧张得不得了,他哀求道:“大人,是小人嘴贱,道听途说而已,我一点也不知道景教是怎么回事,更别说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了!”
      “可是你的供词一直试图将此事往景教引,教我十分疑惑,你若不是深信景教崇拜圣主,难不成是想包庇隐瞒什么吗?”柳亦可一番话彻底击溃了毛二,他哆哆嗦嗦语不成行。
      柳亦可摆摆手,命令道:“杖刑!”

      塔丽隔着阴湿厚重的墙壁,听到那边的声音。“毛二?还活着吗?”她问道。
      “在呢。”隔壁传来一阵长长的吁声,毛二觉得有些安慰,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柔。
      塔丽松了口气,转而以埋怨的口吻说道:“我说过了,你不该说谎。”
      “可是,我都是为了你啊!”
      “你为了我什么!你能不能别再愚蠢了?”塔丽怒道。
      “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他们没有证据就不会抓我们,等我们出去,我就……”
      毛二急切的话语让塔丽心烦意乱,她打断了他:“够了!出去怎么样?你想说什么?别再妄想了,我已为人妻,即便他死了,我眼里也容不下你!”
      塔丽这番话冷然而决绝,她以往从未说过这样狠的话,只是今日她必须如此,她必须让毛二知难而退,不要再一意孤行,害了自己。她明白陶明抓不到凶手,也许就会找一个替罪羊,她不想让无谓的人牵连进来,也不想让信仰的景教遭受无妄之灾,如果一定要一个人来为此事偿命,那么是她就可以了。
      毛二听到这样一番话恼羞成怒,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竟然今天才说容不下他?往日那些温柔体贴竟都是装出来的吗?她拿他当什么?任意欺骗玩弄的蠢驴吗?毛二不由得恨从心中起,要骂她是不知廉耻的荡~妇。

      四年前,阿克西确实为了名利背叛了圣子。塔丽对他心灰意冷,但是却没有辜负他,一直隐忍陪在他身边。她不会害他,圣子归来,她不愿告发他,也不愿背叛景教。她被驱逐,承受着被当作叛徒的痛苦,跟着丈夫躲进雍州城,她终日活在摇摆不定的痛苦之中。
      但是就在几日前,阿克西回到家来,竟口吐白沫,毒发身亡。塔丽难得镇静,面对已死的枕边人,恨与悲一齐生发出来,她拿出珈蓝香蜜,以景教的仪式惩罚了阿克西,想要维护圣主的尊严,也算作成全她自己的信仰。

      第二日,此案开堂重审。陶明再问毛二那日究竟听到了什么。
      毛二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塔丽,突然长跪说道:“大人,冤枉,是这个婆娘勾引我,让我说慌,其实那天我看到她中途回家了,我听到他们争吵,我听到是她杀了他的丈夫。”
      堂上众人皆惊,面面相觑。塔丽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有想到毛二竟是这副嘴脸。
      陶明见状,怒不可遏,才一夜而已,柳亦可查了什么?竟然发生了这样乱七八糟的翻供。
      “塔丽,你还有什么要说?”他喝道。
      塔丽气愤地摇头,长出一口气,她对此间的人事已经绝望透顶了。
      她看着柳亦可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我全部都招,大人,请求您放开我。”
      柳亦可命衙役退下,塔丽深吸一口气说道:“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是景教人。他那晚回来,不知何故口吐白沫而死,我雇车将他的尸体带到郊外烧尽,这是前天夜里的事了,第二日我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报了案。”
      柳亦可问道:“民女塔丽,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
      陶明也怒道:“一派胡言,依你所说,他那晚已经死了?你为何不报案反而毁尸灭迹?”
      毛二见塔丽所说完全与他的证词冲突,也添油加醋地说:“一定是她胡诹!这简直难以置信!是她杀的!”
      柳亦可命衙役按住毛二向陶明禀报:“邻里皆知,毛二对塔丽有意,是他也说不定。”说罢不忘回头看看毛二,柳亦可最不屑这等卑鄙小人。
      新的人证和线索层出不穷,当日跟阿克西同行的商贩将驿站外的遭遇如实招来,也牵扯出了龙威镖局。
      “如此说来,他从龙威镖局回来,就毒发身亡了?”柳亦可问道。
      陶明眉头紧锁,看着乱作一锅粥的公堂,十分不耐烦,难下决断。柳亦可派出去查案的衙役分两批,一伙来到了塔丽常去的裁缝铺,一批往龙威镖局去了。

      小蔡等来了衡天寿,“先生,你没出事儿吧?你这一夜去哪了?”他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这事以后再说。”衡天寿一步跨入大门,径直来到柳时卯的房门前。
      “怎么了,先生?”小蔡不解地问道。
      “此案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景教是个庞大的障眼法,让人迷惑双眼,但真相往往要化繁为简,察其本质。阿克西自打回到雍州城,接触的无非三个人,塔丽,我,还有……柳时卯。”说着,衡天寿用左腿踹开房门,进入房间东翻西找。
      这声巨响惊动了夏子回和赵力,他们都来到柳时卯房前,对衡天寿的行为无法理解。

      正此时,前来搜查的衙役已经来到龙威镖局,径直进入夏子回的房间。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衙役拿着搜出一个小瓶交给捕头。

      “是鹤顶红。跟我们走一趟吧,夏大当家。”捕头说道。
      衡天寿和赵力惊得目瞪口呆,赶忙跟上去。

      公堂上,陶明拿着那瓶鹤顶红,命人细细查看确认无误后,问道:“夏子回,这是禁物,你如何会有?!”
      夏子回被迫受辱,先被打了几板子,却仍不卑不亢地说道:“这绝不是龙威镖局的东西,我行得正坐得端。”

      赵力气急败坏,攥着的手红成了灯笼,脸上青筋暴起。龙威镖局奇珍异宝多得是,不乏天下奇毒等禁物,但他们岂会傻到将此物放在房中?赵力此时是有口难言。

      陶明复又说道:“龙威镖局向来看不惯景教,也看不惯背信弃义之人,本官早有耳闻,想必阿克西进了龙威镖局,是没有活路的了。”
      还未等夏子回开口,赵力就怒喊着:“我家哥哥杀他作甚?!我们只打抱不平,又不是与景教为敌?”

      陶明却气定神闲,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打抱不平?可笑啊,你们是侠客吗?我看是匪头吧。这是衙门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了?”
      赵力对夏子回说:“大哥,快想想是什么人出入你的房间了?我们是被冤枉的啊!”他暗暗使眼色。夏子回明白他的意思,龙威镖局不可以被查,太多的秘密会泄漏出去,要安罪名给他们也有很多把柄。

      夏子回想起那天设宴款待衡天寿,众人都在院内畅饮美酒,只有柳时卯推脱说身体不适没来赴宴。第二日,一向冷静漠然的柳时卯竟来跟他说,阿克西死了,还相信了传言,确实有些疑点。
      只是他此时看看公堂上陶明有意转移重点,不问此案,反而表现出对龙威镖局的兴趣,而旁边一脸正气的师爷正是柳时卯的父亲,他就明白,这事凶多吉少。

      陶明早对美名远扬的龙威镖局有些介怀,夏子回和赵力不尊衙门,生意做得那么大,却从未对他有过一点表示,而且行侠仗义,颇有神通广大之意,还深得百姓敬仰,平日里看似规行规步,即使让柳时卯潜入其中也抓不到一丝漏洞。柳时卯已经是个镖头了,无法再升任,但还是无法进入龙威镖局的核心,他常常向陶明透露夏子回和赵力二人深藏不露,但只有蛛丝马迹而没有实证。此次,好不容易借此机会将龙威镖局彻查一番,陶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又有人击鼓鸣冤,正是衡天寿。他被带上公堂,第一次直视陶明的面孔。他们不相识,但却又十分熟悉,放佛一座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名山,就坚定而沉默得站在面前。
      衡天寿给了夏子回一个眼神,平静地说:“我知道凶手是谁。”

      夏子回有些着急,赵力也摸不着头脑,不知衡天寿又要惹出什么乱子。
      夏子回一面说道:“天寿!你知道什么!”一面用眼神给他指堂上的柳亦可,让他不要口不择言。
      衡天寿看了看夏子回,又看看塔丽,开口说道:“是我杀的。”

      闷热的空气都仿佛静止了,纹丝不动。所有人都看向衡天寿,他头上的汗珠打湿了黑色的额发,显得面庞格外苍白而镇定。

      “你说什么?”陶明皱眉问道。
      “是我杀的。证据确凿。”衡天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驿站的人都看到,我要与他同行,我带来的包袱里面除了鹤顶红,还有砒霜和鸩羽。请大人明察。”
      “可你为何要杀他?”
      “因为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这是我的第一个承诺。草民名叫衡天寿,洛阳人氏,父母早亡,行游四方,在大漠中迷了路几乎快要死的时候,圣子安少荃救了我一命。他带我走进一个白色的大殿,告诉我那里可以避风沙,饮甘泉,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并说将来愿以命相报。”
      衡天寿拿出一把折扇,上面写着“知恩图报”。他将扇子正正的放在面前的地上。

      “夏大当家为人仗义,不相识的老弱妇孺都能救护,我非常敬仰他,他收留我客居几日,我却连累了他,实属不该。鹤顶红是我遗漏的,他并不知情。这是其二。”
      他拿出第二把折扇,上面写着“明辨是非”。
      夏子回心领神会,他意在暗示他莫要说出青杏等人与他相干。

      “其三,”衡天寿压低了声音,嘴唇微启,好像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答应了苏盛,要照顾娆儿,可是我没有做到,我潜入陶府祠堂,想给她上一柱香,却发现没有她的灵位,到底是她与你断绝关系,还是你怕,看到她的灵位寝食难安,因为是你害死了她。”
      陶明每个字都听得十分清楚,第三把折扇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一诺千金。

      陶明看得出衡天寿故意激怒于他,说出这番话便料定他非抓他不可了,可是陶明却不再有怒意,眼前这个年轻人激起了他的好奇甚至敬意,他这么做一定是有缘故的。

      陶明一咬牙拍下惊堂木,宣布结案退堂,衡天寿压入牢中,秋后问斩。
      众人唏嘘不已,议论纷纷,寻常百姓也看得出这个叫衡天寿的人是在为夏子回顶罪,只是他们不知道缘由,也不知道他对陶明说了些什么。
      一时间,认为阿克西死有余辜,而衡天寿有情有义的人联名上书,“得衡天寿一诺,千金不换。”这句话也传遍了雍州城的大街小巷。

      陶明屈尊降贵亲自来到狱中见衡天寿。
      “我知道杀人的不是你,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陶明问道。

      “他受过的刑,我也该受一遍。”衡天寿低语道。

      “什么?!”

      “呵,没什么。杀人的是不是我,大人自然最清楚不过了。”衡天寿抬高了声音笑说。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我一介草民,你堂堂的西域镇边将军,雍州太守陶大人,怎么会见过我呢?”

      “你可不是一介草民,否则怎么会认识苏盛呢?”

      “大人还是不了解他,他士庶同交,朋友多得遍天下。”

      陶明干脆随意地坐了下来,像唠家常一样跟他聊着天。

      “你知道的倒还真多,但有一点你说错了,虎毒还不食子呢,我怎么可能会害自己的女儿,哪怕她忤逆我,为了那个混小子跟我断绝关系,我也不会真的让她去死,更不会拿她的命开玩笑,那些兵,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勾结了李光……”陶明说着说着泣不成声,老泪纵横。

      衡天寿心中隐隐作痛,他终于知道,那天在钱塘郡发生了什么,是他们自己人杀了自己人。

      “我不过是个孤鳏的老头子,做不到深明大义,娆儿走后也就老柳能跟我说上几句话,不嫌弃我脾气古怪。我不能再看着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时卯那小子,我还能不知道吗!”

      “你都知道?!所以你故意送他出去避一避?”衡天寿手里紧紧攥着从柳时卯枕边找到的荷包,上面绣着塔丽的名字。这不能算作什么证据,不足以洗脱夏子回的罪名定柳时卯的罪,所以他才情急之下,以身犯险。

      “哎……阿克西死有余辜,世间没有人念着他,善恶终有报,你何必那么执着呢?他自背叛圣子后,寝食难安,就是自尽也不是没有的事。”

      “荒唐!所以你就任由柳时卯逍遥法外吗?要是我不认罪,你又打算让谁来做替罪羊呢?国有国法,杀人偿命。没有一条明文律令禁止塔丽信仰景教,她没有罪,没有一条明文律令规定夏子回不能打抱不平,他亦是无辜!还有安少荃,一没叛乱二没犯法,凭什么惨遭酷刑而死?就因为时间没有人记挂着阿克西,他的死就不重要了吗?众生皆平等,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够了!没大没小!”陶明先是怒视一眼,看他顶嘴的模样,倒是与陶娆别无二致,年岁也相近。

      “你倒是牙尖嘴利!我也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可上有太后之命,下有民众之怨,我能怎么办!你是个好后生,我不想杀你,可你怎么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呢!”

      “那……安少荃是真的死了吗?”衡天寿抱有一丝希望地问道。那天在驿站见到全身包裹严实,戴着面具的圣子,不知为何,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他的身手。

      “是真的。他身子弱,耐不住刑,没几天就染风寒死了,根本不是他们说的凌迟处死。”

      联名上书的状子递到了衙门,陶明宽恕了衡天寿的死罪,却免不了活罪。毫不知情的柳亦可不留一丝情面,五十杖刑结结实实、不多不少的打在了衡天寿身上。

      赵力来接他回去的时候,十分惭愧,好生待着,不再轻蔑。
      夏子回满心感慨,忍痛说道:“你可真是疯了,命案也往身上揽,真的不愿意活了吗?要不是此次幸运,我怎么跟师父交代呢?”

      衡天寿命已去半条,双目失神地看着地板,有气无力地说道:“师兄别自责。我死不死、全看 天。”

      “得了,你来了我当然得照顾你,责任怎么能不在我呢?好好歇一段时间吧。”

      “不了,我这就走了,事儿做完了。”衡天寿说完闭目养神。

      夏子回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看他呼吸均匀地睡着了,才放下心来,在房里怕打扰他,出去又不放心,只得在回廊中守着。心中暗道:听他说的什么话?“事儿做完了,这就走了?”衡天寿要是真的一命呜呼,他这一辈子都难以释怀。夏子回现在明白师父为何那么护着他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